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塢。
相比於昨天的熱鬧,今日的郿塢略微顯得清淨。
韓遂終於沒有再不計成本的進攻郿塢。
或者說,即便他想繼續攻城,也沒有條件供給他繼續進攻。
《孫子兵法》曰:攻城之法為不得已。修櫓轒轀,具器械,三月而後成,距堙,又三月而後已。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也。
攻城,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為了攻城,修造各種攻城器械,至少需要三個月;堆築攻城用的土山,又至少需要花費三個月才能完成。如果將領難以抑制焦躁的情緒,命令士兵像螞蟻一樣爬上雲梯去攻打敵人城池,結果可能是士兵死傷三分之一,這對於攻城一方便是絕對的災難了!
現在的韓遂,便是後者。
雖然沒有死去三分之一,但全軍上下經歷昨日高強度的攻城,死傷者已經接近五分之一,士氣可謂低迷。
“現在怎麼辦?”
“繼續打!”
韓遂知道,自己必須要打!
自己能夠在隴右立足的原因是甚麼?
不就是能夠率領羌人士卒可以一直出擊,一直劫掠,一直打勝仗嗎?
現在死了這麼多人,卻得不到甚麼好處,那日後這些羌人如何還能夠服他?
而且這一次,可謂是和朝廷徹底撕破了臉皮。
直接進攻天子龍纛……放在哪裡都是彌天大罪!
若是等到董卓日後緩過勁來,只怕韓遂將死無葬身之地!
“繼續攻!但是要先去劫掠一些縣城,讓士卒恢復一些士氣!”
但馬騰卻始終不願在關中空耗——
“依我看,還是退兵算了。連我軍龐德都被俘了,再打下去根本沒有勝算。”
見到馬騰三番兩次與自己唱反調、動搖士氣,韓遂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汝好意思說?你不是說麾下龐德有呂奉先之勇嗎?”
“我又沒和呂布打過仗,誰知道他有多厲害?”
……
韓遂一擺手,怒氣衝衝的離了營帳,帶上自己計程車卒前往附近縣城覓食。
馬騰也是一臉陰霾。
以往他總覺得,韓遂野心大,主意多,是個可以共事的人。
但現在來看,韓遂的野心,怕是很有可能直接害死自己!
韓遂為人狠辣,又與羌人在一起時間長了,早就學了夷狄,不怎麼在乎自己的後代家人。
而馬騰雖有羌人血脈,卻始終記得自己是伏波將軍馬援的後代,是個正兒八經的漢人!所以對於子孫存續一事最為看重。
故此,韓遂可以沒有後顧之憂,主動進攻朝廷。但馬騰卻不敢繼續陪著韓遂繼續喪心病狂,免得禍延家人。
“現如今,真不知如何是好!”
……
“汝便是龐德?”
劉協昨夜又是一夜未眠,直到天亮才輕輕眯了一會。
可待聽到張遼又擒了敵方一員大將時,便立刻揉醒了睡眼,將張遼好一陣誇讚。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徐晃、龐德這個級別的名將!
“文遠之名,日後怕是能令小兒止啼啊!”
同時,劉協也在暗中咋舌。
連張遼都如此了,那呂布那個怪物還不得更加恐怖?
一念至此,劉協對河東那邊的匈奴人默默哀悼了幾息,希望他們來世都能投個好(漢)胎。
龐德此刻被五花大綁,由甲士摁倒在地。
不過此刻龐德面容畏懼,全然沒有史書上“白馬將軍”的風範。
見狀,劉協也不問罪,只是詢問他軍中近況。
龐德在天子面前那是有問必答,不但將自家軍營中的輜重、糧草情況全部如數倒出,還說出了一個令劉協振奮的訊息——
“罪將曾負責與王允傳遞情報,知道王允此時就藏匿在右扶風郡治槐裡縣中!”
王允……
終於有蹤跡了!
這一刻,劉協都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悵然若失。
找到你了!
槐裡……
那裡幾乎就在長安眼皮子底下!
之前荀攸猜測王允可能藏匿在關中,卻沒有想到王允竟然是直接玩了手燈下黑!
此刻,劉協只想插上翅膀,迅速飛到槐裡,將王允制住!
這條毒蛇,在他的身邊藏匿了太久了。
若是不立刻將其除掉,只怕劉協會寢食難安!
可惜……
現在關中再無兵馬。
郿塢還被韓遂、馬騰團團圍住,根本沒有出去的可能。
若是等到韓遂、馬騰退兵,天知道得到訊息的王允會又跑到甚麼地方去。
難不成,還要再來一次大海撈針?
“陛下!”
龐德此刻突然哀嚎起來。
“吾本為郡吏及州從事,平日用兵也多是進擊反叛的羌、氐等外族,並無忤逆朝廷之舉啊!”
“此次進攻關中,一是被士孫瑞那等佞臣假傳詔命,二是被韓遂裹挾,不得不與他同行,這才冒犯了天子!”
“無論是罪臣還是馬帥,都無藐視皇威、謀逆朝廷的心思啊!還請陛下收回昨日的詔令,放了罪民的宗族吧!”
……
顯然,龐德對於昨日“拘魂”、“受難”一事依舊耿耿於懷。
以至於,哪怕到了天子面前,他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為了自己求情,而是為自己的列祖列宗求情。
劉協自知甚麼“拘魂”一說不過戲言,當不得真。
但他還是被龐德其中一句話吸引。
“甚麼叫做汝和馬騰是受韓遂脅迫而來?”
劉協眉毛一挑:“莫非馬騰本意並不想來進攻關中?”
“正是!”
馬騰到底一直以漢人自居,以漢吏自居,以馬援後人自居。
和生在邊境,自幼與羌人混跡的韓遂不同。馬騰祖籍扶風,父親還曾任天水蘭幹尉,乃是正兒八經的關中人!
對著天子龍纛衝鋒,這種事情,屬實是令馬騰心不甘、情不願!
劉協突然意識到甚麼。
“龐德,汝言自己多與羌人、胡人作戰,這點朕信。同時朕也信馬騰與韓遂並不一樣,只是受形勢所迫,受小人矇蔽,這才進攻關中,是也不是?”
龐德立刻不斷點頭!
就是這個道理!
“那倘若現在朕放你出去,你能勸馬騰與朕共擊韓遂嗎?”
“若是可以,便告訴他朕不但對他進犯關中一事既往不咎,還可以予他封賞!”
“對了。”
劉協突然閉上眼。
“朕方才睡夢中時,夢到世祖皇帝了。”
此言既出,別說是龐德,就連身邊站著的張遼、高順、徐晃,也都齊齊下跪,口呼尊號!!
天子,要展示神聖性了!
“世祖皇帝詢問朕,說新息侯畢竟是漢室功臣,為何要突然派鬼吏前去拘拿他?讓他承受萬蠱噬心的刑罰?”
“朕回覆世祖皇帝,告知是有馬援後人不敬朝廷,率領羌兵進犯關中。朕一時惱怒,這才令鬼吏拘了馬援。”
“世祖聽罷,哀婉嘆氣,直言馬援後人無道,馬援自己也該有此劫~”
……
劉協睜眼,對著早已嚇到不敢抬頭的龐德說道:“世祖皇帝得知,也並未寬恕馬援,可見馬騰所犯下的罪行確實是罄竹難書!”
“你且將世祖這番話一併告知馬騰。若他還想令自家祖先受萬劫之苦,那隨他的便就是。”
龐德背脊處已是驚出冷汗!
連馬騰的祖先馬援都受了刑罰!甚至還驚動世祖皇帝他老人家親自前來過問,這當真是闖了大禍啊!
“罪臣一定竭盡全力說服馬帥!”
為了馬騰,為了馬援,同時也為了自己的列祖列宗!
“儘快,朕沒時間候著。”
龐德得了命令,便被士卒用吊籃放下,讓他回到對面軍營。
此刻韓遂不在,軍營當中只有馬騰。
當馬騰得知龐德去而復返,也是一陣驚喜。
“令明(龐德表字)!汝回來了便好!可曾受了甚麼委屈?”
“馬帥放心!天子並未對龐德施以刑罰,故此並無大礙!”
龐德一把攬住馬騰,請求馬騰遮蔽左右、
馬騰見狀,也是知道了龐德必然是替天子來向自己傳達一些話語,於是趕緊清退了親兵侍者。
龐德原原本本將劉協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當馬騰聽到自家祖先馬援竟然在受著萬蠱噬心的刑罰時,亦是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宛若正在受刑的好像是自己一般!
“吾馬騰,愧對先人啊!”
馬騰是真的感到羞恥,竟然直接流出了眼淚,不斷揩拭。
“還有吾父、吾祖父……吾死後,該以何面目前去面見他們啊!”
龐德趕緊安慰:“馬帥,不是沒有機會贖罪!”
“吾方才已經告知了天子王允的下落。而天子也許諾,只要起兵進攻韓遂,便會既往不咎,將吾等祖先的魂魄釋放!”
“雖然我等的行徑已經使得祖先受難,但現在未嘗沒有贖罪的機會啊!”
反攻韓遂?
馬騰的優柔寡斷在這一刻暴露無疑。
他一方面畏懼於進攻天子,害怕自己的祖先、後代因為自己的緣故被稱為漢賊,受盡折磨。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在此時與韓遂撕破臉皮,刀兵相向……
“馬帥,還請早做決定啊!”
龐德此刻,早已堅定不移的站在了大漢這邊——
“我觀天子之相頗為神異,乃是天命在身!再加上當今天子能夠受到世祖皇帝託夢,已然是有了中興之氣,可不敢在此時執迷不悟、鞍前馬後啊!”
本來不想提前劇透的,但是怕大家棄書(首訂資料不太好),所以還是出來解釋一下——我前面不是要寫感情戲,只是必須要讓董白這個角色絲滑的插進來,以成為劉協和董卓之間的潤滑劑,方便第二卷劇情的開展而已,不是真的要大寫特寫感情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