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藍擔心的還不是這個,而是繼續對著小井問道:“小井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不知?”
小井起身,五短的身材在跪坐的小藍面前,顯得很是高大。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笑面虎的面容一板起來,還顯得有些威嚴冷峻。
他那雙三角眼,死死的盯著小藍,直到小藍被他的氣勢壓住,無奈的低下了頭。
這時小井才用他那古怪的腔調說道:“藍桑,貴國還有句老話,叫做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我知道您想問甚麼。
可是,您給我一個答案。
要麼是我,要麼是您····
難不成,您想把這個事情,搞得天下人都知道麼?”
小藍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這也是他最大的擔心。
他跟浙省針織廠談生意的名頭,是以他的名義註冊的一家貿易公司。
雖然談生意的時候,這個小井真去替他撐過場面,並且以它們本土公司的名義,給這筆生意擔保。
但那些擔保,都是口頭擔保。
如果在交貨之前,浙省針織廠發現問題,提出異議,
那麼他名下那家公司,搞不好就涉嫌詐騙了。
要按照小藍往常的心態來說,這麼冒風險的事,他肯定不想幹。
但現在不是蕭芳懷孕了麼!
他必須先弄筆錢,把蕭芳送出去。
不然按照蕭芳的說法,就是她不能讓肚子裡的兒女,生在這片土地上,再經歷一遍她的人生。
蕭芳為甚麼想打掉這個孩子,估計許大茂都比小藍知道的多一點。
但還是那句話,這個世界上最蠢的,就是愛上年輕女子的老男人。
而小藍蕭芳的婚姻,也跟那句話差不多意思了。
小藍總覺得,這大概是他最後一個孩子了。
再者他過往的人生,讓他對生活在內地的未來,也是沒甚麼信心。
要知道,小藍可是在軋鋼廠還沒公私合營之前,就參加工作的。
新國建立後的各種變化,他都經歷了一遍。
他也很怕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有一天也會再來。
關鍵他很清楚,不論他在關外乾的那些事,還是他到南方投靠小日子的事情,都是相當招普通老百姓恨的。
所以他自己心裡就是沒底,現在想著的,也是弄一筆錢,先把蕭芳送出去。
就是這麼一碼事!
小藍從小井那裡回來,一夜沒睡。
他心裡始終有擔憂,
小井那句“要麼是我,要麼是你”,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
他知道,這話是小井在安慰他,意思就是這事只能他出頭,小井站在他背後,那是他們最後的底牌。
但混過內地職場的小藍,卻也是明白這話的另一番意思。
要是反過來的說,就是這個皮包公司,要是出問題了,小井也可以毫無顧忌的一腳踢開他。
雖然,他能想到的,是小井也是個打工的,這筆生意要是做成了。
除去運輸費,他能得二十萬,小井也能得剩下的三十多萬。
如果事情暴光,他會倒黴,而小井也會受到他們總公司的懷疑。
畢竟,到危險關頭,他不可能守口如瓶。
他跟小井本來就是一根繩子上綁著的兩螞蚱,誰都跑不了誰。
但他卻是忘了,如果這次這個事,是總公司授意小井這麼辦的呢?
第二天上午,天色陰沉,據說馬上會有個颱風擦過南方小城。 所以這種天氣,不適合去樹底下待著。
要是被綠化帶裡的大葉榕樹上的榕果砸到,那就真的芭比Q了。
可是小藍就是站在樹底下了。
他來來回回的踱步,直到不遠處的公交站臺上下來了張主任他們,他這才長舒一口氣,揉了揉臉頰,面帶微笑的往前迎去。
男人有時候也是很幼稚的,不管好壞。
就像剛才,小藍就在嘗試著他的運氣到底是好是壞。
如果他從樹底下走的時候,真掉甚麼東西,砸他腦袋上了。
那就說明他運氣不好,這筆生意,說不定他會放棄。
但現在的風力,也不過就是四級往上的樣子。
並不算大,也沒掉甚麼東西正好砸他腦袋上。
所以小藍覺得自己的運氣還是挺好的,可以賭一次。
小藍坐在了主位,張主任面前攤著那份中文合同。
當然這份合同裡並不具有甚麼法律意義。
按照小藍跟兩位客戶說的,就是跨國商業合同以日語跟英語為主,這個上面,兩個土包子並沒有跟他爭論。
小藍把翻譯好的合同,遞了過去,對方也只是粗略的翻看了一遍。
這讓小藍的心裡更鬆快了一些。
這些土包子,這是在集體企業裡待得太久了。
已經習慣了集體企業做生意之間的那種安全感。
據他原來在大學給那些廠領導培訓觀察到的,很大一部分領導,談合作的時候,就是酒桌上談。
紙質合同不過就是走個形勢而已。
只要對面在日語合同上蓋上他們廠子的公章,那麼就算出事,也是扯皮的事了。
畢竟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人家願意花八十萬,買他手裡那條十幾萬的報廢生產線。
那屬於商業糾紛,跟違法無關,問題會小的多。
只要合同一簽,定金一交。
那他就是穩賺不賠!
“張主任,吳主任,”他一一打招呼,坐下,把合同和日文原件並排擺好,這才正色說道:“今天咱們把正式協議簽了,我這邊就安排那邊發貨。”
張主任沒接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看著小藍,目光不冷不熱。
“小藍先生,籤之前,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這套裝置,到底是不是報廢機?”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小藍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張主任,甚麼叫報廢機?”
他語氣輕鬆,像是在聊家常一樣繼續說道:“日本企業對裝置更新換代很快,很多七八成新的機器,因為上了年限就被划進‘報廢’類別。
但那個報廢,只是稅務上的折舊報廢,不是功能上的報廢。
我們這批機器,在大阪倉庫裡還能正常開機,織出來的布面我們拍了影片,您要不要看?”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盒錄影帶,放在桌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