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
風在狂叫,人在狂奔。
“太師,還有一圈!最後一圈!”
劉協和董卓逆著狂風賓士,並且劉協還在一側努力向董卓打氣。
董卓喘著粗氣:“陛下!上一圈你就說是最後一圈。”
“有嗎?朕不記得了。”
最難熬的嚴冬總算過去,可一切並未好轉。
去年冬天,關中一場大雪都沒有落下,這意味著關中去年的旱災必然延續到今年。
春日裡,更是狂風怒號,絲毫感覺不到萬物復甦的跡象。
同樣糟糕的還有董卓的身體。
本來征討河東之後,董卓的身形稍微瘦下來了一些。
沒成想一個冬天過去,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將掉下去的肉又長了回去!
雖然,
還是胖胖的肚子摸起來手感更好些,但劉協還是毫不猶豫的將董卓帶出來運動。
“不行!跑不動了!”
明明天氣陰冷的很,董卓臉上的汗珠卻沒有停歇,猶如雨水一般滴落在地上。
“太師!努力!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只有精力足夠,才能成就周公那樣的偉業啊!!!”
董卓撇嘴,表示天子這樣畫出來的餅他已經不吃了。
“太師!奮起!渭陽君馬上就要成婚!你難道不想在她出嫁的時候保持年輕時的英姿,讓渭陽君眼前一亮嗎?”
董卓猶豫,顯然開始認真思索董白的感受。
但腳步還是越來越沉,眼看著就要徹底停下。
“太師!朕記得那個孩子就要出生了!難道你想要讓他自出生起,就看到太師是這個樣子嗎?難道太師是想讓自己的子嗣感到失望嗎?”
孩子!
董卓不敢想象,自己一直以這幅模樣刻印在自己孩子腦中!
董白好歹見過自己年輕時的樣子,知道自己昔日的風采。
可那個才剛剛出生的孩子嗎?他難道知道嗎?
若是他以為自己的父親一直都是這般的臃腫,豈不是壞了大事!
“可惡!”
本來疲軟的雙腿重新變得有力,剛才被掏空的身體也再次莫名湧現一股力量,帶動著董卓向前賓士!!!
“太師!漂亮!”
劉協在一旁默默減速,然後停在原地,欣慰的看著一騎絕塵的董卓。
圍繞著未央宮又再次奔跑了一圈,董卓早已沒了力氣,差點直接摔倒在地上。
還是劉協趕緊上前扶住,這才沒有讓董卓摔倒。
董卓此刻一臉幽怨:“陛下,你人呢?”
“哈哈,太師不要在乎這些細節!”
劉協扶著一瘸一拐的董卓來到宮室,將其放倒在床榻上,任由他攤開軀體。
上手摸了摸董卓的腹部,董卓滿懷期待:“如何?可是瘦了幾分?”
雖然依舊是那副十月懷胎的手感,與平時並未有所區別,但劉協還是昧著良心道:“瘦了很多!只要太師堅持,必然可以在孩子誕生後瘦下來!”
董卓聞言立刻露出笑容:“好!好!”
“來人!上肉!多上一些!”
一定要吃飽,不然哪有力氣減肥?
寒冷的天氣加上一鍋熱氣騰騰的火鍋,那是神仙也難尋的滋味。
董卓將羊肉丟入鍋中隨意涮上一涮,不多時就大快朵頤。
唯一可惜的就是,劉協雖然准許董卓吃肉,卻不准他喝湯。
這般寒冷蝕骨的天氣,若是沒有一碗熱乎乎的羊湯怎麼行?
董卓不死心,想要偷偷給自己盛上一碗涮肉的羊湯,卻被劉協直接奪過來——
“此物大補,太師還是不要食用。”
說完,劉協便在董卓那雙要吃人的眼睛下默默喝完了一整碗羊湯……
“嗝!”
喝完羊湯後打出的那個飽嗝更是讓董卓捏緊拳頭:“就一碗!”
“不成!”
“半碗!”
“……”
劉協沉思一會,還是搖頭。
“太師就忍忍,今年關中災禍延續,普通百姓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更何況羊湯呢?能夠食肉,已是慶幸,如何能夠得隴望蜀呢?”
董卓咬牙切齒:“那陛下怎麼喝上了?”
劉協楚楚可憐:“太師馬上就要成為朕的泰山,難道泰山不應該多多體恤自己的女婿嗎?”
……
好話都讓天子說了,董卓自己都不知道還能如何應對。
“關中的百姓喝不上羊湯關臣甚麼事?”
說著,董卓就要來搶奪劉協手中的湯匙,想要給自己舀上一碗。
“怎麼沒關係?”
劉協閃轉騰挪:“肉食者,自當與百姓同甘共苦。”
“太師為了百姓茶飯不思,此事若是傳出去,也不失為太師的仁德啊!”
董卓不依不饒:“不喝羊湯就算與百姓同甘共苦了?”
“自然算是。”
大人物只要稍微演上那麼一演,就足以讓普通百姓感恩戴德。
可惜董卓那真的是連演都不演,只覺此事太過虛偽,才願裝模作樣,在這種事情上委屈自己。
劉協趁機灌了一口羊湯:“無論如何,不少百姓今年的日子都不好過。太師自當樸素度日,展示太師的仁德!”
董卓見沒有搶到,也是雙拳抱胸,顯然有些生氣:“展示仁德又能如何?難道這些百姓還能多供給臣一碗羊湯嗎?”
現在的董卓,徹底和羊湯槓上了。
劉協將自己碗裡的羊湯喝乾淨後,又跑到桌前,將烹煮羊肉的小鼎一併端走——
“今年這個行情,要讓百姓供給太師羊湯怕是難了。可若是太師願意廣施仁德,解救百姓於水火之中,說不定關中的百姓會為太師建立生祠,供奉太師啊!”
建立生祠?
董卓終於聽到了和羊湯一樣吸引他的東西。
“陛下說笑了,該有多大的功績,才能夠令百姓建立生祠?便是昔日的蕭何、鄧禹,都沒能獲得那樣的推崇吧?”
一個先漢丞相,一個雲臺二十八將之首的大賢都沒有做到的事,他董卓如何能夠做到?
劉協又給自己盛了一碗,放在嘴邊噓溜。
“怎麼不可能?”
“如今百姓民生艱難,只要稍稍施以恩惠,讓他們能夠挺過今年,那就是莫大的仁德。”
“雪中送炭,向來是要勝過錦上添花的。”
“若是在太平盛世施展仁義,百姓自然不會有太多感恩戴德。可若是在這樣的凶年饑歲,只要稍稍一點恩惠,便足以讓百姓為太師建立生祠。”
說著,劉協還進入了情景扮演。
“太師想一想,若是日後,太師與自己的子嗣行至城郊,突然看到一座祠堂,會發生甚麼?”
劉協夾起嗓子——
“這裡有一座祠堂哎!快進去供奉,討個吉利!”
“而這個時候,太師默默捻著自己的鬍鬚,對身邊的孩子說——不能進去,這可是你父親我的生祠!哪有自己拜自己的道理?”
又夾起嗓子——
“甚麼?甚麼?竟然是父親的生祠?百姓竟然會自發為父親建立生祠?父親實在太棒了!!!”
聲音恢復正常,劉協正色道:“如此,太師以為如何?”
董卓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落在了自己的鬍鬚上……
“善!”
董卓並不在乎尋常百姓怎麼看待自己,願不願意供奉自己,為自己建立生祠。
但是董卓在乎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日後自己的孩子在遊歷關中時,隨時都能見到自己的生祠,董卓就不由渾身顫抖。
“善!善!”
董卓恨不得現在就開始動工,去外面將自己的泥塑金身建起來。
不過這東西顯然是要百姓自發去建才行。
若是親力親為,不但不會庇護子孫,令子孫驕傲,反而會令子孫蒙羞。
“陛下且說,如何才能令百姓建立生祠?”
劉協摸著下巴:“朕前幾日聽賈詡說過,關中今年便是省吃儉用,只怕預留和貿易的糧食都不足以渡過難關。”
“若是這個時候,有誰能夠捐贈給朝廷一筆錢糧,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眨巴、眨巴。
劉協若無其事的往董卓那裡瞅了兩眼。
……
董卓終歸還是小心謹慎的:“大概需要多少錢糧?”
“隨便有個幾萬金、十萬糧就行。”
“咳咳咳咳!”
董卓險些被嗆到。
多少?!
幾萬金?十萬糧!
眼看董卓似乎將要暴走,劉協再次夾起嗓子:“難道太師不想讓自己的子嗣看到他父親的生祠嗎?”
“對孩子而言,有再多的錢財,又如何能比得上自己父親的生祠呢?”
“……”
董卓咬住嘴唇,顯然還在取捨。
劉協在一旁嘆氣——
“一個孩子,最想要的,大概就是一個英明神武的父親吧?”
“就連朕這個天子都因為變故,如今不能供奉皇考宗廟。但是有的孩子卻能見到自己父親的生祠,這對於這個孩子而言該是多大的幸運啊!”
“唉~~~~”
最後長長的嘆息讓董卓終於忍耐不住。
“便是郿塢中的錢糧,怕是也沒那麼多!”
“不過若是一千金、幾千石糧食,倒也不是不能拿出……”
“朕代大漢百姓謝過太師!”
劉協開心道:“朕這就讓楊彪那些人推崇太師的仁德,百姓聞之,必然會為太師建立生祠!”
等等?
還用楊彪那群人推行名聲?
既然如此的話,直接強逼他們推行名聲不就行了?為何還要真金白銀的去捐贈錢糧?
不愧是董卓!
頃刻間就認識到了名聲的真諦!
不過對面坐著的是天子,董卓顯然也不好賴賬。
“太師捐贈這麼多錢糧,也是解了賈令君的燃眉之急。他這幾天可天天都在朕身邊圍著轉,都快要將朕給煩死了!”
董卓這才意識到天子為何要讓他出資建立生祠……啊呸!是出資救濟百姓。
劉協將碗中最後一點羊湯喝盡:“太師,荀攸之叔荀彧前日剛剛抵達長安。太師可要前去相見?”
荀彧?
董卓聽過此人的名聲。
若是以往,董卓肯定要去見上一見的。
但現在,董卓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自己即將出事的孩子身上,別說一個荀彧,便是孔夫子他老人家來到關中,董卓都懶得去見!
“臣便不去了。今日要去奉先府上探望,根據醫者診斷,臨盆之日,不過就在最近幾天,臣片刻不敢離開。”
見董卓如此,劉協也不好強拉著他去見荀彧,只能獨自離開。
“那太師自行方便即可。”
眼見天子離開,董卓繞了兩圈,就立刻搶過湯匙,走到那口涮肉的小鼎面前——
“湯呢?”
本來滿滿一鍋羊湯,竟然被劉協直接喝了個乾淨!
董卓氣急,就朝身邊侍者怒吼:“再去給孤盛些羊湯來。”
侍者宮人紋絲不動。
“汝等耳朵都聾了嗎?”
眼見眾人沒有動彈,董卓火氣更旺!
而這時才有侍者戰戰兢兢來到董卓身邊:“回太師,陛下說過,以後宮中絕對不給太師另開小灶。”
“陛下還說,若是太師不聽,就去喊渭陽君,讓渭陽君來勸太師……”
董卓臉頰抖動。
陛下……真狠啊!
心力有些憔悴。
雖然董卓還想熱乎乎的喝上一碗羊湯,可一想到董白,以及自己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終究還是忍了!
“待孤瘦下來,必要日啖一羊!”
宮外,劉協其實也未走遠。
直到確認董卓已經離去,並且沒有在宮中偷吃,劉協這才鬆了口氣,前往尚書檯。
賈詡聽聞天子前往,自是攜尚書檯眾人出門迎駕。
這其中,就有剛到不久的荀彧。
劉協被迎入宮中,賈詡也趁勢向天子說起了關東的情況。
比如袁紹殺害鞠義,比如曹操一路暴打袁術……
但剛剛說了幾句,就被劉協出言打斷:“這些事以後再說,文和先將近日關中情況匯知即可。”
劉協此言,並不出乎尚書檯眾人意外,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倒是初來乍到得荀彧眼睛突然亮起——
“不在乎關東諸侯之間的爭鋒,反倒是先關注起朝廷治下百姓的民生。”
“擁有這樣的天子,確實是關中百姓的大幸啊!”
荀彧一時間對眼前的天子充滿了期待與好奇。
雖然不過剛剛來到關中,但荀彧心裡清楚,關中能夠如此與眾不同,董卓能夠突然頒佈仁政,都與眼前的天子有關!
如今天子就在眼前,他心中哪有不熱切的道理?
而劉協也沒有讓荀彧等待太久。
在聽完賈詡的彙報後,劉協將眼神投向荀彧這個生面孔——
“汝就是荀彧,荀文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