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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第 19 章

2024-07-01 作者:第一隻喵

隔著冪籬青灰色的輕紗,蘇櫻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身量清癯,面目俊雅,除了眼窩更深眼珠微帶藍色,胡人的影子已經很淡了。康白,稱心夾纈①店的東主,她此前瞞著所有人做畫師,就在這家店。

福身一禮,跟著摘下冪籬,露出容顏:“蘇櫻見過康東主。”

康白只覺得眼前驀地一亮,似是幽暗處花,無聲綻放。微微的怔忡過後很快恢復了常態,拱手一禮:“原來蘇娘子如此年輕。”

之前送來的畫作筆觸老練,畫風成熟,且無論他提出甚麼要求,對方總能恰到好處地實現,他一直以為是個老手,沒想到竟是個十幾歲的妙齡少女。

蘇櫻低頭:“讓東主見笑了。”

雖則自食其力沒有甚麼可恥的,然而世家女子做畫師終歸不是世俗樂見,是以她此前從不曾露面,也不曾透露過姓名,都是讓葉兒出面交涉,若不是這次走投無路,她並不打算動用這層關係:“蘇櫻此來,是有一事想求東主援手。”

“哦?”康白在對面榻上落座,“某一介微末商賈,未必能幫得上蘇娘子。”

雖則穿著打扮並不張揚,但眼前的少女氣度談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出身,能有甚麼事來求他一個胡商?況且之前連面都不曾露過,顯見並不想與他扯上關係,此時突然求上門來,康白覺得,還是謹慎為妙。

“東主放心,蘇櫻並非為非作歹之人,所求也並非為非作歹之事,”蘇櫻從袖中取出過所,“我只想跟隨東主名下的商隊,離開長安。”

她想了很久,盧元禮必定會防著她跑,長安城各個城門說不定他早就打過招呼,她一露面就會被攔下,但康白這層關係沒有人知道,扮成胡女混在康白的商隊裡,神不知鬼不覺,也許就能出了長安城。

康白細細看著過所。年貌籍貫姓名,註明了身家清白,為著還鄉一事出城。她拿得出過所,便不是逃奴或者其他,那麼這麼著急離開甚至不惜求到他頭上,多半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抬眼,眼前的少女容光絕麗卻含著輕愁,衣衫鞋襪一色素白,髮髻上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耳上是白水晶墜子,出門會客,照理是不該穿成這樣的,除非。“蘇娘子可是遇到了甚麼為難事?”

“不瞞東主,蘇櫻父母雙亡,如今遭人逼迫,走投無路。”蘇櫻再拜,“只求東主慈悲,施以援手。”

康白看起來只是個普通胡商,但她當初之所以挑選了稱心夾纈店,是在考察過無數書畫相關的店鋪之後做出的決定,無他,因為康白的背景應當比表面上看起來深厚得多。

開著三家夾纈店,兩家絲絹布帛店,尋常生意有,長安城高門大戶的生意也有,甚至她還受命畫過進上的夾纈圖樣,就連他們此時棲身的酒樓,以前葉兒與掌櫃洽談時也曾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從後門直接進到雅間,她很懷疑這家店也是康白的產業。胡商生意做得大的也有,但能做進上的貢品,沒有背景是不可能的。

康白是粟特人,康姓,是昭武九姓②中最高貴的姓氏。康白僑居長安,一年中在京中最多待不過幾個月,卻在終南山有一座位置絕佳的別業——這也絕非有錢就能辦到的事,須得朝中有人。接過葉兒手中捧著的匣子:“蘇櫻願以足銀百兩相謝。”

雕鏤精緻的檀木匣子,開啟時是碼放整齊的銀錠和一個五兩的金餅,都是他從前奉給蘇櫻的酬金。康白看她一眼。畫師並不稀缺,但像她這樣能將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融會貫通,既能做進上的雅緻之作,又能做時下流行的式樣,還經常有新巧獨創的畫師極是罕見,是以當初他看到她送來的圖樣後便拍板定下了她。

酬金在行市裡算是高的了,但事實證明他不曾選錯,去年依據她的畫稿做的狩獵圖春羅夾纈奉進宮中後很得貴人們歡心,太和帝春獵時還用此做了件騎裝,末後內六局又向他定製了一批時新花樣的夾纈,各妃嬪聽聞後也多有來光顧的,稱心夾纈名聲一時大噪。

康白伸手拿起金餅:“我先收定錢,若能成行,剩下的蘇娘子再付。”

她求他辦的事並不算難,她奉上如此豐厚的酬金,又特意用他支給她的酬金來付,大約是想提醒他念起曾經的賓主之誼,又要表明自己處境危急吧。孤女不易,若是她所言不虛,他可以幫她一把。

蘇櫻鬆一口氣:“東主之恩,蘇櫻銘感五內!”

康白肯收定金,就說明此事十拿九穩。以他的財力並不會把這些錢看在眼裡,但他是講究人,不願意市恩圖報,所以才收了酬金,讓彼此都安心。

“好說。”康白虛虛一扶,“不過商隊不是每天都有,蘇娘子先回去等著訊息,定下日子後我讓人通知你。”

他沒問住址,蘇櫻明白,他是要核實她所說的是否屬實。再拜辭行:“多謝東主,那麼蘇櫻就不打擾了,等東主的訊息。”

康白頷首,看著她戴上冪籬,如一朵輕雲,悄無聲息飄出房門。出手就是百兩足銀,卻出不了城,逼迫她的恐怕不是一般人。喚過侍從:“去查查她說的是否屬實。”

***

裴羈趕回家時,杜若儀也已經趕到了,握著裴則輕聲安撫:“你放心,有阿孃在,誰也不能勉強你。”

郡王府提親雖然非同小可,但集合裴杜兩家的力量,傷些元氣也是能夠拒絕掉的,應穆貴為郡王,將來側妃之類自然不能避免,萬一在立儲中勝出……那麼裴則要面對的就是後宮爭鬥。她嬌養著長大的,性子天真爛漫,如何能跳那個火坑。

“阿孃,我,”裴羈看見裴則漲紅著臉,吞吞吐吐,“其實……”

“甚麼?”杜若儀極少見她這般扭捏,有些不解。

“我,”裴則咬著唇,看了眼裴羈,“阿兄。”

目光羞澀纏綿,和蘇櫻對他說起竇晏平時一模一樣。裴羈心中突地一跳,脫口問道:“你情願?”

裴則低呼一聲,急急轉過臉,屋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住裴則,半晌,見她極輕的,幾乎難以看清的,點了點頭。

裴羈眸光一冷:“你甚麼時候結識的建安郡王?”

***

蘇櫻回到崔家時,劉夫人正在門內等著,一臉焦急:“你舅父甚麼時候回來?”

“舅母莫急,再等等吧。”蘇櫻回頭,看見崔思謙也在廊下,福身行了一禮,“我有一事想求表兄。”

崔思謙冷冷看她。那時候她打了盧元禮一個耳光,他以為她尚且有些廉恥,沒想到一眨眼又與盧元禮言笑晏晏,這女子簡直無可救藥!“何事?”

“我想勞煩表兄明日一早去趟驪山,給南川郡主傳個口信,”蘇櫻抬眼。她很知道崔思謙厭惡她,從她回來後連正眼都不曾瞧過她,只是沒想到危機之時,竟是崔思謙攔著不肯推她出去。崔氏子弟的風骨,總算不曾全然泯滅,“就說上次她提的條件,我答應了。”

“甚麼條件?”崔思謙看見她彎折的腰身,細得很,像易折的花枝。她不聲不響獨自跑出去這麼久,又是與哪個男人糾纏不清?

“表兄不必細問,郡主心裡明白的。”蘇櫻抬眼,“表兄放心,舅父今晚必定能回來,等此事了結我就搬走,絕不再連累舅父。”

他豈是怕受連累的人!崔思謙一陣氣悶,然而又何必跟她解釋?這般輕薄女子,便是說了,她又如何能懂。崔思謙冷冷道:“好。”

蘇櫻再行一禮,轉身往房裡走去。

南川郡主不會理會她的,能放任甚至慫恿盧元禮拿女子最錯不得的名節來逼迫她,南川郡主根本是想置她於死地,她讓崔思謙過去求饒,為的是迷惑盧元禮。

以盧元禮的做派,多半派了人暗中盯著,知道她去求南川郡主,那就不難猜到她已經走投無路,盧元禮一向自負,既確定她沒了辦法,自然就會放鬆警惕,那麼她私下與康白的籌劃,就又多幾分保險。

等南川郡主拒絕了,她不妨再哭上幾場,籌劃一次失敗的出逃,讓盧元禮更放心些。

蘇櫻回到房中,關了門,在妝臺前坐下。

抬手,抽下發髻上的羊脂白玉簪。

長髮如瀑,慢慢地垂落兩肩,蘇櫻拿起錯金首飾盒。

都結束了,她和竇晏平。短暫美好的,她過於幼稚的夢。

出身,聲譽,母親,她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下次若再想嫁,便不能這麼好高騖遠,總想挑最好的。

開啟盒蓋,一剎那間突然有個強烈的念頭,便是此生再無緣分,她也一定要讓竇晏平知道南川郡主對她做了甚麼,她要讓南川郡主這一輩子都休想再與竇晏平母子和好如初,讓南川郡主這一輩子都承受著與至親兒子離心離德的痛苦,永世不得安寧。

念頭只是一瞬,蘇櫻放下簪子。

南川郡主雖然惡毒,但竇晏平待她,卻是全心全意。這樣的報復固然能令南川郡主痛苦,但竇晏平的痛苦,恐怕更是百倍。放手吧,本就是她算計了他,這最後一回,就當她回報他這麼多天的錯愛。

心底一陣刺痛,蘇櫻抬手擦了擦眼角,將要合上蓋子時,忍不住又拿起。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這簪子,就如竇晏平一般。

指尖感覺到細細的紋路,蘇櫻低眼,看見羊脂般潤澤的簪身上鐫刻的脈脈流水,依依楊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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