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與白的世界無聲破碎,那佔據戰場天空的巨口潰爛,溶解作烏黑的血大片大片地落向大地。
牽引星體的引力消失了,因為維繫力量的“愛”已不在。沒有愛就沒有力量,沒有愛就沒有意義,縱使黑月已成為覆蓋天空的倒影,它也最終功虧一簣,被坍塌的通道隔離在深空彼端。
籠罩戰場的月影消失,可星體之聲自遙遠的空中傳來。忘卻搖籃正劇烈地顫動,千億條血肉觸鬚在月球表側狂舞,發洩著它的悲痛與怒意。那些觸鬚在月球表面擊打出傷痕般的溝壑,神明的血液因此而迸射,散入深空。
暗月鍾愛的神子死去了,第一深淵因她的逝去而陷入悲傷。
黑月的影子逐漸散去,而高空中的戰場被雷光照亮。在常人不可觀測的高空之上,另一場戰鬥也迎來了結局。
“不要,不要啊。媽媽,你快走!”
醜陋而病態的深淵蠕蟲深受萬千雷霆重擊,破滅的白光將它焚為焦炭。鋼鐵巨人揮出重拳,擊碎心臟終結這醜惡的生命。構成神祇的意志被光芒分解,組成身軀的物質投入永動機關之中。主掌疫病之神被絕對的力量粉碎,從此化作一縷輕煙。
玉音女早已遠遠飛起,她早已沒有先前降世時那副從容的姿態,如今她滿身血汙,狼狽不堪,看不出一絲神祇的風采。她向遠方的戰場高呼:“計劃失敗了!連神子都死了還留在這裡做甚麼,等著大家一同死光,好陪著這個世界提前完蛋嗎!”
善施翁忽得出現在她面前,將歇斯底里的女子攙住。他那滾圓的腹部被一道斬擊撕裂,腥臭的臟器不斷從傷口中掉出。他隨手合攏傷口,舔著掌心沾染的血汙。
“那可憐的孩子!從最開始就混淆了愛的方向,知曉真心後已無法回頭。就算來到了月上,也是一樣的苦痛。”老翁深深嘆息,“看起來,這次我們無法實現月亮的願望了。孩子們,都過來吧……”
“我們回家。”
他拿出那分發禮物的大袋子,將玉音女與場中所有的沉淪者盡數收進。在新一輪攻擊到來之前,他便淡去身影,融入消散的月光中。
無論正道、外道還是深淵,所有人都不願提前激化衝突。各方均有自己的目的,此戰不成便果決撤退,留待下次圖謀。大家對此均無任何負擔。
反正戰爭永遠不會消失,不遠的將來只有黑暗。
不遠處,永劫號收回力量,降落在母艦甲板上。它第一時間做出彙報與記錄。
“3001/8/確認第一深淵勢力撤退,同時間,確認S-003號盈月聖子‘疫病’死亡。確認Z-3000-1號特殊特異點死亡。”
“資料收集完畢,首次特殊特異點接觸實驗完成,戰役正式結束。”
永劫號沒有下達追擊指令,只靜靜遙望善施翁遠去。殘心命主沒有向艦隊投來視線,以原型機們的口吻描述的話,它們會說那是個很講義氣的男人。這一戰帝國在結果上幫了城邦,那麼它縱有餘力也絕不會出手。
燃河領主來到它的身後:“您又擊殺了一位神祇,第一深淵的勢力因此而受到重創。這可謂是近百年來最大的戰功之一,還請允許我為您草擬報告並適度誇大我在戰前準備時的功勞,不然源流戰帥可能會開除我。”
“許可。”永劫號說,“質點4以上的升變者會逐漸變多。”
“初步測算會增加35%以上……畢竟第一深淵此次失去了大量戰力,搖籃的引力也會因此而弱化吧。”
戰帥下達了撤退指令,母艦掉頭後平穩駛向基地,將那顆古老的神樹拋在後方。兩位真械無言靜立了片刻,燃河回頭望向神樹。
“戰帥,如以我戰前擬定的45版計劃,在沉淪者入場18分鐘後再行出擊,能得到更多的戰果。”
“你的驗算沒有錯誤。”永劫號說,“但你比我更加知曉,荊裟城邦在許久前曾經幫助帝國。”
構成燃河的精神力光束微微波動,它望著遠去的城邦,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它還是個巨人時父母曾告訴它的故事。那時它的父親也還是個愚蠢的小巨人,扛著大包裹跟著大部隊東躲西藏,陛下說他算出遠方的城邦裡有存續的希望,於是他們沒命地往那顆大樹跑去……
“是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說。
在遠去的帝國艦隊後方,同心神木落回大地,逐漸分解為五大脈序。腐光之海已退去,拉瓦伊娃在兩分鐘前撤回螺旋塔。而啃噬樹根的巨狼也已銷聲匿跡,帶著滿身傷痕逃回海洋。
城邦死中求活,更進一步,送葬佇列也沒有再強行作戰的意義。它們會對著那本老書苦思冥想,在不久後派出更多戰力來企圖修正命運。
但那畢竟會是以後的事情了,當前的戰鬥已經結束,戰士們總算能暫時放下兵器。
“終於結束了!”崔克感嘆。
打到最後戰局越加瘋狂,連他這總隊長都被丟出城邦幫忙處理區域性戰場了。眼下他將木槍樹在一旁,端著碗蹭殘心者們的酒。有段時間不見的城主父女倆在旁邊噓寒問暖,其餘新兵們毫無形象地倒在地上。
“要死了要死了再打下去就真的要命了……”傾夜氣若游絲。
“比起曠野時輕鬆很多。”沙克斯評價。
“輕鬆個鬼哦這次光神祇都來了多少!我看著這局勢都緊張得想吐!”凡德抗議。
古力啵舉小白旗:“神祇打輸了也不是我們打輸啵……想到打輸了大家一起死就緊張不起來了啵……”
“古力啵你腦子越來越渾了你知道嗎你已經被這個鬼地方同化了!”
清瑕使勁伸了個懶腰,眼見看見某個熟悉的背影正從天邊閃過。她將雙手環成喇叭,向高空喊道:“這裡!重明長官,我們在這裡~~”
天邊的人影明顯頓了一下,姬懷素煽風點火:“別走呀重明長官,我們都很想你的!”
“你們他媽的一個個都拿命運潮流當狗屁?”
重明沒好氣地現身,當頭先罵了一句。凡德毫無感覺:“早就倒黴到極已經無所謂了……”
姬懷素搓著手湊上前去,滿臉堆笑:“哎呀重明長官,我們還有兩名兵員不知所蹤,您看您看在往日情面上能不能撈一把……”
“有的是人操心,死不了!”重明嗤笑。
命主說死不了,那就必定沒事了,大夥終於徹底放心可以往地上一躺開始擺爛。
光時明武捧著個酒杯走來,笑眯眯地說:“長官,荊裟戰後仍需時間恢復,若外道趁虛而入恐怕有失。正好祭刀該回島了,我意帶家族子弟協助駐守荊裟,直至大局穩定,不知……”
重明跟趕蒼蠅似地揮手:“你家的事你說了算!”
老爺子眉開眼笑:“那便這樣定了。”
姬求峰一唱一和:“武尊以天下為己任,果真是我輩武者楷模啊!”
傾夜才剛躺下聞言就蹦了起來:“等等等等!!大家長容我一言祭刀武尊向來無心政事如果您和光時家都不在的話那修羅島——”
重明瞥了她一眼:“修羅島怎麼了?”
傾夜哆嗦:“修羅島可可可可能會有一點糟糕……”
“一群廢物,打死拉倒!”
殘心命主罵了一聲,轉身便消失了。傾夜感覺背後一涼,發現大家長慈祥地按住她的腦袋,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此刻聽來好似厲鬼索命的陰笑。
“傾夜啊,我記得你一直有個想要平定島內的夢想吧……”
“我我我我,”傾夜打哆嗦,“我是!”
“機會這不就來了嗎?”明武循循善誘,“和朋友們一起好好幹!”
大家長大笑著轉身離去,傾夜跟條死鰻魚一樣滑溜溜地倒在地上。凡德用觸手戳了戳,宣佈道:“大抵會比修羅島先行西去。”
“你去死吧臭魷魚!!”
半死不活的愉快朋友們立馬打成一團。姬求峰嫻熟地無視了小輩們的打鬧,走到長吁短嘆的崔克身邊。
“仗打贏了,還嘆甚麼氣?”
“打仗簡單建設難。這幾個小時的戰鬥裡塌的房子,要多少個日夜才能修好?”崔克愁眉苦臉,“想到戰後的重建工作和正式選舉流程就覺得頭大。”
“讓城邦公民有點事做,總比日日空談要好得多。”姬求峰說,“我要是你,就會更可惜戰局。”
“我城邦死中求活大獲全勝,有甚麼可惜的啊。”
姬求峰反問:“害城邦衰弱的罪魁禍首打完卻逃了,不可惜嗎?”
崔克摸摸下巴,笑得意味深長。
“這事我倒是與荊裟大人商量過,我們都覺得現在是非常時期……也不妨用點非常的手段!”
·
虛像之海,近海面處。膽怯惡魔往深海奪命狂奔,生怕自己跑得慢了些許。
海洋的最表側總是屍橫遍野,一次失敗的登陸或是一次強者間的戰爭,就會讓數不清的弱小惡魔化為泡影。往常大難不死的幸運兒們會紛紛上浮到海面,啃噬屍骸壯大力量,而這次幾乎所有惡魔都與膽怯惡魔一樣藏得死死的,生怕發出哪怕一丁點動靜。
那片海域已經有主人了,比它們強大千萬倍的存在臥於屍山頂端,啃噬著同族的軀體。它的吞噬聲彷彿山脈的呻吟,煙般的血液從它的傷口中流出,染透虛幻的海。
“老東西……給我等著……!”
弗汭丹憤怒地嚎叫著。
“漫長的囚禁終於結束了,我已經知曉你替暮光隱藏的秘密。下一次就不會是這等小打小鬧了。等我將那可恨的叛徒粉碎之後!我定將咬碎你的心臟!”
“——您在叫我嗎,混亂老爺?”
不知何時,迷亂的煙霧逐漸淡了。
海面之上一片光亮,海中燃起青色的火。穿白色禮服的男人立在屍山之前,向混亂彬彬有禮地脫帽。
混亂獰笑起來,為這送到嘴邊的仇敵:“你還真敢過來,卡寧!”
“我是個知書達理的生意人,怎麼說都是老上司,應當來見最後一面。”卡寧微笑,“我知道您要說甚麼,我太貪婪了,我太狂妄了,不過是區區致命傷而已,我竟然以為自己就能吞噬一位神明。您說的都對極了,我對此沒有絲毫意見。”
“只不過您也知道,我畢竟是個惡魔。”
“我們惡魔本來就是這副模樣,不是嗎?”
弗汭丹神色一變,因為投向它的視線突然變多了。那些躲藏在底部的惡魔們悄然浮上了海面,那視線膽怯、懦弱、卻又帶著不屬於自己的野心。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這一代的野心先前與弱小惡魔們做了交易。贈與食物與活動的空間,換取一個“人情”。
而惡魔的交易就是契約。
那些弱小惡魔的眼中燃燒著野心之火。
“既有希望吞下神明的血肉,殊死一搏又有何妨!”
被野心感染的惡魔們蜂擁而至,弗汭丹發出震怒的嘶吼,卡寧重新戴上禮帽,斂起笑容,說出神祇此生聽到的最後一句話語。
“我最討厭叫人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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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最後的餘波也在海潮中消逝。
以一位新神“獨愛”的誕生,以及兩位舊神“疫病”與“混亂”的死亡作為終點。
荊裟獨立之戰迎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