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近與遠
久別重逢的喜悅與想念要如何表達？
需要憑藉流淚的姿態，需要憑藉狂喜的表情？
不。
狂喜是因為總是祈求不到期待落地。
而流淚是因為受盡兩年來在王都獨身堅強的委屈。
希露菲覺得不應該這樣。
她只需要以最為閒適的態度，以一種料理好一切的淡然儀態，簡單地開口。
去歡迎艾倫。
歡迎他回到這個兩年多未歸的亞爾斯。
歡迎他回到自己在他不在時，依舊竭盡所能地打理妥當的家。
這樣，他才能將緊繃的肩膀和懸著的心放鬆下來。
因為自己用言行告訴了他
——你看，艾倫，你不在的時間，家中一切都好哦。
所以.
艾倫下了馬車後對愛夏繼續說起馬車的未竟言語是：
“她不是這種性子，愛夏，露菲雖然表面看起來柔弱，但實際上，她十分要強、堅韌，同時又擅長共情。
因為要強，她不會慟哭。
因為堅韌，她也不會喜形於色。
因為共情，縱然有千百種情思，她只會面露笑容，淡然地歡迎我回來。
只有這樣，才能故作輕鬆地歡迎我回來.
回到這個被她竭盡所能料理妥當的家。”
“辛苦了，艾倫。歡迎回家。”
“辛苦了，露菲。我回來了。”
頗有默契的對話聲落在伯雷亞斯的府邸前。
希露菲紅色的瞳孔晃動著好看的波折。
艾倫回應了她的一瞬間，她便情不自禁地邁著碎步疾步往艾倫的方向走來，但才剛邁出兩步，好似是覺得自己表現得太過急切，又強迫自己放慢了腳步。
稍有些羞怯與期待，卻又刻意持穩。
雀躍的心撲通直跳，又故作平靜，一步一步走到了艾倫的身前。
終於
她回到了‘樹’下。
視線從艾倫的靴子往上一路掠行，小腿，大腿，腰部，胸膛，脖頸，最後到了面頰。
希露菲靜靜看著艾倫的臉，樹葉縫隙之間光斑於她眼底跳躍，似波光粼粼水下襬動的錦鯉，模樣恬靜。
艾倫卻並不像希露菲那樣淡然。
他看著希露菲一身得體的禮服，長高了五厘米的身量，雙手迭放在身前一副得體貴族大小姐的儀態，柔軟的及腰長髮盤在腦後，只是一眼望過去就能感覺到髮絲的柔和。
尖尖的耳朵下垂著精緻討巧的紅寶石耳墜，伴隨著她邁步微微搖晃，搖晃。
竟是顯得希露菲胸前那枚兩年多前看起來還精巧無比的魔石項鍊，竟是有些粗糙。
艾倫盯著項鍊微微晃神。
——上一次感覺到兩年時間的飛快流逝是在伊佐露緹瘦削的面頰上，但身為水神流的他對劍意十分敏感，所以很快便適應了與伊佐露緹的重逢。
她還是她。
但此時此刻，希露菲的變化卻切切實實地烙印在他的眼瞳之中。
他看著希露菲走了一路，也沒有完全從這種驟然改變印象中掙脫而出。
對於艾倫來說，大轉移到現在也不過是三個多月的時間。
可對於希露菲來說
她已經等了自己足足兩年。
透過定位系統看到希露菲的變化，遠不如親眼所見讓他感慨萬千。
希露菲看著艾倫不太熟悉的臉，與過去一直偷偷觀察並寫下日記記錄日常所以過於熟悉的微表情。
只是幾個眨眼的功夫，記憶中艾倫如今的臉便與過去艾倫的模樣重合在一起。
陌生到熟悉，也不過蓬勃心跳中的幾次注視而已。
在這些天的時間中，她早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想象和心理建設。
但到了當下真正重逢的一刻，希露菲才發現：
這種‘一定要適應艾倫模樣的變化，不要露出任何詫異的表情，就像過去那樣走近他，跟隨他，聽他說話，然後作出恰到好處的回應，拒絕許久未見的隔閡’的決心有多麼好笑。
艾倫還是艾倫
一眼就能看出來。
不需要提前‘練習’。
布耶納村的兩年，羅亞的一年，三年來總是朝夕相處下的熟悉感絕不會說謊。
自己的心跳聲便是答案。
想到這希露菲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的超~厲害。
她按捺自己的雀躍，等他開口說話。
艾倫會像以前那樣很有主意且井井有條地安排後續應該做甚麼，這樣自己只需要跟在他的身後，然後看著他的臉，逐漸稀釋自己難以壓抑的喜悅情緒就好。
然後等到晚上，把今天重回王都的瑣事料理完，兩個人有機會獨處的時候，再跟他說悄悄話。
沒錯，這樣才是一個得體地等待丈.未婚夫回到家的模範妻未婚妻.
希露菲等了好一會，數著自己的呼吸，卻始終沒看到艾倫嘴角熟悉的弧度有所開合，吐露聲音。
她眨了眨眼，從思緒中掙脫出來，卻見艾倫變了瞳色的黑色眼眸還在盯著自己看。
瞳孔少了一些過去褐色的溫柔，多了些許的凌厲。
不知是瞳孔顏色的緣故，還是.
她愣了一下，剛才一直保持得體的儀態差點崩壞，驟然慌亂了起來。 反倒是自己趕忙摸了摸自己的臉，光速破功，急匆匆開口問道：
“額是.是不是我我有點不太一樣了那.那個王都的事情有很多，所以.啊.這兩年.”
希露菲摸著自己臉越來越慌張，紅色瞳孔睜大，看著艾倫的臉，無意識地晃動著自己的身體，禮服裙襬也輕輕顫抖。
希露菲：@_@糟糕我只是在準備看到艾倫變化樣貌反應時的練習卻沒有準備艾倫兩年未見，對自己感覺陌生的練習怎.怎.怎麼辦.
下一瞬，便聽見艾倫的嗓音鑽入了自己的耳中。
“希露菲更漂亮了。”
希露菲一愣。
艾倫微微彎下腰來，他瞧著希露菲熟悉的慌張模樣，笑了笑。
“慌張的模樣也很可愛。不過，大體上來說，已是成熟且獨當一面的希露菲了。”
希露菲停下來慌亂摸臉的動作，怔怔看著艾倫，下意識地就伸出手。
後者下意識將臉‘遞’到了希露菲的手邊。
希露菲很自然地撫摸著艾倫的鼻樑，嘴唇，眉眼。
艾倫掀起眉毛問道：“額是不是.不太一樣了？”
兩人距離超近，所以希露菲只以氣聲回應道：
“還是一樣哦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乍一眼，好像有些許不同，但多看兩眼，艾倫的表情生動起來，就還是原來的樣子。
笑起來是一樣的，眉毛挑起的方向也是一樣的，眼睛彎彎的模樣也是一樣的，分明.沒有改變甚麼嘛”
艾倫一怔，突然反應過來。
是，即便自己的容貌與前世發生了融合，但表情這種東西很難發生變化。
之前伊佐露緹也好，洛琪希也罷，評價艾倫的五官時總是以一種十分主觀，且意識流的方向去肯定艾倫的容貌其實沒有太大變化。
所以艾倫一直沒有想到這茬，此時聽到希露菲說起表情來，就驟然明白了過來。
一直相處的夫妻為甚麼會有夫妻相？為甚麼會長得越來越像？
不外乎是兩人長久相處，會下意識模仿對方的微表情，這模仿著，模仿著，兩人在作出表情時，在外人眼中，那種似是而非，感覺很像的夫妻相自然而然地有了。
艾倫不用學習自己的表情，因為他一直都是這樣。
所以落在不熟悉的人眼中，自己的容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落在熟悉之人的眼中，卻還是那副模樣。
希露菲忽然閉住了眼，然後用力地睜開，再次看了看艾倫後，這才有一個呼氣的動作。
“真的是艾倫感覺好像是做夢一樣.我還在等你給我寄下一封信，沒想到信沒有來，結果反倒是艾倫自己站在了我的面前，我還有點反應不.不過來.如果再有一些時間，讓我提前準備準備就好了.”
“準備甚麼？掃榻相迎？”
“！！準準準準準準準準準準準準備好好迎接艾倫回家！！很久沒見了，我想了很多種重逢的情況”
“那種事情為甚麼需要準備？”
希露菲下意識想解釋，但隨後又覺得艾倫在明知故問，他肯定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不過抬眼的功夫，艾倫的頭髮卻白得扎眼。
希露菲伸出指頭輕輕捏住艾倫額前的一縷碎髮：“.頭髮的顏色.魔力枯竭麼.這個很難恢復”
艾倫側眼看著希露菲的指腹。
希露菲以前在布耶納村是會幫忙家裡幹農活的，手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但是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他放下心來。
“對，魔力枯竭，跟你一樣，現在你變了一些，我也變了一些，但是我們變得更有夫妻相了。”
“！？.是.是.是麼？”
“是啊.”
“甚麼漂亮話”
“？夫妻相是一個詞兒，不是我編的，難道你沒聽過麼？”
“我我可沒聽過.”
“那你現在聽過了。”
“！！”
就這樣。
本還打算到了晚上在跟艾倫說悄悄話的希露菲已經被艾倫隨口引導，便開啟了話茬子。
兩年的時間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她成長為端莊，秀麗，獨當一面的伯雷亞斯家少夫人。
可在艾倫面前。
不出幾句話的功夫，又變成那個說話結結巴巴，滿眼情思的少女。
為何呢？
因為在艾倫面前，她無需戴上任何面具。
艾倫喜歡著她的所有模樣。
一旁，愛夏悄然站在了幾米外的距離。
漫天黃葉紛飛，灑在艾倫和希露菲的肩膀上。
十分美麗，像一副油畫。
愛夏靜靜看著艾倫和希露菲的互動，看著艾倫柔和得好似水一般的眼色，看著希露菲強忍卻壓根忍不住的羞怯。
一路上，半個月的相處時光，她已經覺得自己距離哥哥已經很近很近。
但此時此刻。
即便艾倫現在就站面前。
卻是如此遙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