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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第 13 章

2024-07-02 作者:豔山姜

在一個非常尷尬的場景之下,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要比對面的人更尷尬。

黎羚轉過頭,完全不尷尬地提醒小劉:“早上好,你的掃把掉地上了。”

小劉“哦”了一聲,彎下腰撿起拖把:“好的,謝謝提醒,早上好……不是,等一下。”

“——你們倆到底在做甚麼?為甚麼每次都讓我遇到?”他的說話聲陡然抬高。

金靜堯根本沒有理他,還是盯著黎羚。

或許是錯覺,她覺得年輕男人的視線很低,像是在看她的嘴唇。

燈光昏暗,彷彿一束搖擺不定的篝火,深深探進幽深的洞穴。

她感到輕微的緊張,口乾舌燥,而後回憶起被對方的拇指抵住的感覺。

小劉:?

鬧呢,怎麼眼神又對上了。

“你們甚麼意思,是要當我不存在嗎。”他更加悲憤地說道,“你知道嗎,我這幾天做噩夢,都是那天早上推開門……”

黎羚回過神來,十分同情地看著他:“太好了,今晚的噩夢有新素材了。”

小劉:?

“開個玩笑。”她話鋒一轉,又正色道,“劉老師,您千萬不要誤會,我和導演只是在走一走戲而已。”

金靜堯輕哂一聲:“劉老師。”

他往外走了幾步,拎住劉老師的衣領,像丟掃把一樣,將瘦弱的劉老師丟到門外。

咔噠一聲。門被嚴實地鎖上。

年輕男人轉過身。

被打斷的課程得以繼續。

巨大的影子,彷彿張開的蛛網,盤踞著整個牆面,一點點將他的獵物蠶食。

-

聽說架子上有東西掉下來,差點砸到導演,道具組嚇了一跳,又對片場進行了一次非常徹底的安全檢查。

這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黎羚正好將劇本又讀了一遍。

這場戲拍的是周竟和阿玲關係的破冰。

阿玲讓周竟將自己抱進浴室洗澡,卻在裡面很久都沒有出來。周竟撞門進去,才發現她竟然試圖淹死自己。

正常人會生氣,甚至暴跳如雷。

周竟沒有。

他只是壓住阿玲的手腳,將她從頭到腳地清洗了一遍。

黎羚望著面前小而深的浴缸,就像張開的、白生生的口,含滿了不潔的水。很快她就要躺進去。

而現在,安全檢查尚未完成。另一名工作人員甚至親自坐進了浴缸裡,測量水的深度是否符合安全標準。

“其實這些檢查,我們都做過好幾次了。”對方向黎羚解釋,“但剛才那個事故,讓導演非常不高興,發了好大的脾氣。”

金靜堯在這時推門進來。

他眉眼平直,薄唇微抿,神色溫和而冷淡。

其實和平時相比,看不出很大的差別。不知道工作人員怎麼會覺得他“很不高興”。

副導演站在金靜堯身邊,向黎羚確認:“黎老師,您會游泳的吧?”

黎羚有些好奇:“如果我不會呢?”

以金大導演的性格,或許會冷冷地說,‘那就淹死’。

沒想到副導演點了點頭,毫無異議地說:“那我們就換另一套拍攝方案了,導演安排了替身,您配合我們拍幾個特寫就好。”

黎羚錯愕地看著他們:“你們……不勸我自己再努力一下嗎?”

副導演疑惑地說:“這怎麼努力?萬一出事怎麼辦?”

浴缸裡的工作人員也安撫道:“沒事的黎老師,不用勉強,安全第一。”

他們好像是認真的。黎羚出道至今,還從未遇到過如此有良心的劇組,她簡直都要為自己剛才的胡說八道而心生愧疚。

正打算解釋清楚,金靜堯十分平靜地說:“不用換。”

眾人都大為驚詫地看著他,黎羚則感到一種微妙的安心。真好,他還是他。

“那我淹死怎麼辦呢,導演。”她情真意切地問。

“自己問保險公司。”他轉過身,反方向離開。

副導演左右為難地站在原地,黎羚向他解釋,其實剛才是開玩笑的,自己拍過不少下水戲,游泳閉氣都沒有問題。

對方確認再三,才不太放心地叮囑道:“那行,黎老師,我再跟您對對動作,記住待會兒下水之後,我們會幫您卡著時間,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隨時喊停,安全第一……”

-

拍攝開始了。周竟這一天提早下班,天還沒黑,就回到了地下室裡。

他仍然不肯以真面容示人。

笨拙的玩偶熊背對著阿玲,默默地打掃房間,收拾阿玲故意留下的滿地狼藉。

阿玲說:“我要洗澡。”

他順從地將她抱了起來。

而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直勾勾地望著那雙霧濛濛的玻璃眼珠:“我是沒腿了,你呢?舌頭被拔了?還是不肯跟我說話嗎?”

周竟沉默不語。

“你會後悔的。”阿玲繼續咬著牙說。

他們走進浴室。她看著對方擰開水龍頭,將浴缸裡的水放滿。灰白的水霧在房間裡擴散開,令鏡面變成模糊一片。

他們的臉影影綽綽地倒映在浴缸的水面。像陰天池塘的倒影。

阿玲被抱進浴缸裡,猶如一隻白色紙船被放生回搖曳的水池。

熊掌有些笨拙地,碰了碰她上衣的紐扣。

“滾出去。”她說。

他便不再繼續。

阿玲轉過頭,靜靜地目送著玩偶熊離開。腳步聲沒有遠去,她知道他還站在門外。

她隨手拿起甚麼東西,朝著浴室的門砸起,有氣無力地罵:“滾遠一點。”

腳步聲不怎麼情願地響起,這次是真走了。

她垂頭望向空蕩蕩的褲管。它孤苦無依地飄蕩在水面,如一紙浮萍。紙船正在被融化,每一隻紙船的宿命都是如此。

嘩啦一聲。

水沒過頭頂。

水中的攝影機對準黎羚的臉。她閉著眼睛,髮絲在水中盪開。

窗外天色昏沉,灰白的薄雲如飽脹的潮水,緩慢地流過晦暗的天空。彷彿一條剖開肚皮的死魚,橫陳在靜止的江面。

一切都很安靜。很緩慢。

不應該再有任何聲音。

可是,真奇怪,黎羚聽到了聲音。很多、很多的聲音向她湧來,如翻滾的水流。

“導演,她沒演過戲的,就那麼把她丟進水裡,真不怕出事?”

“怕甚麼,拍戲而已,又不會死人。”

“年輕人就是要多多歷練,我們年輕的時候,吃的苦可比她現在多多了……”

她聽到“撲通”的一聲。

她好笨,怎麼不會游泳。沒有人教過她跳水之前要先閉上眼,捏住鼻子閉氣。她甚至不知道背後的手屬於誰,就被硬生生地推了下去。

她又看到了大海。很空曠,一望無際,像一隻巨大的藍眼睛。她被一次次地推下去,再爬起來。

撲通。撲通。她記得推她的手,男人的手,海蛇一樣滑膩的觸感。她記得耳邊的嘲笑聲。低沉的、尖利的、反覆無常的笑聲。

而那年邁的老導演,始終用沙啞的嗓音喊:“繼續拍!”

“都別過去!讓她嗆!”

“攝影機,別停!”

——原來她都記得。

嘩啦一聲。一隻蒼白的手掐著她的後頸,近乎於粗暴地將她從水裡拎了起來。

黎羚溼淋淋地趴在浴缸邊,拼命地咳嗽。

因為太過用力地呼吸,而發出了不太體面的聲音。

“卡。”副導演喊。

咳嗽聲立刻停止了。

現在的黎羚已經很會游泳,拍這種戲絕無可能嗆到自己。

演戲而已,她可以分清戲劇和現實、回憶和現在,也知道自己身在一個很安全的劇組裡。

他們精準計算時間,掐秒錶停止,在喊“卡”的下一秒鐘,就很關切地問她有沒有受傷,還能不能繼續。

就連按住她脖子的那隻年輕男人的手。

都不是為了將她壓下去,而是為了將她拎起來。

金靜堯垂眼看著她:“這條過了。”

居然一條過。簡直史無前例。

對講機裡傳來了歡呼和鼓掌的聲音。

黎羚也發出有氣無力的笑聲,手從浴缸的邊緣垂下來。

其實她只是藉機在放空,但在旁觀者的視角里,卻莫名地很可憐,像是被狂風驟雨橫掃過。

她的手腕太細,面板太白。某種白的、甜膩的味道,在靜脈裡隱約流動著,如同樹的汁液,輕輕劃開就能嚐到。

一塊柔軟的大毛巾被丟到頭頂,將她整個人完全籠罩住。

“……抹布?”黎羚臉被矇住,聲音悶悶地問道。

金靜堯沒甚麼表情地說:“不是記性不好嗎,廢話記得很清楚。”

黎羚頑強地說:“我是……關於導演的事都記得很清楚。”

“你最好是。”對方無動於衷地說。

片刻後,黎羚終於結束了與巨大毛巾的搏鬥,重新露出了毛巾裡小小的臉。

她不太善良地反問道:“那你呢,導演?”

“怎麼。”

黎羚一下下地擦著臉,假裝期待、實則陰陽怪氣地說:“導演演技這麼好,下一場戲一定不用戴手套了吧。”

金靜堯突然對她笑了笑。

“很期待?”他語氣溫和地問她。

下一場戲是周竟幫阿玲催吐。

黎羚說:“太期待了,做演員這麼多年,還沒有對哪一場戲這麼期待過。我都開始緊張了。”

“哦。”金靜堯目光沉沉地俯視著她,“那你慢慢緊張。”

昏暗的光線籠罩著他們,在牆面投下相交疊的影子。

頭頂的吊扇慢悠悠地轉動,製造出一個個微小的漩渦,將陰影攪開。

可是她的臉卻漸漸地熱了起來。

一定是因為,他突然開始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人又在盯著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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