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叫做習慣成自然,對於當前的楚衡空來說這話再貼切不過。他已很熟悉險死還生的感覺,因此在察覺自己正沉入海中時,他不僅沒甚麼負擔反而還有點親切感。
這種親切感使得他上浮時輕鬆了不少,讓他有餘力注意到周邊的彩色氣泡中混入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比如說和陌生的老人聊天,又比如說以第一視角和自己交流。那或許是以殘心反魂秘法吞噬白炎的代價,但好在氣泡們對他沒有惡意。那些泡泡飄向他的周圍,像游泳圈一樣託著他飄向海面。
他做好心理準備,用力躍起,望向星空之下的海面——
【嗨!】影子對他說。
楚衡空呆呆地飄在海邊,他的周圍是一群飄浮垃圾似的玩意。影子抓著一個簍子,用爪子似的手在其中挑挑揀揀。每當發現甚麼感興趣的東西時,祂便孩子氣地歡呼一聲將其丟進簍子裡,那簍子已快要堆滿了,令人不由得懷疑起祂是否真會細看帶回去的那些東西。
祂……是個影子。除此以外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祂是黑的。薄的。很瘦。沒有厚度的輪廓。像一片貼在現實中的紙。儘管影子看不出有五官,但楚衡空覺得祂一直在笑,像是壁畫裡活蹦亂跳的快活的魔頭。
【以前我可不這樣!】影子告訴他,【我以前非常大,就跟你熟悉的那傢伙一個樣,你懂吧。龐大無比,除了沒有毛。但好死不死祂一跤摔在我身上,從此我就成這樣了。】
嗚哦……楚衡空努力說。
【你覺得我自作自受?】影子想了想,【我當時是有點欠考慮……但我從來就沒考慮過!所以管他呢,現在這樣也挺好。】
祂似乎撿滿意了,將小簍子放在一旁,碎嘴皮子絮絮叨叨:【你很吃驚?我當然知道你來過。這沒甚麼特殊的,卡爾索德很早前就過來過、七星重明也來過、當然還有你的好朋友暗色王權……你又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嗚哦嗚哦。楚衡空想要嚷嚷。
【他們來時說了甚麼?】影子回憶著,【卡爾索德和我聊得還挺愉快,七星重明朝我吐了口吐沫,至於暗色王權……你想知道嗎?】
哦嗚。
【我想也是,好朋友之間有隱私才是最好。】
祂一件件拿出簍子中的戰利品,將那些陳舊破爛的小玩意放在爪尖仔細觀察。祂不時用爪子刻上點痕跡,這些小動作似乎讓它很愉快。
哦哦……楚衡空問。
【你們總是這麼急切,比我還急!】影子說,【我先來找你的理由嘛,當然了,是回答那個你們每一個人都很關注的問題。那大傢伙不太擅長說話,你懂吧?所以祂總拜託我幫忙。】
祂誇張地捂著臉,渾身亂抖:【問題是:哦!我們的世界都亂成一團糟了,為甚麼你們只是在上面看著!為甚麼不來幫幫我們!】
【我每次都說,這問題有兩種答案,你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一種。我先說答案1。】
祂換上一副播音員般的語調,發音字正腔圓,黑臉上滿面正氣:【小傢伙,你要知曉,任何行動都有對立的兩面,正如巨靈身旁有影子與光。即使我們之中最睿智的成員也曾犯下錯誤,當下的正確之舉在未來未必不是悲劇的源頭。
我們可以去將世界變為‘好’的模樣——但我們之中的任何一位都不敢擔保,自己認為的‘好’在另兩位眼中是否是一樣的‘好’,我們公認的‘好’在你們眼中又是否算‘不錯’。而一旦我們真去做了,恐怕你們就不會再有機會得以反駁。】
【這是標準答案,放之四海而皆準,你記住了嗎?】
哦。楚衡空說。
【很好!現在來講講不那麼標準的答案2。】
影子轉過簍子,突然將那些辛辛苦苦撿了半天的小東西一股腦兒全又丟進海里。楚衡空在波瀾中左搖右晃,祂抓著腦門哈哈大笑。
【我覺得下面那塊一直都挺不錯的!一部分小傢伙打定主意停下,一部分堅決要往前走。不同的思考,不同的看法,不同的選擇,每分每秒都有新鮮事物,每個生命都能選擇不同的未來。多樣化豐富個性突出,這就叫做‘好’!】
祂將楚衡空拎起來,賤笑道:【以一部分小傢伙的標準來看,我恐怕是個‘壞原靈’。但我可絕不拉偏架,我會同時幫你們每一方打氣的!加油加油加油——啊哦!】
影子像踩到老鼠夾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一團大亮的光芒砰得撞了過來,將祂撞得遠遠的。楚衡空從影子爪中落下,被光點輕柔地放回海里。
【我是好原靈】光說。
【你是死板原靈!】影子邊跳邊笑。
光點轟隆隆地撞了過去,影子歡笑著跑開,消失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在光和影子都離開後,海面周邊變得十分安靜,那些從海中撈起來的小物件們又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氣氛變得懶散又溫和。
過了一會,也可能是很久,畢竟沒有光和影的世界不存在時間。有個毛茸茸的大塊頭來到岸邊,想打個盹。祂盯著楚衡空看了一會,慢慢找出張漁網來。
【哦……哦。】祂糊糊塗塗地說,【你又走錯地方了,小傢伙。你總是讓自己非常辛苦。】
哦哦……
祂聽了一陣,用力回想。
【我應該沒拜託祂來幫忙。】祂篤定道,【祂又隨口瞎說,祂總喜歡說假話。】
……
楚衡空一時無言,祂憨厚地笑著。
【祂總是很善變的。有時祂最先跳起來反對,有時祂又迫不及待地要溜下去。我們為這事兒吵鬧過好幾次,偶爾還撞來撞去。最後大家覺得先都不下去,是當前的‘好’……至少是我們都能接受的‘好’。】
祂將漁網放進海里,發了一陣呆,也可能小睡了一會。
【你看。】祂慢吞吞地說,【事情就放在這裡,‘好’與‘壞’取決於你的看法。以前你在那邊生活,現在你在下面生活,你更喜歡哪一邊呢?】
哦!
楚衡空毫不猶豫地給出回覆,祂看起來很開心。
【真高興你也喜歡這裡。】
祂把毛茸茸的手伸進海里,撈著甚麼:【你聽了太多的……與生活無關的東西,靠你自己很難再回去了。我得找個朋友接你。小花?小花,你在嗎?】
“我在這裡~”
祂撈出一朵小花,花盤上長著卡通風格的五官。小花朝楚衡空笑了笑。
“來吧,咱們回去吧!”
於是世界天翻地覆,他自海的另一面摔落,摔在晦暗難明的草木深處。楚衡空猛得坐起身來,聽到林間群鳥清脆的鳴叫。
他捕捉到淡淡的熟悉感,在不久前他還來過這個地方。這是荊裟城邦的最深處,十幾天前老神樹為他們授勳的地方。那時他們在班寧提克的率領下進來,率先見到一朵在城邦內隨處可見的會說話的小花……
他瞪大眼睛,看著不遠處那朵微笑的花。
“你清醒些了嗎?”小花說。
楚衡空緩慢活動著嘴巴,思維混亂得像一坨黏糊糊的粥。他費了很大氣力才說出猜想:“世界樹……?”
“世界樹是質點名,老朋友們一般叫我繁心花。”小花糾正,“不止一朵——每一朵花都可以是我,你們剛來城邦時我還向你們打招呼呢。”
楚衡空頓了好一陣,想起自己剛到第三脈序時,一模一樣的花與他們閒聊並歡迎他們的到來。靈感菇事件時他們也遇見過,在遊樂園裡他們一樣見過……這樣的花在城邦內實在太多了,他根本就分不清它們是否是同一朵。
他不由得苦笑:“為甚麼?”
“我也很忙呀!”小花嘆氣,“小法師和小巨人都在盯著我,更別提海底下還有東西在盤算著壞主意。要是我先出來了,他們就能迫不及待地下場了。我只好先幫石種養傷——這都花了我好大功夫呢!”
“那城邦內的局勢?”
“我的‘城邦’是這個森羅秘境。”小花愁眉苦臉地說,“和我一比,小荊裟可健康得很呢!”
楚衡空想起這森羅秘境內的種種外道,頓時明瞭大名鼎鼎的世界樹恐怕也長期處於要死要活的狀態。若說荊裟城邦是內憂外患,森羅秘境恐怕已經進化到了五代十國。
“這可真是……”
“真到最後關頭,我恐怕要幹一回小獸的老本行,舍了這條老命去給小荊裟送葬了。”小花愁眉苦臉,“偏偏我所堅持的道路,又註定自己不好插手其餘勢力的內政。你說我又如何是好呢?這次有你們在,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楚衡空看著眼前長吁短嘆的花朵,又想到最後才現身的重明,連連搖頭:“結果到頭來,至高者並不比原靈自由多少。”
“所以大家才需要你們嘛。”小花笑眯眯道,“你們才是世界的未來呀~”
他向小花道謝,在傳送神光中離開草木深處,繁心花向他笑眯眯地揮葉子。
他從巨靈想到影子,從重明想到繁心花,思索著這些強大無比卻又不得輕舉妄動的存在,一時間卻覺得當下的自己像是無拘無束般自由。
神光消失時,他出現在書店門口。老闆剛從店中走出,驚異地瞧著他。
“阿空,你到底……”
“我剛和原靈與世界樹聊了聊。”他告訴薇爾貝特。
薇爾貝特很擔心地看著他。
“你還是先醒醒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