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輕人被這群老賊兵好一陣嘲諷,心中有氣。
不過當他當晚用今天的錢買了幾匹新布料後,心中的怒氣倒也消下去幾分。
僅僅是第二日,年輕人就發現,竟然又有從河東來的商隊抵達晉陽。
“喏!這次你去!”
老兵指使年輕人過去。
“能撈一筆是一筆!等袁紹的人接手晉陽後,可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年輕人第一次前去檢查商隊。
而僅僅剛靠近去,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商隊?
你見過一群五大三粗,操著西北口音,全是青壯年的商隊嗎?
而且年輕人觀察較為仔細,他還發現這一次對方的車轍有深有淺。
深的,能夠在乾燥的地上壓出半指深的紋路!
而淺的,則幾乎沒有痕跡,宛若無物!
商隊的東家見賊兵過去檢查,亦是輕車熟路的將一袋子五銖錢不著痕跡的放在年輕人手中,並且從車上放下幾袋糧食。
“軍爺,都是好東西!不光有粟米,還有些肉乾,全當是犒勞各位軍爺的!”
年輕人聽到這一次對方還送上了肉……很久沒有嘗過肉味的舌頭也隱隱有些發乾,好像肚子裡的饞蟲爬到了喉嚨處,想要破體而出,好好飽餐一頓!
不過到底是年輕人,意志力還算頑強。
他點點頭,然後靠近商隊的馬車,找準了看起來最沉的那輛馬車。
“軍爺,軍爺!沒甚麼好看的!都是些貨物!”
那東家見年輕人停在那輛馬車前,趕緊過來相勸。
若是其他老卒,怕是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年輕人偏偏不管不顧,輕輕將馬車的一角掀開——
“嘶!”
僅僅看了一眼,年輕人便立刻放下圍布,眼神變得有些警惕與慌亂!
甲冑!
很多甲冑!
而且,他彷彿還看到了一面袁軍的大旗!
有問題!
這些商隊果然有問題!
年輕人想要質問對方,卻猛然瞳孔一縮!
方才和和善善的商隊東家,此刻已經將手伸入懷中,臉上的笑容充滿了陰鷙。
商隊中其他人也將手大都放在馬車的某些地方,顯然只待有人一聲令下,他們便能抽出武器,衝上來將年輕人剁成肉泥!
年輕人喉結輕輕抖動。
死亡!居然離自己那麼近!
但這也讓他更篤定了,眼前的商隊有問題!
可那又怎樣?
昨日剛買的布匹,還未給家中老孃寄過去。
聯想到昨日老兵們對自己說過的話,年輕人慢慢離開了馬車——
“沒有問題!放行!”
聽到年輕人這麼說,商隊東家明顯放鬆了下來。
將手從懷中拿出來,上面又多出來一個錢袋。
“謝謝軍爺!謝謝軍爺!小小謝禮,不成敬意!”
年輕人心中五味雜陳,但還是將兩個錢袋拿走,回到了隊伍中。
老卒們見年輕人竟然拿回來兩個錢袋,亦是雙眼放光,對他讚歎連連:“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本事!”
眾人說著,就要再次將兩個錢袋中的五銖錢平分。
“汝等在做甚麼?”
正分錢之際,眾人身後突然有聲音傳來。
回頭一看,卻是眾人的頂頭上司,是黑山軍中的一名小頭目。
“無事!”
對方來的太過倉促,眾人已是無暇將錢袋藏住。
“無事?”
可對方眼睛早就看到了那兩個錢財,甚麼叫做無事?
他繞過眾人,直接將兩個錢袋一點都不避諱的放入懷中——
“頭領!”
就在這時,年輕人叫住了對方。
聽聲音,顯然是糾結了許久,這才有勇氣喊出聲來。
“做甚麼?你還想要這錢不成?”
對方不屑一顧。
“甚麼東西?也敢和老子要錢?老李,這就是你帶的兵?”
隊伍中的老卒趕緊上前,替年輕人求情:“頭領,年輕人!不懂規矩!算我的!算我的!等我回去後請您喝酒!嘿嘿!你!!就你!!趕緊過來!和頭領賠個不是!”
年輕人本是想向上層揭發商隊之事。
但看到對方的嘴臉,以及周圍老卒眼中的乞求時,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頭領,我錯了。”
“哼!”
對方見年輕人服軟,這才冷哼一聲離去。
周圍老卒見到也沒有過多責怪年輕人,只是輕輕踢了對方屁股一腳,以示警戒。
年輕人一個人坐到了角落,有些難過,替自己難過。
當天晚上。
年輕人在兵舍中休息,卻被一陣鑼聲吵醒——
“都起來了!那幫河北兵來了!我們該撤了!”
袁紹計程車卒來接手河北了?
眾人一陣迷糊。
怎麼來的這麼快?
雖然不解,但畢竟是早就決定的訊息,他們也都收拾起行囊,迷迷糊糊的就要換防。
“孃的,那群河北人來就來,還偏偏挑著大半夜的來!真他孃的煩!”
有不少賊兵都在抱怨。
年輕人亦是有些茫然。
誰家好人大半夜過來換防啊?
要是一個迷糊,換錯了人怎麼辦?
……
……
換錯人!
年輕人突然意識到甚麼,撒丫子就往兵舍外面跑去。
他來到城牆上,藉助黑暗中隱隱約約的火光看向城外。
確實是袁軍的旗幟、甲冑不錯。
但他始終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直到不知哪個甲冑折射出的火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才意識到問題!
對方的甲冑和旗幟太新了!
袁紹自打入主河北以來,幾乎每年都有戰事,哪會有那麼新的軍械?可城下這群袁軍,身上的裝備簡直就和剛剛做出來的一樣!
同時,年輕人想到了白天在商隊看到的甲冑和旗幟……
這幫人,是從河東來的!
年輕人立即意識到這一點,手腳也有些發冷!
城牆下……是敵人!而非袁軍!
拔腿就跑!
不對……
年輕人本是想將訊息告知上級,但卻又停下腳步。
河東的是敵人?
袁軍,怎的就成了友軍?
河東計程車卒與黑山軍打過仗,殺過黑山軍的人嗎?
沒有!
袁紹計程車卒與黑山軍打過仗,殺過黑山軍的人嗎?
殺過!
既然如此,為何要去幫助袁紹,而對河東一方的人充滿敵意?
就在年輕人躊躇不決的時候,城外也出現新的變故。
負責拱衛晉陽的黑山賊將詢問城下袁軍:“汝等可有信物?”
豈料城下袁軍爆出喝罵:“你們是傻子嗎?還信物?你們是想要天下人知道,袁公和你們這群賊寇是一夥的嗎?趕緊開啟城門!然後滾回太行山中吃你們的土去!”
倨傲、狂妄!話語中充斥著對黑山賊的輕視!
可偏偏,城內守將還不敢發作。
除了袁紹本部兵馬,誰敢對他們這般放肆?
不得已,只得忍氣吞聲,開啟城門,將晉陽交給對方。
城外的“袁軍”很快就衝了進來,控制住了一扇城門。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袁軍校尉卻見到有一名賊兵不斷在向自己逼近!
那校尉緊張的握住刀柄,不知對方的意圖。
而當那賊兵走到眼前時,校尉更是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前的賊兵,他認識!
同時,這也意味著,對方一樣認識他!
來人正是年輕賊兵。
他端詳著校尉的面龐:“汝是今日白天那商隊的東家吧?怎麼現在卻成了袁軍的校尉?”
校尉頓時警鈴大作,直接就將自己腰間的環首刀拔出半截,露出鋒利的刀刃。
“別緊張,我是來投靠你們的,不是來揭發你們的!”
年輕人見對方似乎有動刀兵的打算,趕緊擺手。
“我本就是太原本地人,只是此處歸了張燕,這才投入軍中。”
“現在無論你們是誰,這太原以後必然是你們的了。我老孃腿腳不方便,我不可能帶著她一起逃走。同時我也不忍心拋下老孃自己離開,所以不得已只能如此!”
校尉聽到年輕人的話,這才放鬆警惕。
主要是,這年輕人若是真想與他們為敵,只要喊一嗓子便成。
如今黑山賊眾還未完全撤離晉陽,只要察覺不對,就能立即投入戰鬥。
自己等人為何決定晚上過來接手晉陽城?
除了有混淆視聽的緣故外,還是因為跟過來計程車卒太少了,根本不具備和黑山軍對戰的能力。
若現在和黑山賊對上,只怕他們輕易就會被黑山賊殺穿,讓這一個多月來的苦功化為烏有。
“媽拉個巴子的!老子就說這計策不靠譜!幸好是被你小子發現的!要是被其他人發現,只怕老子的性命就交代在這裡了!”
這校尉怒罵一聲,隨即就笑嘻嘻的拍拍年輕人的肩膀:“不錯!你小子有前途!”
“跟著一群賊寇混有甚麼出路?我們可是朝廷的府兵!是真正的王師!”
校尉指指自己身上的甲冑:“這衣服是假的,但老子的職務可不是假的!而是朝廷正兒八經的校尉!掌管一整個軍府的揚武校尉!”
“你小子夠機靈!是個人才!我一定向將軍舉薦你,給你均田,讓你加入府兵!”
徹底放下心來,校尉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年輕人,你喚作甚麼名字?連你名字都不知道,我怎麼和將軍舉薦你?”
年輕人立刻站直身子,向對方道謝——
“太原郝昭,郝伯道,見過揚武校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