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追逐的背影，證明的意義
艾莉絲到達水塔之前，身後已經留下了二十餘具屍體。
對於極北之地的偏遠小鎮來說，一年的收入都不到一枚金幣。
很多人甚至得了重病都沒錢去丕平找一位會治療術的魔術師來施以援手，收入最高的獵戶職業倒是有這個錢，但是他們往往不看病。
極北之地的森林裡有很多野獸，同時，也有很多魔物，病死的機率遠遠低於出門狩獵野獸。
所以，安佐·摩萊拉放出的訊息具有強大的誘惑力，可以讓他們搏一把。
爛命嘛，不值錢。
如果是愛麗兒或者迪利克在這裡，或許還要何不食肉糜地感慨民生之多艱。
但對艾莉絲來說，誰殺我，我就殺誰，至於其他，全然不作考慮。
她只是揮了二十七刀，邁出三百一十二步，來到水塔門前。
振刀入鞘，反手擺出拔刀斬的起手式，然後，一腳把鐵門踹翻，走了進去。
鎮子沒有兩層以上的屋舍，所以水塔很矮，一共也只有兩層而已，逼仄，潮溼，艾莉絲一入門，便見一圈兒人圍了上來。
紅髮少女打眼一瞧，一共有額，數了十個數後便不再計算到底有幾人，只是徑直掃過眾人的臉，開口問道：
“安佐·摩萊拉在哪兒？”
大頭一位‘矮小’男人握緊了手中的刀柄，惡狠狠地回應了她：“想要見師傅，先殺了我們！”
一旁的同伴們轉頭看了他一眼，一愣，又齊齊看向艾莉絲。
艾莉絲卻是瞅著這一圈兒，皺著眉頭突然道：“太高了！”
這次輪到矮小男人發愣了：“甚麼？”
艾莉絲指了指自己的頭。
矮小男人轉頭看了一圈兒，發現自己平視只能看到同伴的脖子附近時，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身高。
除了自己以外，在場的每個人都生得魁梧，都比眼前的紅髮女人要高一頭有餘。
他轉頭看過來，唰得一聲拔出刀來：“臭小鬼，你在看不起我？”
回應他的是‘錚’的一聲拔刀。
艾莉絲出刀，置於身側，沉默地望著他。
矮小男人卻是瞥了一眼她的刀，心中想道：
光之太刀三種起手式，這個姿勢就不是拔刀斬了，那看來是大上段，對付大上段，中段最合適。
他甩手出刀，置於身前，可還沒等下一個念頭生出，便看見眼側餘光的同伴們齊齊動了起來，他們身體前傾，極具侵略性地便要往前衝，彷彿忘了那些師傅教導的光之太刀技巧，又回歸了以前盜賊團那些蠻幹的路子。
激進得都不是人隨劍動，而是頭帶著身體動.
頭.帶著身體
矮小男人的瞳孔驟緊縮，泛起驚駭之色。
那哪兒是往前衝？那分明是.
余光中，同伴的‘上半截兒’往前崴去，與‘下半截兒’的軀幹分離。有的人帶著半截鎖骨；有的人恰好從脖頸齊整地分開；有的人則是掉了一塊兒下巴，上頭帶著人臉；有的人則是隻有半張臉。
甚至那面孔的鼻腔橫切面落在視線中都是如此清晰。
他們在空中翻滾，旋轉，拋灑著鮮血，然後.
嘩啦，摔了滿地！
下半截兒的屍體這才因為失去了大腦的約束，紛紛跌倒在地。
矮小男人看著癱在自己腿邊的同伴們，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的拔刀並非作出起手式的姿態，而是揮刀之後的間歇。
拔刀斬，一記橫切，將所有高於自己的人全部斬殺。
矮小男人身體劇烈的抖動了起來，幾乎站不穩，可就在這時，他卻聽到了身後樓梯傳來了腳步聲。
他猛地轉頭往身後跑去：“師”
噗通一聲崴倒在地，身首分離。
頭顱落在斑駁的靴子旁，被踢到了一旁。
安佐·摩萊拉瞅著滿地殘屍，又抬眼瞧著紅髮似火的艾莉絲，感受著她揮劍的劍意，笑道：
“一群烏合之眾，不是麼？”
艾莉絲眯起了眼：“安佐·摩萊拉？”
“正是。”安佐·摩萊拉扶刀挑著沒有血的地面落腳，邊靠近艾莉絲邊說：“有時候我很真羨慕加爾，有如此多的天賦驚豔之輩前仆後繼地去給他當徒弟，他可真是借了劍之聖地的光。”
“我的師傅不是加爾。”
“哦？那是誰？劍之聖地名義上的‘師傅’只有一位，那就是加爾，難道又出了甚麼我不知曉的劍術天才？那我可就有些期待了”
艾莉絲不知想到了甚麼開心事，忽得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嘴上的語氣卻滿是不屑：
“你沒機會見到他！”
砰！！！！
猛烈的風吼炸散當場，將安佐·摩萊拉身後的木質旋梯直接炸成粉末，風流四散，吹得整座水塔嘎吱作響。
一道醜陋的裂痕從艾莉絲剛才所在的位置一路延伸，來到了安佐·摩萊拉身前，戛然而止。
嗤啦，嗤啦，刀刃摩擦，拉鋸，安佐·摩萊拉看著斬來刀刃寒光後火紅瞳孔，身形都未曾後退分毫，他壓著艾莉絲手中的劍，一寸一寸往她脖頸上壓了過去：
“果真不是加爾的路數輕快，掩藏了很多殺意，對於拔刀斬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加持。可中段氣力不足，若是同水平的劍士可以迅速敗之，然而碰見了實力明顯強於你的人，就顯得力不從心了”
艾莉絲咬牙，一腳踩在地上，竟是將地板踩出了一個深坑，木屑翻飛，她腳底心力生出，矮身脫出安佐·摩萊拉揮斬範圍，擰身便往安佐·摩萊拉腰側捅去。
卻被安佐·摩萊拉反手一記腕落要切斷艾莉絲的手。
她猛地收手，腳尖輕點，翻身拉開了距離，擺出拔刀斬的姿勢，矮身，卻不急於攻擊，只是瞅著安佐·摩萊拉的腿。
後者見反制手段落空，也不惱怒，頗有些貓捉老鼠的閒適，奚落道：
“竟然還有水神流的影子，亂七八糟，甚麼都學，甚麼都不精。”
卻是忘了自己的年齡比艾莉絲大了二十歲。
然而，此時此刻，艾莉絲的身影卻在他的眼瞳有些虛晃，彷彿無法凝實的幻影。
安佐·摩萊拉瞳孔一縮，猛地將劍往右側刺下，扎入了腳邊的碎裂的地板之下。
砰！！
劇烈的爆鳴於他右側腰肋之下炸響，猛烈的劍氣宣洩在他的腰側劍身之上，將衣衫撕爛，安佐·摩萊拉往左騰挪兩步，才不至於讓自己格擋的劍割傷自己。
而艾莉絲一擊得手，瞬間退身遠去牆邊，復爾擺出拔刀斬的姿態，繼續矮身望著安佐·摩萊拉的腳。
後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破爛的衣衫，將劍從地面拔了出來，他偏頭看向艾莉絲，臉上的笑容這才終於消失：
“啞巴？”
劍氣又來，安佐·摩萊拉作勢揮斬，果然，艾莉絲都未斬來，便退身而走，換了個方位繼續觀察安佐·摩萊拉。
念流+光之太刀，便是這種奇特的拉扯戰術。
艾莉絲經過這一年的自悟，早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魯莽的小獅子。
對於比自己弱的對手，她會莽著上。對於比自己強的對手，她會拉著打。
安佐·摩萊拉臉上的不屑之色卻異常濃烈，直勾勾瞅著她說道：
“你這怪路數不對，你那師傅看起來也不怎麼樣，我來教你何為光之太刀”
他抬起手腕，收刀入鞘：“這是.”
話還沒說完，劍刃又來，安佐·摩萊拉以與艾莉絲映象的姿態斬在她的刀刃上，鬥氣炸散，艾莉絲雖然沒被砍中身體，可明顯高出一頭的鬥氣質量的光之太刀還是將她的身體砸在了水塔內壁上。 轟！艾莉絲頹然從蛛網狀皸裂的牆壁跌下，吐了一口血，不過神色卻並未萎靡，反而迅速換了個身位，又在尋找著機會。
安佐·摩萊拉神色不變，挑了挑刀尖，教導劍之聖地的學徒帶給了他極大的成就感，彷彿真如夢中神明所說的那樣‘聽我的~你遲早有機會開宗立派，將加爾那廢物踩在腳下，你，才是真正的劍神流宗師。’
他的眼中慾望之火熊熊燃燒，劍意竟是更鋒銳了幾分，隨即續上了剛才所說的話：
“拔刀斬。俗話說，可以看到破綻的人用拔刀斬，這一刀的核心在於隱藏殺意，你為何如此不堪地被我這一刀的逸散的鬥氣斬傷，就是因為你沒有精準捕捉到我的劍刃落點。”
他擺出了一箇中段的架勢，笑道：“接下來，就是中段.放在加爾那傢伙的嘴裡，所謂沒有攻擊節奏的使用中段，偏向於防守。但是在劍神流沒有防守，所以這一招通常用於”
刀光乍現！
火焰隨著閃爍的光出現在了安佐·摩萊拉右側腰腹之前。
他嘴角扯出笑意，眼中清晰的映著火焰的形狀，那哪兒是火焰，分明是艾莉絲翻飛的頭髮
砰！！
襲來的刀刃被一刀切斷，碎裂的刀尖打著圈兒飛在空中，安佐·摩萊拉與艾莉絲瞅來的眼神對視，從火紅的瞳孔中只看出了憤怒。
他將鬥氣壓縮在腿上，一腳將艾莉絲踹飛了出去。
後者在空中翻了個身，努力維持身體的平衡，卻後繼無力，將身後旋梯的廢墟砸翻，直到撞在牆邊這才停了下來。
她趔趄了兩次這才重新站了起來，縱然已是滿臉鮮血，縱然手中只有斷劍。仍專注地望著敵人的腿。
安佐·摩萊拉見狀嗤笑一聲：
“中段斷劍。加爾判斷錯了，按照以前我的實力來說，你與我對陣，那古怪的劍勢或許真有幾分作用，但是現在.我更強了。神明賜予了我熊熊燃燒的慾望。
按理說你不配被我記住姓名，但聽聞你的悟性委實不錯，所以，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我可以允許你作為我的徒弟死去。”
他咧著嘴殘忍說道：
“最後，便是上段。所謂掌握攻勢的人使用上段，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劍神流之‘形’，靠的是威猛，剛烈，一往無前，不留退路的衝勢，將鬥氣集中在劍尖，揮出最自信的光之太刀。”
他雙手持刀，高高揚起。
“這次的光之太刀後，我便要揮刀殺了你，不再留手。懷揣著榮耀，然後.安心的死去！”
安佐·摩萊拉腳底炸出一個深坑，泥土飛濺，他幾乎瞬間便來到了艾莉絲身側，揮刀便向少女的脖子砍去。
艾莉絲將鬥氣集中在未受傷的右腿，跳起，險而又險地舉起斷裂的刀刃擋住這一擊，可那典型劍神流慾望流派的光之太刀逸散而出的巨大威力卻將她的衣衫周遭割裂出無數細密切痕。
她被掀飛了出去，撞碎一層水塔的天花板，衝勢不減，往水塔二層的瞭望塔生鏽的架欄而去。
衝擊將她的耳膜震得嗡嗡作響，木板的碎裂聲，周遭的風聲完全聽不見。
眼睛也短暫失明，逐漸陷入黑暗。
即便骨頭都要散架，即便全身上下都傳來了痛苦，可她仍然秉著一股子勁兒，想要看清安佐·摩萊拉的腳步。
那人往右前方橫移三步，正抬眼看著自己，那是自己墜落的方向
他擺出了光之太刀的拔刀斬起手式
要將墜落而下的自己腰斬.
他要
艾莉絲看不清了。
她的視野陷入一片黑暗。
臉上也浮現出片刻的茫然。
這種敵人都沒辦法麼.只是比較強的劍聖級別而已
哥哥他.
斬殺這種貨色都不需要一刀吧.
我還是無法站在他的身邊麼
我還是無法.站在他的身邊麼.
只是這種程度怎麼回去怎麼回去王都怎麼回去他的身旁
怎麼
視野中突然有了光，腦海中的記憶糅合作一副遙遠，卻清晰的畫面，朦朧卻又切實地從眼前浮現而出。
那是一隻手掌，掌紋粗糙，握劍的痕跡十分明顯，手指卻很修長，上頭的繭子清晰可見。
正手，手心朝天：“秉承劍心，意念澄澈。”
反手，手掌向地：“我想，我做，我得到。”
是哥哥的嗓音。
艾莉絲下意識側眼看去，而記憶的視野也確實騰挪而轉。
視線裡，艾倫的笑容熾熱，溫柔，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勉勵之色。
他說：“劍神流，易如反掌。”
艾莉絲笑了。
黑暗帶給了她全新的安全感，對於劍神流劍士來說，視線這種東西，根本無法左右戰局。
因為劍比眼快。
她只需要感受她的劍心和對方的劍意就好。
艾莉絲總是在眺望某人的背影，追逐某人的劍意，目不斜視地看著某人身旁的位置。
所以，她的慾望是要給對方證明看麼？
不是，對方的目光永遠熾熱，永遠向前看，他不會看自己身後，身側。
所以，她只是要自證，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對方身旁，和他.
一起向前看。
那無關彰顯，並非宣示。那是發乎於心的傾訴，傾訴的物件，只有自己。
莫向外求。
她即便身在劍之聖地，也師承艾倫。
她跟艾倫很像。
突破慾望瓶頸的方式.也很像。
——
咚！
艾莉絲倒踩在架欄上，借力，收刀入鞘。
刀刃雖殘，卻不影響她揮斬。
下一息，天地反轉，她從地面站了起來，而那受到衝擊力因供血不足導致短暫失明的視野才緩緩恢復。
殘屍，破門，滿地狼藉，混著七扭八歪的屍體。
這是來路。
艾莉絲偏頭看向身後，安佐·摩萊拉背影依舊保持著收刀入鞘的拔刀斬姿態，一如剛才視野消失前的模樣。
他好像要竭力轉頭看過來，卻動彈不得。
下一刻，嗤啦
一道光滑的切痕從他的脖頸之側浮現而出，一路延伸，裂開鎖骨，胸腹，心肺，從肋側而出。
他斷成了兩截，崴倒在地，面色惶恐，茫然，不可置信，似乎要開口說話。
艾莉絲揮刀便砍了他的頭，提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門前。
她望著外頭地平線跳出的朝陽，神色露出了燦爛的笑，一步邁出水塔門框，隨即卻是驟然一僵。
猛地出刀刺向身側！
水塔外的牆邊，白髮黑衣的‘陌生人’雙手抱胸靠在牆上。
刀刃裹挾的風拍在他的臉上，吹亂了他的頭髮，他卻只是側眼看著自己，眯著眼笑。
殘刃懸在他眼前一寸，再進不能。
艾倫沒有使用鬥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