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第555章 此生落腳處
第555章 此生落腳處
愛夏的話鑽入了艾倫的耳中,他瞬間便想起了希爾達。
隨後神色一滯:
“額?”
不知為何,明明兩人馬上就要回到府邸,日後分明交談的機會也有很多,可這會兒愛夏的話卻顯得特別多。
愛夏掰著手指數:“當得知有轉移魔法陣時,哥哥曾有過憂心的表情;
在我們踏上轉移魔法陣後,哥哥在望向王都的方向時,則顯得更加明顯;
一路上望著窗外發呆的時候,也幾乎都是在想這個;
城門與那個切爾斯交談時,也下意識在試探自己的相貌是不是不好被人認得;
而剛才在看到許久未曾見到的列妲冕下時,第一反應也是想要打個招呼,可見對方沒認出哥哥你,這才沒了這想法。”
艾倫下意識想要反駁,但瞅著愛夏洞悉一切的眸光,也只能是點了點頭,自嘲道:
“.我得承認,一路上確實在想這個。
之前一直面對人神的威脅沒有多少閒暇顧忌這些,可半個月前,來自人神的壓力驟然一鬆。
這些想法便無可避免地鑽入了我的腦子裡呵呵,是不是看起來很軟弱?一點也不像是這一路來那個行事果決的‘艾倫’?”
“不軟弱。”
“嗯?”
愛夏看著艾倫的臉,伸手抓住了他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行事果決的七大列強姿態是哥哥的甲冑,而顧忌大家的情感的模樣則是哥哥的血肉。
身披甲冑的哥哥,揮劍殺人的哥哥一點兒也不會讓我們感覺害怕。
因為無論是我也好,希露菲姐姐也好,洛琪希姐姐也好,還是伊佐露緹姐姐也罷,大家都知道:
無論你的甲冑多麼冰冷
你的心臟永遠熾熱。
哥哥一點兒也不軟弱,在我眼裡,這樣的哥哥才是個活生生的人。”
艾倫表情有些發愣,他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哪兒學來的漂亮話?”
愛夏嘿嘿笑道:“跟哥哥學的啊?
上一輩子,哥哥出現在我面前時可是殺了不少人,屍體七零八落,都是一塊一塊兒。
當時我還小嘛這畫面太讓人難以忘卻,導致了我很長時間都沒辦法好好跟哥哥說話。
而當時返回王都的路上,哥哥說盡了漂亮話,這才讓我忘記了那有些糟糕的記憶。”
她緊緊捏著艾倫的手,板著臉說道:
“十一月三日的夜晚,拯救我們的不是那柄充斥著死亡的意象滴著血的劍刃,而是握持著劍刃,渴望保護我們的那個人。”
話音落下,艾倫啞然失笑。
有那味兒了。
確實像自己哄孩子會說的童話敘事。
但當下.
問題的癥結卻不僅僅是相貌改變的結果.
對於希露菲來說,自己或許因為相貌改變有些許的忐忑,但艾倫對希露菲有信心,覺在提前寫信打好預防針的情況下,希露菲這邊會有甚麼問題。
見面之初,她或許會詫異,會有些許的隔閡與陌生。
但兩人建立起來的親密關係是透過艾倫所做的事構築而成,而不是透過他的臉。
這種些微的不和諧,隨著自己的存在感一步步逐漸加深,隨著自己的所言所行,會逐漸弱化,直至消失不見。
相貌改變的結果無所謂。
但相貌改變的原因,有所謂。
不是對於希露菲,而是對於希爾達。
這才是他忐忑的深層原因。
媽.希爾達.會如何看待自己這位篡奪了她孩子身體的異鄉人?
她.她.
思緒之中,艾倫的臉色越發緊繃。
就在這時,身前之人卻動了。
蓮花香味鑽入鼻息,女僕裝的黑白剪影一花,髮絲在空中打出一朵好看的浪花,墜落在艾倫的肩頸之旁。
艾倫的瞳孔緊縮,上頭映著翻湧的紅浪。
似希爾達的髮色。
——愛夏彎腰起身,伸出手將坐在馬車車座上的艾倫擁入懷中。
她輕輕撫摸著艾倫的頭髮,將眼睛眯成兩芽彎月,垂眼看著艾倫的耳廓。
“.不要害怕.哥哥甲冑之下的‘血肉’.寄託在熾熱的情感之上,而非伯雷亞斯的姓氏.
我知曉,希露菲姐姐知曉,希爾達主母大人,一定也知曉”
艾倫聽著頭頂飄來的柔和嗓音,這才突然反應過來。
愛夏知道自己是異界來客,也知道自己的‘軟弱’。
那麼她當然知道自己在乎的到底是甚麼
剛才甲冑血肉一說,歸根究底是在強調情感二字。
艾倫嗅著愛夏髮絲上的蓮花香味,聽著她的話,心情逐漸平復下來。
也是
自己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所有事,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應該害怕。
艾山孤兒院.
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早已是過眼煙雲了。
“.謝謝你,愛夏。”
“嘿嘿,不客氣哦~”
軲轆,軲轆。
馬車繼續向前,來到了貴族區的城門之外。
車伕放慢車速,本想下來接受盤查,可希爾·切爾斯是個穩妥的主,他剛才騎了匹快馬超過了艾倫的馬車,此時已經站在城牆門前,遙遙便揮著手示意車伕往裡去。
車伕回過頭想徵詢一下僱主的意見,說起來,他從來還沒有進入過亞爾斯的貴族區,有些忐忑,拿不定主意。
可這一轉眼,車簾翻飛之間,他一眼就看到馬車內的狗男女.額,好兄妹這會兒已經抱在了一起。
車伕臉上表情一僵,愣在當場。
一旁的希爾·切爾斯本也打算跟艾倫打個招呼,此時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微微一愣,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趕忙揮手示意車伕別他孃的多事,專心開車,別搞些有的沒的。
車伕回過神來,機械地趕著馬車順利地透過了城牆大門。
至於兩人為甚麼都沒留意到馬車上少了一個人?
因為奧爾斯蒂德本就是偷偷坐在馬車裡的,畢竟他老人家一出面,大夥看見他的臉,被詛咒影響,都得嚇得屁滾尿流。
時間正常流逝。
半分鐘。
一分鐘。
兩分鐘。
軲轆,軲轆,車輪不停。
車廂內兩人身體卻都已經僵硬了。
艾倫在道謝後從情緒中掙脫出來,只放鬆了一會兒,便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等會兒,愛夏怎麼突然抱上來了???
還挺用力的.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拍一拍她的腰背,告訴她把自己的狗頭放開?
但是看不到愛夏的表情
額.我這麼做會不會讓她覺得我是在嫌棄她?
一點兒鬆手的痕跡都沒有
這.
艾倫的頭頂,愛夏低頭看著艾倫的腦殼,臉色與如今跟自己只是頂著個超級遠房親戚姓氏,卻實際上在融合身體後毫無血緣關係的艾倫如出一轍的僵硬。
等等我怎麼下意識就抱了上去??
雖說哥哥剛才的神態看起來十分糾結,一副需要安慰的模樣,但是為甚麼要抱上去安慰他??
是.是因為我一直想抱他的潛意識作祟麼.
也是,自從身體變大後,艾倫哥哥總是跟自己保持著若有若無的得體距離感
但.
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要放開哥哥麼?
可是突然放開他,會不會覺得我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愛夏一愣,轉眼看了看馬車車窗外的貴族區景色。
不行!
她猛地一把推開了艾倫,將雙手搭在艾倫肩膀上,大聲地嚷嚷道:
“哥哥!!所以你要振作起來啊!!!”
艾倫一個激靈,連忙點頭:
“啊對對對!!愛夏你說得對!!”
兩人齊刷刷一個後退,各自穩妥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艾倫正襟危坐,以示自己已經振作完成。
而愛夏則是雙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滿臉通紅,抬頭看著馬車的頂棚,飛快眨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馬車一個轉彎,遠處已經可以遙遙看到伯雷亞斯的府邸大門了。
愛夏覺得車廂內氣氛有點尷尬,覺得自己應該說些甚麼話來。
“額話說,哥哥覺得一會兒見到希露菲姐姐,她會是甚麼反應?畢竟你們這麼久都沒見到了”
這話也確實很快便將艾倫的注意力轉移開來,他摸著下巴思索到:“露菲.的反應麼”
愛夏見轉移注意力奏效,無聲舒了口氣,臉上紅暈飛快消退,卻是想著自己對希露菲葉特在艾倫死後崩潰慟哭的印象推測著說道:
“應該會跑過來抱著哥哥哭泣吧,畢竟那麼久都沒有見到肯定十分想念哥哥你.”
艾倫摸著下巴思索著,只是搖頭,卻沒有說話。
愛夏又想起了艾倫死後,沉寂一段時間後,打起精神在愛麗兒殿下的邀約下幫她在王都斡旋的堅強模樣,又揣測道:
“或許.希露菲姐姐也不會哭,而是欣喜著跑過來一個蹦跳投入哥哥的懷中?”
艾倫失笑:“這是艾莉絲的反應,不是希露菲的反應。”
愛夏疑惑道:“那希露菲姐姐會有甚麼反應?”
艾倫垂眼,緩緩說道:
“以她的性子”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車伕鬼頭鬼腦地掀開車簾,見兩人沒在幹啥,悄悄鬆了口氣。
“前面的路被很多人堵住了他們您看看.可能得麻煩您二位下馬車走兩步”
艾倫疑惑地掀開車簾,卻見遠處街角的盡頭拐出來一隊百餘人的‘方陣。’
全是衣著華貴的貴族,周圍一圈圍繞著全身著甲的騎士。
儼然是晨曦騎士團。
難怪車伕犯怵。
愛夏遠遠望著緩緩而來的貴族隊伍,突然反應了過來:“等等,這是授爵的遊街環節麼,竟是在這裡碰到了,那哥哥咱們還是下車走過去吧,車伕如果徑直過去,會堵住道路
哥哥哥哥??”
愛夏說著話,見艾倫一直沒有反應,轉頭看他。
卻見艾倫遠遠望著走來的方陣,眸光閃爍。
“嗯,我們下車,走過去。”
—— 遊街的貴族隊伍已經從王宮的山上下來,進入了貴族區的府邸。
還是那般嘈雜。
貴族們互相咬著耳朵邊走邊聊天,隊伍最前面的羅爾茲像個木頭人一樣被格拉維爾架著前進,貴族區街道兩側的府邸窗戶陽臺支著茶桌,一個個貴族女眷喝著紅茶,瞅著這大災害過後許久沒見過的盛況。
希露菲和菲利普走在人群之中。
“羅爾茲看起來更緊張了。”
“.好像沒有太好的辦法,父親大人以後會習慣的。”
兩人的縮在的隊伍位置,只差一個轉角的距離,就能看到伯雷亞斯的府邸了。
忽然,菲利普的腳步一頓。
希露菲疑惑轉眼看向身側,也放緩了步伐,開口問道:“菲利普大人怎麼了?”
菲利普則是看著遠處的街角,片刻後,眯著眼笑了笑:
“最近我應酬很多,路過家門的次數不少,但回家的次數卻不多。”
希露菲靜靜等待著菲利普的後文,之間後者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每次在路過這個街角時,我總是不由想到,說不得一個轉角之後,艾倫就站在府邸的大門前,像兩年前那樣側眼瞧著我。”
這話語聲落下,身處‘大場面’之中也表現得波瀾不驚的希露菲將地面一塊碎石踢飛了。
她下意識捋了捋額側的髮絲,卻發現頭髮穩妥地搭在耳後,根本沒有凌亂。
亂的是她的心。
“.算算來信的時間和路程,應該還早.”
菲利普點頭:“也是。”
他轉眼看了眼希露菲,笑道:
“希露菲也有著類似的想法麼?”
希露菲沉默了會兒,搖頭:
“我只是每天算著時間”
菲利普無聲笑了笑:“那比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更像是艾倫的家人。”
希露菲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解釋:
“菲利普大人您其實一直很關心艾倫,等他回來我會好好跟他說”
“不用,艾倫不喜歡我,與其與他說這個,倒不如討論討論你們的婚期。”
希露菲表情一滯:“.誒?”
“說來,艾倫寄給希爾達的信,你看過了麼?”
剛才說起婚期希露菲還處在害羞的狀態,此時聞言卻莫名有些緊張:
“看看過了.”
菲利普的臉上沒有太多異樣之色:“我就說他的諸多驚豔的天賦怎麼好似憑空而來,原來是出生時就擁有著智慧,與其說是勇者.倒不如說是天命所歸之人。”
希露菲臉色更緊張了,不知道該說甚麼。
菲利普卻是抿嘴一笑:“你怎麼看起來有點緊張?”
希露菲:“我艾倫他.”
“放心,我雖然起初得知這事有過無措,但是希爾達在這方面卻比我明白得多,她跟我說了很多。
而透過這些話,我也明白過來,為何艾倫認同希爾達,卻始終不認同我。
希爾達是希爾達,我只是一個將眼光放在家族興衰的庸碌之輩。
更別說,如今伯雷亞斯的局勢,也是艾倫獨自用肩膀抗起來的。”
希露菲一愣,表情略顯迷茫。
菲利普則是有些詫異:“希爾達沒有跟你說過這些事?”
希露菲猶豫著回道:“沒有.我跟主母大人還沒有說過艾倫勇者方面的話題”
菲利普笑了笑:“這樣啊。”
話語聲到這兒,一旁湊來了一位貴族與菲利普搭腔,兩人熟絡地聊起了天。
希露菲則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
鞋子是希爾達親手做出來的,是一雙五厘米跟的平地圓頭皮靴,牛皮質地打磨考究,款式簡單,與希露菲的氣質很合。
她隨著人群轉過街角,緩步向前,琢磨著事兒。
耳旁的喧鬧聲逐漸抽離,遠去。
一步,一步,腳步踩著念頭而行。
一步,一步,心緒情思轉圜不止。
轉角之後,距離伯雷亞斯的府邸大門一共有五十步的距離。
很快便走了過去。
希露菲甚至沒有抬頭,只是讓自己隨波逐流。
想著從異界而來的勇者身份,想著希爾達與艾倫見面後自己如何斡旋兩人之間的關係。
想著菲利普那句更像家人的言語,想著每個人見到她都要問一句婚事狀態的神情和揶揄之態。
想著,想著。
她想著艾倫。
就這樣,踏過了五十步。
就在要路過伯雷亞斯府邸的大門前,玄而又玄地,思緒便從那種抽離的狀態中脫身而出。
喧鬧回歸耳畔。
人群熙熙攘攘。
熱鬧彷彿永遠不會停歇。
王都貴族圈裡的一切依舊是那麼乏善可陳。
期待仍然落在未來,並未到來。
即便如此,希露菲還是想到了剛才菲利普的話,鬼使神差地轉眼看向了一旁伯雷亞斯家府邸的大門。
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下一瞬,她停下了身形。
身後的貴族都認得她,即便希露菲不走了,也讓出安全距離,從她身側饒了過去。
希露菲看著自己的圓頭皮靴,眨了眨眼。
稍作停頓,便再次轉頭,看向伯雷亞斯家的府邸門前。
那兒站著兩個人。
但此時此刻,希露菲的瞳孔之中卻只有一個人的身影。
伯雷亞斯府邸兩年前種了一棵樹。
跟羅亞庭院中那棵一個品種。
很高,此時正值深秋,樹葉泛黃,隨風颯颯而墜。
可落在希露菲的眼中,她卻感覺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個閃爍著人生華彩的繁茂盛夏。
布耶納村的北面有一個小山坡,山坡之上同樣也有一棵參天大樹。
夏日蟬鳴之中,有人總是站在樹下,風吹來,光影婆娑。
他的笑容比風輕柔。
如今,菲託亞領消失了,布耶納村的樹也消失了。
但樹下的人回來了。
還是一樣的笑容,臉上懸著樹葉縫隙間投射而下的閃爍光斑。
即便他擁有著一頭與記憶中不同的白髮。
即便他的五官發生了些許的變化。
即便他的身量變得更加修長了些。
即便他腰側的劍柄也換了模樣。
但笑容還是那個笑容,一如既往,從未改變。
此時此刻,希露菲就看著那個笑容的主人,靜靜站在原地。
熙熙攘攘的肩膀與腳步攔不住對視的眸光。
時間的概念被拉長,又縮短。
如此,人群繼續喧囂而往,本應繼續隨波逐流之人卻駐足不前。
人潮洶湧,光影攢動。
兩年的功夫隨著紛雜腳步遠去。
伯雷亞斯家的府邸之前,重回寧靜。
希露菲忽得笑了。
她看著那人,以這一個多月來反覆練習的表情,以自己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以自己覺得最適合的當下場面的方式。
抿出一個任誰都只能看出喜悅的表情,溫婉開口:
“辛苦了,艾倫。”
“歡迎回家。”
在希露菲的對面,一路看著希露菲低頭走來的艾倫滿面笑容。
他也如此回道:
“辛苦了,露菲。”
“我回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