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騰不自覺咬上自己的指甲,這是他平日裡將要做出關鍵抉擇的小習慣。
“郿塢中大致有多少兵力?”
“五百,可能更少。”
“韓遂麾下有七千羌兵,不算之前的傷兵,也有五千之眾。”
“我麾下則不過三千兵馬,這樣的兵力……有可能戰勝韓遂嗎?”
龐德勸道:“自然可以!”
“現在又不是兩軍與原野上對壘,各自調動兵團作戰!只要我們舉兵,韓遂完全有可能反應不及,直接炸營!”
……
馬騰還是猶豫不決。
“郿塢之內,當真只有五百守軍?汝是不是看錯了?”
“絕對沒有!”
龐德向馬騰保證。
“雖只有幾百士卒,但是其士氣旺盛,軍容整齊,而且個個披厚甲,持銳矛,還配有不少漢弩、弓箭,絕對是能夠以一當十的精銳!”
“而且其中還有天子坐鎮,那幾員虎將也不是善茬……只要時機合適,完全有可能一舉拿下韓遂!”
馬騰繼續撕咬著指甲,直到隱隱滲出鮮血,這才停下。
“還是不妥。”
“戰場軍事,並非兒戲!不可輕易如此決斷。”
“不如先將我部人馬集中起來,依照形勢變化!”
龐德此刻急躁起來:“馬帥,切不可拖延啊!”
“放心,我自有良策!”
馬騰雖畏懼於天子的神秘和威嚴,卻還是不敢輕易將自己的身家性命賭上去,只是將本部兵馬悄悄往後撤上一些,靜觀其變。
一直在郿塢城牆上觀察著戰場局勢的高順也發現了對面營中的變化,便立刻前來和劉協彙報——
“馬騰並未有所動作,看樣子龐德的離間之策並未成功。”
劉協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太過意外。
神鬼之說,祖宗之事,該敬畏的時候當然要敬畏。可若是關聯到自己的身家性命,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不急。”
劉協將一枚竹簡展示給高順看。
“方才龐德剛剛離去之時,就從長安方向傳來軍情。”
“原本屯駐武關的張繡,此刻已經率領三千步騎朝郿塢方向支援!”
高順、張遼、徐晃都是大喜!
“此時竟有援兵?”
其實劉協收到的,是兩份文書。
第一份便是張繡前來支援的軍情。
另一份則是賈詡自述的請罪文書。
從一開始知道敵犯長安的逆向而行,再到前往大荔與董卓商議對策,還有昨夜兵圍尚書檯的行徑,全都寫的一清二楚……
至於賈詡之罪,按他來說是其罪有三。
一罪,是明知天子有難,卻沒有及時趕回長安,為君主分憂。
二罪,是呼叫函谷、武關二地守軍,導致這兩個地方的防守很有可能出現疏漏。
三罪,是放任士孫瑞這個嫌犯進入長安,進入尚書檯,胡作非為……
不過這所謂的三罪,無論劉協怎麼看,都覺得賈詡那老小子是在為自己請功呢!
“求表揚還這般的含蓄,文和這性子朕都不知是說他謹慎好還是說他膽小好。”
但這都是小事!
“按照文和的判斷,張繡最遲今夜便能抵達郿塢。”
“朕決定不讓張繡入城,而是直接與城內守軍配合,一起殺入敵營,解郿塢之困!”
本來劉協是想看看能不能策反馬騰,讓馬騰擔任主力,擊退韓遂。
但現在張繡來了,加上馬騰明顯不願意把這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把握在手裡,所以劉協自然也就棄了馬騰這招戰術。
“今夜便聯合張繡,一舉將敵軍擊破!”
“現在還需要一人前去張繡軍中,與張繡互通訊息!”
高順要繼續守衛郿塢。
徐晃和西涼軍的仇恨還沒有化解。
所以張遼當仁不讓:“末將願往!”
“辛苦文遠了。”
張遼帶上幾名親兵當即離開,而郿塢內的將士也在高順的安排下輪番歇息,養精蓄銳,以應對晚上的決戰!
劉協本來也想著趁此機會休息,結果剛到屋中便有甲士稟報,說是蔡邕求見。
“蔡中郎見朕做甚麼?”
蔡邕是個大才!
但很不巧,他的長處,基本都是劉協的短處。
文學、書法、經義、音樂……
劉協估計,自己與蔡邕唯一能夠聊起來的話題就只有蔡琰了,而蔡邕大概不會和自己去討論這個吧?
蔡邕面見天子時的禮儀依舊板正,便是劉協賜座,他也不敢坐在胡凳上,而是按照古禮,跪坐於榻上。
“臣謝過昨夜陛下護佑小女之恩!”
原來是因私事過來。
劉協暗自鬆了口氣。
蔡邕畢竟是大儒,似有浩然正氣在身。同處一室,便是劉協都變的規矩起來,將腰板挺直,不似平時隨意。
既然不聊學問和公事,那這嚴肅的氣氛也就清淡了許多。
“不礙事。昨日敵軍並未攻到郿塢當中,朕不過是防止侍者、女眷自亂,這才過去穩定人心。況且蔡大家自有短刃護身,好似女中英傑,便是沒有朕,估計也不會傷到。”
?
短刃護身?
女中英傑?
陛下是不是搞錯了,我家的昭姬不應該是溫文爾雅、蕙質蘭心嗎?舞刀弄棒的事情,怕不是渭陽君那樣的女子才做的出來的吧?
……
蔡邕眼中明顯的呆滯被劉協捕捉到。
“看來蔡中郎卻有些不瞭解蔡大家了。蔡大家不光是才氣蓋過當世大多男子一頭,其膽魄胸襟同樣不比熱血男兒弱上多少。”
劉協是真的在誇讚蔡琰。
但蔡邕並不這麼認為。
“將女子教養成這樣,是我這個父親的過錯啊!”
“《女誡》曾言:生男如狼,猶恐其尪(注1)。生女如鼠,猶恐其虎。所謂婦德,自該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如此才算是具有德性。”
劉協本來是有些敬畏於蔡邕的正氣,說話都比平日裡要輕上一些。
但此刻,劉協卻對這個皓首窮經的大儒有些怨氣。
“蔡中郎為何要將自己的孩子比作老鼠?若是讀書將父母都讀成了這樣,那這書還真不如不讀的好。”
就在劉協說完這話的時候,從視窗外突然傳出一道喝彩聲——
“說的好!”
不過立即就有甲士過來將那聲音驅趕——
“我是渭陽君!這是我家!你不能趕我走!”
“我又沒做甚麼別的事!就是聽聽陛下說話!”
“陛下!救我!快救我!”
……
聲音逐漸遠去,劉協和蔡邕這才從滿頭的黑線變為平靜。
“陛下怕是說錯了,書中的道理,是學不完的,切不能以偏概全。”
“如這《女誡》中的意思,表面是在說要打壓女子,可實則卻是讓女子維護家中安寧,不要主動去挑起事端。如此家族才能夠長久。”
“就好像現在這郿塢當中,明明可以維護現在的平靜,等待敵人退兵,為何卻要冒險出陣,將自己的安危暴漏於刀刃之下呢?”
……
蔡邕的這個彎,劉協險些沒有繞過來!
“原來蔡中郎謝恩是假,勸諫是真。”
朕說呢!為何就這麼點小事還專門過來謝朕一趟,感情是借用身邊之事來諫言呢!
怪不得董卓其餘人的建議都不聽,就只聽蔡邕的建議。原來是因為人家說話是真有技巧,比那些動不動哭天喊地要來死諫的御史文官強太多了!
“既然蔡中郎是來向朕諫言軍事的,那大可不必將蔡大家給牽扯進去。以《女誡》、《經義》討論戰事,本身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情。”
劉協在面對蔡邕時的壓力,不光是蔡邕本身正派的氣質,更多的還是劉協總有種面見長輩的壓迫感……
但現在既然是談論國事,那劉協就是君!就是天子!
此刻劉協鋒芒畢露:“蔡中郎說安於現狀即可,不必主動出兵將自己的安危暴漏於兵鋒之下……這話其實說的沒錯。”
“朕若是個太平天子,巴不得天天窩在長安或者洛陽的行宮裡,天天寫些詩詞歌賦,賞些玉樹庭花,養些奇珍異獸,任手下忠臣良將前去辦事。”
“但現在,朝廷所控之地不過一隅,還常有覬覦天子權柄之人興風作浪,引戎狄賊眾前來攻取帝都……這個時候,朕若是不去爭,不去搶,他們只會更加得寸進尺!”
“董太師親征河東,朕現在決意主動出擊,都是這個理!”
“若是想獲得安寧,那就要去爭搶!去進取!以兵威震懾宵小,使其不敢再起異心!”
“太師上一次在洛陽時選擇安寧。然後他們逼到了長安。”
“這一次若是再選擇安寧,那下一次,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繼續得寸進尺,將大漢此時唯一的基業給奪去?”
而且!
“王允此人,好似潛藏在陰影中的毒蛇。”
“若是拖到圍困郿塢的敵人主動退兵,王允自知此次無法重回長安,說不定會繼續前往關東興風作浪!”
“朕之前為了關中的百姓忍了王允一次,但這一次,朕絕不會再忍了!”
“若是為了丁點風險便因噎廢食,那朕這天子還要不要當了?這遍地的漢賊還要不要收拾了?這傳承了四百餘年的大漢還要不要中興了?”
“故此,還請蔡中郎莫要再勸!”
“若是真的出了甚麼意外,朕大概也會先走到蔡中郎前面,到時候九泉之下,朕自會給蔡中郎謝罪!”
……
蔡邕還說甚麼?
他還能怎麼說?
他發現,董卓平日裡雖然也殘暴,但到底是個有顧忌的主。
但在劉協身上,他沒有聽出任何對於生前身後事的顧忌。
永遠年輕、永遠熱情、永遠在前進!
其意志之堅定,幾乎不容他人可以質疑!
若是太平盛世,蔡邕揣測劉協大機率不會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做個守成之君,反而會是個剛愎自用的君主,像孝武皇帝那樣致使民不聊生。
但若是在如今這個時候,便是蔡邕都不曉得,大漢有個這樣的天子,究竟是福是禍……
蔡邕終究不敢多言,只得輕輕告退,回到自己的住處手捧聖賢書,雙眼無神的不知在思慮甚麼。
此刻。
董白正在興致勃勃的和蔡琰說著甚麼,惹得後者臉頰升起一片緋紅。
高順在檢查著府庫中的兵器,巡邏著每一個可能出現的防守死角。
其餘一般將士,則是草草吃掉一些糧食,隨意臥在兵舍中抓緊休息。
而劉協,則終於睡了一個夢寐以求的好覺,沒有擔憂,沒有政務,也沒有董白。
……
直到黃昏。
徐晃過來將劉協喚醒,劉協隨意捧了些涼水拍打在自己臉上。
“張繡到了?”
“到了!張文遠傳來訊息,他們就在十里之外紮營,半個時辰後開始發動對敵軍的突擊!”
“城內準備的怎麼樣?”
“高子循已經令所有甲士披上三層厚甲,手持短刃,只待張繡一到就開啟城門衝出去!”
劉協點點頭,在徐晃的幫助下重新船上了自己的金銀鱗甲。
“公明也跟著一起去,朕這裡不需要護衛。”
和攻城戰不同,劉協要前往的城牆並不會遭受兵災,反而是前方的戰場上重要一些。
當前方戰事順利,劉協此處自然無憂。
若是前方戰事敗了,徐晃守在劉協也沒有任何作用。
“臣領命!”
徐晃自然也明白這一點。
與其注重在形勢上的盡忠,倒不如去戰場上多砍幾個腦袋來的實惠。
劉協走上了城牆。
今天的城牆與昨日並無太多差別。
斑駁的牆磚、刺鼻的腥味,以及依舊在上空飄蕩的那面龍纛,還在發出“獵獵”的嘶吼聲。
“陛下!”
高順、徐晃示意,讓劉協看向東面。
兩支打著【張】字旗號的兵馬追隨著大漢的日光不斷逼近。
張遼!
張繡!
“陛下,臣等也準備出城了!”
高順、徐晃也齊齊告別。
“去吧。”
沒有過多的言語。
因為高順和徐晃知道,在戰事結束前,劉協必然會一直站在這裡,注視著他們。
劉協也知道,高順、徐晃,敢領短兵甲士出城,已然是做好了必勝的打算!
萬事具備,只欠東風!
而此刻,這東風,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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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尪,音同汪(wang),本意是指一腿偏跛屈曲的樣子,後來延伸為脊背彎曲或者矮小懦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