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本初,你是不是耳朵有毛病?”
李儒敲了兩下劍柄,然後一把將其彈開。
“我都說了我本就是細作,本身就是行張儀、蘇秦之事的棄子。誰和你說我是伍子胥了?”
“不過道理我懂,若是甚麼都拿不出來,你也不會信我。”
李儒挺直身子——
“我有河東軍情要講!”
“講!”
“董卓已決定今年開春之後,立刻用兵,自河東北上太原,徹底奪取幷州!”
訊息一出,滿堂皆驚!
郭圖失聲:“不可能!”
“如今關中天災人禍不斷,朝關東各處求購糧食救災,哪還有餘力發動進攻?”
“況且,之前董卓不是說好了今年不動兵事嗎?怎會這般出爾反爾?李儒!汝莫要矇騙袁公!”
李儒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郭圖……
“郭公則,你昔日不過一計吏。我本以為你如今已經脫胎換骨,卻想不到還是這般愚蠢!”
郭圖臉色紅漲。
李儒詢問:“關中確實天災人禍不斷,但是關他董卓甚麼事?你們難道覺得董卓真的是一個仁物愛民之人嗎?他各處購買糧食,不過是為了兵事著想!至於關中百姓會餓死多少人,你們以為董卓會在乎嗎?”
“至於出爾反爾……董卓那樣的漢賊,難道會在乎這些小事嗎?虧你還做了朝廷的尚書令,當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被李儒一通數落,但郭圖卻彷彿察覺到了甚麼盲點!
對了!
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一直以來有種詭異的感覺。
董卓素來殘暴,可他竟然願意購買糧食去救災?
這樣的畫風屬實令人感到違和!董卓難道還能突然轉了性子不成?
現在聽到李儒這麼一解釋,他便徹底明白過來!
董卓,還是那個殘暴的董卓!
所謂的“買糧”,不過是董卓狡詐虛偽的又一招騙術!
不光是郭圖,便是袁紹此刻也莫名心安。
就應該如此!
李儒口中的那個董卓,才是他們認知中的董卓!
購買糧食?救治災民?頒佈仁政?
那是董卓應該做的事情嗎?
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們此刻都相信了李儒!
其實並不是相信李儒。而是相信董卓,相信他們印象中的那個董卓!
“文優,失禮了。”
袁紹可謂梟雄,也不顧自己的寶劍剛才還搭在李儒脖子上,直接就樂呵呵的上前將李儒扶起。
“孤自然相信文優,只是董卓奸詐,孤實在是不得不小心。”
“文優既能棄暗投明,孤自是心中欣喜,應當以禮待之!”
……
方才的殺氣、威勢,全都變成了一團和氣。
“文優志氣高遠,素有名聲,如今輔佐真正的天子,必然能夠成就一番大業!”
真正的天子?
如今袁紹,連“劉”這個姓氏,都不願提起了嗎?
崔琰在一旁微微側目,對正在拉攏李儒的袁紹愈發有些不滿。
可誰知,李儒卻並不領情。
他搖頭道:“河北朝廷,怕是難成大業!”
……
這已經不能稱作狂傲了,完全就是不識抬舉!
袁紹強壓心中怒意:“文優為何有此言論?可是在前來河北的路上看到甚麼齷齪之事?若是真有此事,還請速速告知,孤一定嚴厲懲戒涉事官吏!”
不但禮賢下士,便是態度都沒有一絲毛病。
袁紹本以為,自己這般多少會令李儒對自己有些尊敬之意,卻不想李儒變本加厲,直接略過了袁紹,去詢問一言未發的崔琰:“敢問足下可是河北士人?”
“清河崔琰,崔季珪。”
崔琰神色倨傲,顯然是有些看不上李儒。
而李儒直接拉住袁紹的衣袖,另一隻手則是指向崔琰:“袁公!此賊便是朝廷大賊!還請速速斬之!”
……
……
袁紹自詡出身名門,半生見過的風景已經足夠精彩。
但今日李儒三番兩次的不按常理出牌,已然是將袁紹鬧騰的全然沒了脾氣。
直接找上門,說自己是細作就算了,現在竟然直接讓自己斬了崔琰?斬了這位河北名士?
李儒……莫不是遭受董卓酷刑太重,已經得了失心瘋不成?
“文優,此乃崔琰,崔季珪,乃河北名士,並非大賊。”
李儒冷笑:“士族,便是大賊!”
袁紹、崔琰、郭圖齊齊一怔。
“袁公可知我為何說河北朝廷永無成就大業的機會?”
“如今恰逢亂世,自當有草莽英雄獨掌權柄,以天命之身青史留名!”
“可如今士族沆瀣一氣,在各地抱團取暖,對抗中樞……這般作為,讓英雄如何能夠獨掌權柄?”
“關中董卓,雖不算英雄,卻無人能夠掣肘於他!”
“在董卓還未掌權之時,他就殺了一批關中士族。”
“在遷都長安後,他又殺了一批關中士族!”
“之前王允謀事敗露,更是將關中最後敢於反抗董卓計程車族殺乾淨了!”
“現在剩下的那些士人,董卓讓他們走十步,他們就絕對不敢走九步!”
“擁有如此權柄,才是能夠成就大業之基!”
“現如今袁公明面上坐擁河北,帶甲十萬!可其實如何呢?”
李儒再次發出譏笑:“聽聞袁公麾下士卒,連太行山中的黑山賊都無法打敗?”
“連小小的黑山賊都無法擊潰,那日後如何還能成就大業!!!”
李儒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揭袁紹的傷疤!
即便袁紹本身就是仰仗士族,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正因為有了今天的地位,那些士族反倒是成了掣肘袁紹的阻礙。
尤其是隨著河北朝廷建立,袁紹與河北本地士族之間的縫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擴大。
而有關黑山賊的戰事,更是讓袁紹感到羞惱。
養寇自重……哪怕是再昏庸的諸侯都不會允許手下人敢做出這樣的事情!
何況袁紹也算不得庸主。
如此,更讓這件事成為了袁紹的眼中釘!肉中刺!
可即便袁紹已經憤恨到如此地步,卻還是不能當眾撕破臉皮。
“文優此言,還是有失偏彼了。河北士人不僅德高望重,並且一直為國盡忠,沒有其餘想法。”
“至於與黑山賊的戰事,不過是賊人一時猖獗罷了,不日便能將他們徹底清除乾淨。”
袁紹想要趕緊跳過這個話題:“文優方才說,董卓假意救濟災民,實則是為了戰事考慮?”
“正是!”
聞言,袁紹也鎖緊眉頭。
“太原對於河北來說實在太過重要,是萬萬不能拱手相讓的。”
“但如今太原之地,卻還在張燕那群黑山賊寇手中。”
想到此處,袁紹面向郭圖:“公則,擬一道詔令,命高幹務必在一月之內拿下太原!不然的話,讓他提頭來見!”
郭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名義上,這道詔令是下給高幹的。
而高幹是袁紹的親外甥,又是中原人,所以袁紹此舉算是大義滅親。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高幹雖然領軍前去掃蕩幷州,但麾下將領可是張郃、高覽這樣的河北將領。
故此,明面上袁紹是給高幹下死命令,實則卻是向河北士人發出了最後通牒——
“太原,我袁紹必然要拿在手中!”
果不其然。
在袁紹命令郭圖下達詔令後,崔琰的神情也變的有些難看。
不過他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崔琰如今不過朝官,如何能在軍事上的事情對袁紹指手畫腳?那豈不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而且雖然內鬥,但崔琰也深知太原對於河北的重要性。
一旦太原丟了,被董卓掌控在手中,那對整個河北都是絕對的滅頂之災!
昔日,公孫瓚以白馬義從縱橫河北時,就足夠令人膽寒。
若是董卓的西涼鐵騎從太行山中宣洩下來,那河北拿甚麼阻擋?
故此,便是不想認,河北士族也要捏著鼻子認下此事。
而袁紹此刻心情大好!
雖然他還是有些厭惡李儒的狂傲,卻對李儒的到來無比欣喜!
僅僅一條訊息,就讓他壓過了河北士族一頭,奪回了太原郡!
與真實的利益相比,些許不敬,他袁紹也不是不能忍受。
“來,文優,你與孤仔細說說,當日董卓是如何強逼你鴆殺天子的?還是說其實你並沒有做此事,不過是董卓栽贓陷害?來來來,總之細聊……”
眼見袁紹對待李儒好似座上賓,崔琰心中更是有些怒氣。
“袁公,如此外寬內忌,難道不覺得厚此薄彼嗎!”
——————
………………
太原郡治所,晉陽。
幾個守城的黑山賊兵聚集在一起,點起篝火取暖。
“聽大首領的意思,是要我們撤出晉陽,把這裡交給袁紹?”
“……”
幾名賊兵都有些沉默。
“孃的!打袁紹死了那麼多弟兄!鄉親!結果現在你告訴我要將太原拱手相讓?這到底是在做甚麼?過家家嗎???”
有一年紀較輕的賊兵突然破口大罵!
明明說好的,他們跟著張燕幹,是為了保護父老鄉親,是為了討伐不行人道的朝廷,是為了與權貴抗爭到底,是為了讓天下人都有食吃,有衣穿……
為了這些,究竟死了多少人?
可現在你卻告訴我,與袁紹的對抗,不過是在演戲?
他們拼死守護的財富和土地,統統可以拱手相讓!
那他們這些跟著起事計程車卒算甚麼?玩具嗎?耗材嗎?
他們的理想、抱負,又算甚麼?難道是哄騙他們編造出的謊言嗎?
那些渠帥們念出“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號時,內心當真不會發笑嗎?
“嘖!行了!”
想必年輕人的不甘,幾個老卒明顯都很淡定。
“世道不是一直如此嗎?”
“管他喊甚麼號子,能把每日的糧晌發夠,讓我們養得起婆姨和兒子,那老子就願意跟著他幹!”
“甚麼理想?甚麼大義?也就你們這些年輕人還有那些腐儒相信這些。理想再好,還能填飽肚子不成?”
那年歲最大的老卒更是揭穿了昔日的真相——
“當時太平教起事,你以為大傢伙是信了大賢良師的話跟著他幹嗎?”
“錯!”
“是因為大賢良師是真的能給我們看病,真的能給我們這些窮人喝口熱湯,真的將奪得的糧食分給我們,讓我們填飽肚子!”
“若非如此,你以為誰願意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造反?啊?”
幾個老卒你一言我一語,毫不留情的將曾經溫暖又虛偽的假象撕的粉碎,又將這個世界殘酷的真相緩緩道出。
“後生,我與你說個實在話。”
“等你有了自己的婆娘,有了自己的娃,你就知道,甚麼都他孃的是假的!只有吃到自己家裡人肚子裡的糧食才是真的!”
“一天天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多攢些錢財,這才是你該乾的事情!”
說話間,老卒見到城門口有一支商隊行來,便果斷拋下了對年輕人的說教,笑嘻嘻來到對方面前。
對面的東家顯然也是老手。
不但偷偷往老卒手中塞了一個鼓囊囊的錢包,還從車上搬下來幾袋糧食,放在老卒身邊。
上道!
甚麼檢查也不過是隨意瞅上兩眼,揮揮手就讓對方通行。
老卒重新坐了回來,將錢包中一串串的五銖錢分給大夥。
“看!這才是好東西!才是你該想的東西!”
老卒還專門將一串五銖錢丟給方才的年輕人。
“下次你自己去,鍛鍊鍛鍊。可惜了晉陽這麼個好地方,我等這一走,只怕再也撈不到這樣的肥差了。”
年輕人剛才固然義憤填膺。
但在那五銖錢朝他砸來的時候,他還是果斷的放入懷中。
“老哥哥們,你們有沒有發現最近從南面來的商隊來的太勤了?南面的河東那裡不是說都是敵人嗎?這般頻繁來往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年輕人的一再追問終於讓老卒有些不耐——
“來的勤快對我們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你管河東那邊是誰?連上面那些大人物都不在乎,偷偷和他們做生意,你倒是會為他們操心!”
老卒罵罵咧咧:“真不長記性!我就看你以後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時候,那些大人物會不會對你也是這般上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