“臣正是荀彧。”
不卑不亢。
“朕記得,你曾經被名士何顒評為‘王佐之才’?”
“不過些喜好月旦評的清談之士,所言不得當真。”
劉協見荀彧一直淡定自若,終於詢問對方一個難題——
“朕聽聞曹操在見到你的時候,將你稱作“吾之子房”?”
“你又有“王佐”的名聲,又有將你當做“子房”的主公,你為何還要前來關中?”
說著,劉協還堵死了荀彧的退路——
“可千萬別說是為了你的侄子荀攸。”
“朝廷在年前就命你將宗族遷來,可直到現在你才姍姍來遲,可見你並非是為了自己的侄子著想。”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願意來到關中呢?”
荀彧回頭看了眼荀攸,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此前,確實想過不顧侄兒死活,拒絕朝廷的詔令!”
荀攸面色如常,彷彿荀彧說的不是自己一般。
“至於為甚麼來到關中,陛下方才不是已經自己說明了嗎?”
“既然世人稱我荀彧有‘王佐之才’,那我自當前來輔佐王上。”
“至於曹公的稱讚,其實是稍稍有些誇大,臣並不認為自己的才幹能夠與留侯媲美。”
“曹公雖有英雄氣,卻終究沒有為王的資質,故此,臣自應來到關中,輔佐尊上!”
劉協的校考顯然沒有完畢。
“方才賈令君與朕說了關中之政,文若可對其有所異議?”
荀彧這時才知道,方才劉協讓賈詡先說關中民生之事,還有考驗他的意思。
好在荀彧並非庸才,方才賈詡在言說時,他都仔仔細細聽了進去。
“臣有異議!”
不但聽了進去,而且直接就敢辯駁,絲毫沒有新人的畏懼與不適。
“朝廷之政,尚有弊端!”
“其一,便是均田之策。”
“均田雖為仁政,卻因為涉及到朝廷每一寸土地,每一名士卒。故此需要仔細核實的地方不可謂不繁多。”
“就比如雖然都分田二十畝,可這二十畝田所在何處?是好是壞?都語焉不詳。即便都是良田,也有具體的差異,若是種植麥、粟,和種植桑、棗的長勢不一,那又該如何裁決?”
“興許寫在公文上的不過是一個字罷了。但是這一個字落到百姓身上,卻是千鈞沉的擔子!既然朝廷決意施行新政,就該做到盡善盡美,與民更始!而不是模稜兩可,敷衍了事!”
荀彧的指責不無道理。
雖然尚書檯在均田時已經足夠仔細,但因為時間緊迫,終究還是有很多錯漏之處。
這錯漏,對於尚書檯來說,可能只是公文中的一點筆墨,可壓在百姓身上,卻可能將他的脊樑徹底壓垮。
要是在新政上模稜兩可、敷衍了事,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負擔,那還真不如不去施行新政!
“朕記下了,還有呢?”
“其二,便是水利之惡!”
“既然朝廷去年就知道會有災情發生,那做出的防範手段未免有些太過膚淺!”
“若是能在去年多往渭水南部開鑿運河,甚至直接擴大昆明池,完全能再儲蓄些雨水,不讓其白白流到大河中去!”
旱災之前,關中可是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暴雨的。
若是在那個時候組織百姓擴充昆明池,或者在渭水南岸,臨近終南山的地方多挖幾條運河,完全可以儲蓄一些雨水,讓百姓不至於這般捉襟見肘。
一時間,眾人的目光都看向賈詡。
當時已經輪到賈詡主政,所以順著荀彧的話深挖下去,還真像是在找賈詡的茬。
荀彧也意識到這一點,朝著賈詡躬身道歉:“下官並非指責賈令君,只是就事論事。”
賈詡當然也明白這一點,而且也沒有覺得有甚麼羞恥的地方。
不要忘了。
他賈詡在被天子挖來當尚書令前,可是一個領兵的校尉!
武將治國,治成了今天這個地步,還能要求他賈詡做的有多麼完美?
荀彧的話還沒說完。
他當然不是為了找茬而找茬。
說出錯漏,不過是為了補救。
“今年關中雨水一樣不多,朝廷自當未雨綢繆,趕緊從終南山一帶開墾運河,引水澆灌渭水南岸郡縣的土地,應對今年關中旱情!”
劉協點頭,表示預設。
“其三!”
說完了政令、民生上的弊端,荀彧又將矛頭指向人事——
“如今政務皆出自尚書檯,九卿已經名存實亡!”
“可偏偏,九卿各部還存在著大量尸位素餐的朝官,每月需要朝廷耗費大量錢糧供養!”
“如今關中糧食匱乏,臣請求朝廷能夠設立考核制度。若是朝官有真才實學,自當引入尚書檯中處理政務!可若是沒有學問,就應當降其食俸,避免朝廷內耗過重!”
……
尚書檯同僚都用極為欽佩的眼神看向荀彧。
不愧是“王佐之才”啊!
是真的勇猛!
剛進尚書檯,就敢上書天子對那群朝官動刀……
而劉協聽得亦是微微一怔。
若不是荀彧說出來,只怕他還真的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
三公九卿,還有其他一系列亂七八糟的部門都佔據著大量的官吏名額。
反倒是真正掌管政務的尚書檯,不過就這麼幾個尚書郎在忙碌。
讓百分之十的官吏,去做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屬實是有些不太人道。
可是……
那些朝官,也不是亂設的。
哪怕是吉祥物,那也是相當重要的吉祥物!
三公九卿自不必多說。
還有一些郎官、侍郎,都是給權貴子弟留的門路。
如今楊彪那些朝官好不容易和朝廷團結一致,若是貿然清理,只怕……
不過劉協很快就反應過來,然後用驚喜的眼神看向荀彧。
怕個錘子!
現在的大漢,可不是在雒陽時的那個大漢。
只要董卓在,難道還怕那些人鬧事不成?
而荀彧此刻心中顯然也有和劉協一樣的想法。
從他接觸關中政務的那一刻,他就發現了關中政務和關東政務最大的一個不同——
沒有掣肘!
對!
沒有掣肘!
要是荀彧在曹操麾下處理政務,他要考量的東西會非常之多!
其中最嚴重,也最複雜的,就是處理各地士族與官府勢力的爭端。
而潁川、陳留那一帶,又是最為士族勢力極重的地方。
若非荀彧擅長長袖善舞,能夠在雞蛋上跳舞,怕是極難為曹操打造好那麼一塊根據地。
但關中就不同了。
關中士族想要與朝廷爭利?
難道是嫌棄董卓提不動刀了嗎?
在關東無限猖狂計程車族,在關中卻好似成了一個小可憐。
看看關東士族是怎麼對抗官府勢力的?
養寇自重!
勾結外敵!
正面角力!
再看看關中士族……
哪怕是四世三公的弘農楊氏,也只能將“沉默”、“裝死”當做自己唯一的武器……
如果荀彧現在還站在關東士族的角度上,大機率會對關中士族充滿了鄙夷,嫌棄他們不敢如自己一般反抗。
可當荀彧站在朝廷的角度上,那就完全不同了!
關中簡直就是一塊聖地!
一個被董卓用鮮血和暴虐清洗的乾乾淨淨的聖地!
而在這種聖地上,朝廷竟然只做出了那樣的成績?
本來荀彧覺得朝廷能夠頒佈均田、府兵那樣的制度,已經稱的上一句善政。
但在真正瞭解到關中的情況後,荀彧卻對朝廷的執政能力充滿了鄙視……
倘若由自己執政,那關中如今必然又是另一幅模樣!
賈詡,當真不善政啊!
……
如果是別人說賈詡不善政,劉協肯定會極力維護賈詡。
但如果說這話的人是荀彧,劉協就只能想著事後如何好好安慰賈詡……
賈詡畢竟擅長謀略。
看看另一位擅長謀略的荀攸就知道,賈詡的政務能力已經相當出色。
可惜站在他對面的是荀彧,是除了那個搖著羽扇的怪物之外,當世政務水平最高的人,並且沒有之一。
“善。”
劉協甚是喜悅。
荀彧這樣的治國大才,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稀罕物。
尚書檯有荀彧在,那朕便更加放心了。
想到這,劉協嘴角露出笑容。
不過在看到賈詡嘴角也露出相同的笑容時,劉協頓時不滿的咳嗽起來。
“文和不要以為自己沒事情可做!”
“太師已經自願答應捐贈千金救濟百姓,你儘快去郿塢將這些錢糧拉出來,不要拖延。”
劉協心中默默補上一句——
拖延的久了,朕怕太師反悔。
而賈詡則是注意到了劉協用的字眼。
“陛下,太師果真是‘自願’捐贈的嗎?”
“千真萬確!”
劉協表情嚴肅。
“不過朕也與太師說了,要是他自願捐贈的話,關中百姓就會為他建立生祠祭拜。此事也一併交給文和了,文和可不要讓太師失望!”
賈詡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雖然方才他不在陛下和太師身邊,卻也能夠腦補出當時的場面。
荀彧則有些莫名其妙。
天子、董卓、賈詡……
這君臣之間的關係,貌似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複雜!
現在看來,天子倒是真如傳說中的一般英明神武,相處起來並無太多壓力。
可董卓呢?那個傳聞中殘暴無比的太師董卓?
自己,又該用何面目,去應對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