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可是在想日後如何對待太師?”
在天子走後,荀攸便來到荀彧身前,將一摞公文交給他。
“果然瞞不過公達。”
荀彧、荀攸雖為叔侄,年歲卻相差不大,甚至荀攸這個做侄子的反而比荀彧還要大上幾歲。
二人又皆是聰慧之人,荀彧對自己心思被看穿一事也早有預料。
“今日來看,天子雖然年輕,卻頗為純善;那尚書令賈詡我一直以為不是一個好相與的角色,但剛才我點名其過錯,其並無絲毫羞惱之意。唯獨還沒有見過的董卓,我卻不知該如何與之相處。”
此外,荀彧還向荀攸表達歉意。
“之前吾確實和天子說的那般,想過要捨棄公達,保全宗族。”
“還望公達原諒我的過失,不要因為我的決定就去埋怨宗族。”
荀攸面色早已變得古怪……
“叔叔,你的才能固然依舊令人欽佩,但識人的本事卻還是有些欠缺。”
“我自然知道叔叔之前純屬無奈之舉,自然談不上甚麼怨恨,只是對天子和賈詡的評價,屬實是偏差的有些離譜。”
先說賈詡。
荀攸拍拍自己剛拿過來的那些公文,小聲對荀彧說道:“他當然不在意你去指責他的過錯,賈詡雖為尚書令,卻一直覺得這個職務極為燙手,並且日夜操勞,極其傷神。”
“現在叔叔來了,正是他將政務全都甩給你的時候,又怎麼會對叔叔感到厭煩?他巴不得你的才幹再多一些,好令他高枕無憂。”
“另外,賈詡此人心機深沉……雖然平日裡只要不去招惹他,他就不會主動去針對誰,但還是要對此人有些警惕,防止有甚麼把柄落入他的手中。”
“至於天子……”
荀攸只能點到為止。
“文若該不會真的以為天子是靠著純善支撐到現在的吧?”
“就比如方才太師“自願”捐贈,你以為董卓真的是徹底變了心思,成了體恤百姓的賢臣、能臣?”
“不過是天子在不改變太師心意下,卻使得太師的行為發生了變化。天子常言:論跡不論心。也正是因為如此,關中百姓才能夠在這般天災面前支撐下去。”
“至於太師,你其實最不用擔心。”
荀攸指指自己,心中之言已是不言而喻。
連曾經想要謀刺董卓的他都活的好好的,荀彧為甚麼還要擔心自己呢?
“只要不要插手軍事,不要針對那些西涼人,便不會有事。”
“便是有事,也有天子在當中擔保。故此叔叔實在不用太過擔心。”
經荀攸解釋後,荀彧這才理解了關中的政治生態。
但他還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天子與董卓竟然沒有爭端?
賈詡這個尚書令竟然嫌棄權柄,只想著摸魚?
最令荀彧感到奇怪的是,荀攸竟然認為天子能夠在董卓面前庇護自己等人?
“為何會這般?”
見到荀彧還是不解,荀攸只好再將話說的明白一些——
“叔叔可曾聽聞周公與成王相疑嗎?”
誰?
周公?
荀彧忍俊不禁:“董卓,周公邪?”
荀攸並沒有跟著荀彧一般發笑,而是淡然回應:“至少天子是這般認為的。”
“而且董卓自入關中之後的行為,無論是否發自本心,卻也都能稱得上一句仁義了。”
荀彧將臉上的笑容收斂回去。
“原來如此。”
“多謝公達不計前嫌,還這般提點。”
荀攸無奈:“叔叔這般客氣作甚?侄兒說了,心中真的未曾埋怨過叔叔。”
荀彧釋然,然後看向了遠處的賈詡。
當目光對上的一刻,賈詡對荀彧露出了善意。
而荀彧也趕緊回禮。
賈詡對荀彧越看越滿意!當即吩咐身後的郎官——
“再給他分去一些政務,不要太多,百八十件即可。”
“喏!”
荀彧:……
心情大好的顯然不止賈詡一個,劉協將荀彧迎入尚書檯後,亦是覺得一身輕鬆。
畢竟,有荀彧在,關中的政務基本就不大可能出現甚麼岔子。
反之。
倘若連荀彧都處理不了的政務,那他劉協擔心也沒用。
既然如此,可不正是徹底沒了擔子嗎?
劉協舒服的伸了個懶腰。
未來可期啊!
……
一連幾天,都很平靜。
平靜的有些,不大正常。
劉協的心情也從原本的開心逐漸變得忐忑……
常言道。
倘若生活突然有一天善待你,那絕對不是說它放過了你,而是它在想方設法在給你憋坨大的……
本來劉協對這略微有些迷信的說法感到嗤之以鼻。
直到劉協聽到呂布在外求見,劉協才意識到有些話,你還真得信!
畢竟呂布一旦找上門……基本準沒好事!
尤其是在見到呂布竟然和上次一樣的裝扮,不但用兜帽護住面部,還在身上披了掩飾身份的麻布衣裳,更是讓劉協有些微微發顫。
“奉先,答應朕,你沒和太師的那個妻妾又搞到一起!”
若是再有那樣的事,劉協怕是真的要將呂布給發配邊疆了!
呂布聽到劉協的話亦是有些委屈:“在陛下的心目中,臣就是那樣的人嗎?”
劉協:……
見劉協不理睬自己,呂布小小的傷心一番,卻還是與劉協說起了正事——
“陛下,太師病倒了。”
?
劉協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可下一刻,他就突然跳了起來:“奉先說甚麼?太師病倒了?”
“正是。”
呂布小聲道:“陛下也知道,因為那件事情,太師經常住在臣的府上。今日府中侍者照常去服侍太師,卻發現太師高燒不醒,嘴中似有囈語。”
劉協這才知道呂布為何這幅打扮來到宮中。
董卓竟然病倒了?
劉協手腳冰冷。
他為甚麼執意要讓董卓減肥?
除了瘦一些摸上去的手感會好一些外,根本原因還是希望董卓能夠健康一些,壽數更長一些。
董卓,如今就是支撐朝廷的不周山柱!
一旦這擎天之柱倒了,那頃刻間便是洪水滔天,人間慘狀!
內部的野心家,外部的不臣者,都會衝上來,將沒有董卓保護的朝廷撕的粉碎!
劉協倒吸一口冷氣:“可令醫者前去探望?”
“已經派去了。”
“可曾走漏訊息?”
“未曾,臣當時六神無主,反應過來後就立即入宮,請求陛下裁定此事。”
心中雖然慌亂,但呂布的處理還是讓劉協升起安慰。
“奉先做的不錯。”
訊息沒有走漏,就是最大的利好。
劉協也顧不得外面還颳著大風,直接讓宮人拿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
“朕立刻去探望太師。”
“奉先你去尋找牛輔、董承,讓他們也一同前往太師住處。”
此二人都手握兵權,同時也是董卓親近之人,此刻應該就是最值得信任,同時也是最應該信任的人。
“此外,將賈詡也叫來……切記,一切都要謹言慎行,切不可洩露風聲!”
劉協三步並做兩步,也沒有乘坐玉輅馬車,直接步行出了宮,趕往呂布府邸。
待到了之後,劉協直接讓府中侍從封鎖府邸,禁止任何人員再從府中外出。
得到訊息的牛輔、董承二人同樣掩蓋住自己的容貌,第一時間趕來。
兩人見到劉協立即跪拜,惹得劉協愈發心亂如麻。
“陛下,太師如何?”
“陛下,太師為何會突然病倒?”
“陛下……”
劉協腦仁發疼。
卻也不怪這兩人如此緊張。
便是劉協都慌亂到,不知道自己腦海到底在思索甚麼。
若是董卓真的一病不起,自己該如何處置?
訊息一旦洩露,剛剛吃了大虧的袁紹會不會立即領兵西進,轉移內部矛盾?
曹操會不會攜大勝袁術之威,一同跟著袁紹打入關中?
甚至若是沒了董卓的震懾,諸如馬騰、劉表這些現在看起來乖巧的諸侯,會不會立刻露出自己的獠牙,朝著關中反噬一口?
這些都有可能!
而這,還僅僅是外部的危機。
內部,西涼的那一群軍頭沒了董卓的壓制,會不會瞬間變的和鞠義一樣倨傲?不聽約束?
河東的李傕、郭汜。
函谷的徐榮。
這幾個本就遠離長安的軍頭會不會立刻起兵,將矛頭對向朝廷?
就算不會直接反叛,他們還會和之前一樣,順從朝廷的軍令,前去抵抗關東的大軍嗎?
還有如楊彪那樣的朝官……
失去了董卓的威脅,他們是不是也會重新變成之前那樣,和河北士族一樣,期待在朝廷當中獲取更大的話語權?
會嗎?
會的!
劉協腦中徹底變成一團亂麻!
一會是這個問題,一會是那個問題。
劉協之前,從未想過失去董卓後,自己與朝廷的處境。
畢竟董卓平日裡生龍活虎的,又是武將出身,實在看不出有半點垂暮之意。
可劉協現在才意識到——
董卓如今已經快要接近六十歲!
這個年紀在後世當然算不上甚麼,甚至都還能歸為青年人……
可在後漢!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董卓的年齡完全稱得上高壽!
即便董卓現在就因為疾病故去,那都能稱的上是一件“喜事”。
劉協不由握緊雙拳,連帶衣物上都出現一層又一層的褶皺。
此事賈詡也匆匆趕來。
他見到劉協憔悴的模樣,亦是上前請安。
不同於牛輔、董承二人的六神無主,賈詡直接詢問劉協——
“陛下可命人前往太師府邸,保護太師兵符信物?”
“沒有。”
“那就還請陛下立即下令,將兵符信物取回!”
賈詡又問董承:“北軍五營可曾調動?”
“未曾。”
“那就迅速令其拱衛長安,防止生出變故!”
董承有些遲疑:“如此大張旗鼓,當真合適嗎?”
賈詡沒有和董承解釋。
因為他很懷疑,和董承解釋,董承能不能夠聽懂。
賈詡朝著劉協進言:“陛下,太師的安危,便是如今朝廷的安危!”
“一旦被有心人探知太師訊息,只怕朝廷會立刻引來動盪!”
“還望陛下不要遲疑,儘快控制局面,整頓大局!”
劉協手上青筋已經爆出!
但他片刻後,又緩緩鬆開。
“等著!”
“都等著!”
“奉先此事處理及時隱蔽,訊息應該沒那麼快洩露。”
“若是反應過於劇烈,難免有欲蓋彌彰之嫌。”
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將呂布這個堂堂柱國將軍、董卓義子的府邸給封鎖已經足夠引人注目,如何還能再搞其他動作?
賈詡聞言,亦是也覺得自己反應太甚。
雖然賈詡沒有牛輔、董承那般慌張。
可實則,因為賈詡乃是尚書令,負責掌管關中政務,在某些事情上認知反而更加清晰。
若是董卓真的出了事情,那很多想得到的,想不到的牛鬼蛇神都會一窩蜂的鑽出來群魔亂舞。
故此,賈詡心中也不是平靜如水。
只是賈詡已經做好了準備——
血腥鎮壓的準備!
若是董卓真的出事,便立刻將關中殺個天翻地覆!殺個血流成河!
既然董卓這個殺神不在了,那就製造一個更殘暴的“董卓”!
到時候,甚麼百姓?甚麼名聲?都已不是賈詡應該顧忌的事情了。
只要能夠讓朝廷不亂,令天子安穩,那便是殺再多的人,也不過是一個數字。
劉協正是一眼看出賈詡那殘暴到令人髮指的算計,這才制止了賈詡。
不到萬不得已,還不用賈詡出手。
事情究竟如何,還是要等待訊息。
“吱呀。”
隨著一聲門軸轉動之聲,劉協直接跳起,率領眾人來到醫者面前——
“太師情況如何?”
被堵住的醫者哪見過這番陣仗?
先不說幾人都是雍容華貴的打扮,單是呂布、牛輔、董承這三個彪形大漢擠在一起,就足以給人恐怖的壓迫感。
而劉協、賈詡雖然外貌沒有這群武將那麼嚇人,可身上散發著的寒氣讓著醫者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彷彿自己下一刻就會被二人給五馬分屍。
“太師,太師他……”
越是緊張,越是說不出話來。
醫者喉嚨發乾,口舌攪在一起——
“太師,太師他,他,他……”
呂布脾氣最為暴躁,尤其是如今正在他的府邸,更是讓呂布莫名心慌,一把抓住醫者衣領——
“太師究竟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