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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剎那終曲未來曙光

暗月的表面覆蓋了天空,血肉之月已膨脹到極限。盈月邁向圓滿,第一深淵的躍遷即將完成。

在愈加深沉的月光下,巨物們開展決絕的死鬥。

神力迸射,光束聚集,龍與蛇激烈地碰撞,引發撼動戰場的巨震。屍骸之魔龍與鋼鐵的巨蛇,守護過去的圖騰與邁向未來的機械,截然相反的意志在月下廝殺,唯一的相似之處是絕不退讓的堅守與怨仇。

而在巨物上方,焚夜之火與白炎隨刀劍交接而激發,團聚著升騰為狂躁的獸軀,在征戰的同時撕咬掠奪彼此的力量。那火焰風暴的實質是被迫發到極致的生命,最強的殺手們在烈焰中相殺。

這是獨一無二的激戰,此時此刻他們展現的劍技已超脫於技而近乎道,這份技藝配得上舉世矚目的決鬥場,會有千千萬萬的武者為一睹風采而不惜一擲千金。可這場戰鬥沒有觀眾,它將決定城邦乃至世界的命運,卻註定是發生在暗處的廝殺。

他們是深淵的代言人與盟軍的戰士,他們同時是隱於暗處的血盟殺手,似乎可以決定世界,又似乎不過是暗巷中浴血的刀。

往日玩世不恭的殺手,如今眼中僅餘肅穆。往日置身事外的殺手,如今在廝殺中長笑。雙方悄然對調了立場,漫長的時光中不知是誰頂著面具冷眼旁觀,是誰置身事外又在心中咆哮?

“不打算對我說聲對不起嗎!”楚衡空奮力揮刀,“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卻瞞了我這麼久!”

王權笑了:“所以說告訴你真相又能怎樣?你會從維盧斯身旁過來幫我嗎?”

“我會先一步宰了你啊好朋友,這樣你就不必痛苦了!每年的清明節我會帶著酒和煙給你上墳的,在你的墳前放上當年最漂亮的花朵!”

“以你這野蠻人的標準來看真是浪漫啊,居然還知道為我送花!”王權抬手釋放引力,“可惜在任務完成之前我決不能死,而你就算殺了我也只有死路一條。所以還是換換,讓我在墳前悼念你吧!”

引力形成漆黑的球體,將楚衡空強硬地推開。他將神斬刺入屍龍背部減速,同時刺出意氣飛刀,龍背上道道鮮血如花般盛開遮蔽了他前方的道路。王權接連投來白炎的飛鏢,以被飛刀刺傷為代價將他擊下龍背。她刺破掌心拍向屍龍頭顱,伴以詠唱編織起全新的神術。

“至黑之月,起始的搖籃,曾被忘卻的第一深淵。請回應我的意志,隔離時光造就永恆的搖籃!”

逼近的黑月輪廓微微波動,彷彿星體的笑容。月光凝實成黑色的一束,擊打在屍龍腐爛的翅膀上。活祭尸龍與神力共鳴,那束月光在它的體內轉化透過潰爛的軀體射出,形成道道牽引時空的“錨”。

暗月神術·隕月天井。牽引時空的絕對防護!

那過於沉重的力量拖拽了空間,於是時空以屍龍為中心塌陷,黑白二色的戰場蜷曲形成不可視的“井”,身在井中的王權與屍龍逐漸飄向黑月,而井外的雙蛇無論怎樣拼命都無法再向前一步。

楚衡空立刻意識到對方的盤算,她又開始逃避了,以這道天井規避戰鬥本身。王權不需要戰勝他們,只要等到黑月降臨就大功告成。

“阿空,回來!”

他的刀無法超越時空,他還沒有如此的力量。可楚衡空並不因此而憂慮,他相信某人必定還有辦法。他收刀回到冥蛇的頭頂,薇爾貝特正高舉手杖。她的杖頭髮出訊號,與寂靜方舟上的鐘聲共鳴,冥律之蛇聽到了呼喚它的聲音,它眼中因此放出金色的神光。

“特異時空引數確立,反神力方程證明。下達決戰許可,主炮門開放!”

蛇眼中的神光暴起,如淚水般流淌而下,流入冥律之蛇緩緩開放的口中。薇爾貝特在同時灌入精神力,深藍與金黃的光芒在蛇口匯聚,引發周圍時空的高頻震盪。

薇爾貝特的眼中因過負荷的操作而溢位血液,她不計代價地投入精神,靠著楚衡空的攙扶勉強站立。手杖頭開放露出紅色的按鈕,她如宣告定局般重重拍下,下達最終指令。

“時軸測定炮,發射!”

於是冥蛇怒目,光芒爆發,如神明之槍刺入引力的天井。不斷坍縮的時空驟然固定,那光芒徑直刺入天井,貫穿屍龍的胸膛,成為維繫裡外的神光之橋!

王權的錯愕轉化為憤怒,即使相隔遙遠的距離,他們也能感受到那份怒火。

“針對時空屏障的力量?僅僅是為了城邦的戰鬥,為甚麼會準備到這一步!”

“我要跨越第二深淵,當然會提前準備針對永恆時光的手段。”薇爾貝特擦掉眼角的血,“這是思考方式的差異,不願看向未來的你是不會明白的。”

她望向楚衡空,目光堅定:“現在給你本次行動的最終任務。敵方的圖騰由我應對,你去斬殺敵人的殺手!”

“哦。”

楚衡空隨意應和。

如曾經每次出戰的最後。

“你就放心交給我吧!”

他離開老闆的身旁,登上通往地獄的道路。兇刀興奮地鳴響,在神光之橋上方刻下猩紅的刻痕。他以長槍破去引力,靠死翼擊飛白炎,屍骸之龍吐出腐敗的血光,企圖將他埋葬在中途,然而冥律之蛇背部的神之杖接連升起,以不惜代價的轟炸蕩清血海擊穿通路。

王權的斬擊在此刻到來,一如既往瞄準最為致命的時機,揮出模仿自居合的環狀斬擊。楚衡空盡最大限度製造罡氣甲,憑身軀硬生生承受住這一擊。他在王權驚愕的目光中投擲神斬,長刀脫手而出刺入王權肩部,將她自屍龍頭頂擊落!

傷口勉強癒合,黑血與意氣在體內相殺。楚衡空擲出厄運的鎖鏈,憑因果聯絡抓向脫手的兇刀。他因此得以與王權一同落下,跌向引力天井的邊緣。

楚衡空在半空中揮舞神斬,斬痕跨越戰場形成明亮的線。王權先一步站定,揮劍將斬擊彈開,刺出必殺的孤星。楚衡空的血色意氣被吞噬轉化為衛星般的炎星,隨刺擊接連咆哮而來。

四面八方皆為死地,必滅的斬擊無孔不入。楚衡空單手持刀將禍腕變形為鐮,背後的死翼舒張形成枯槁的爪。左上,右上,兩側腰間,死翼瞬間揮出四次,形成鋒銳的爪痕將白炎磨滅,同時神斬與禍鐮同時殺出,憑精湛至極的劍技將孤星擋下!

一劍中千百道刺擊響徹,交錯的雙刀以更甚其上的神速反擊。技藝在與強敵的廝殺中進一步攀升,彼此都掠奪了對方的技術,以秒為單位迎接自我的昇華。

然而終究是王權的劍技更為成熟,楚衡空斬去了孤星中九成九的星屑,卻未能順利應對最終必殺的一刺。刀鋒已無法觸及,禍鐮也差之毫厘,他索性變鐮為掌將神斬拋起,靠右掌生生握住長劍!

剎那間孤星的劍意爆發,刺穿掌心折斷剛骨,以最殘暴的方式貫穿整條手臂。鮮血自肌肉的縫隙間爆射而出,楚衡空的右手報廢了。然而他毫不在意地笑著,舉起重變為禍腕的左臂。

他抓住空中飄揚的鎖鏈,神斬隨鎖鏈牽扯而來。無法閃避的方寸之間,他緊握兇刀凌厲地斬下!

血液飛濺的聲音宛若風聲,兇狠的一斬幾乎將王權截斷,楚衡空的右臂也因白炎爆發而廢棄。雙方同時拉開距離,楚衡空暫時轉用禍腕持刀,王權以完好的雙手持劍。怒火與悲傷在她的眼中交錯,像是混沌的漩渦。

“要殺了我嗎。”

“啊,殺了你。”

“殺了我之後,又能怎樣?”王權問,“城邦能一直平安下去嗎?地球就能夠得救了嗎?沉動界就能有希望嗎?”

楚衡空笑意收斂,王權深深地凝望著他。

“甚麼都不會解決。你所珍視的一切終究會失去。未來僅有悲傷。”

“所以我,不會讓你前進。”

她再次揮劍。

罔顧逐漸擴散的傷痕。斬退猩紅的刀鋒。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重視的人。”

“我不會允許你走入絕路。我一定會救你。”

利用右手的破綻看破劍勢。

先一步踏前,將長劍刺向殺手的胸口。

“即使被你痛恨一生,即使在這裡斬殺你!我也一定要拯救你!”

如同迴光返照一般,她的氣勢節節攀升。暗色王權已被逼入絕路,她所依賴的一切手段都被破解,可此刻的她卻前所未有的強。最後的最後她終於吐露真心,責任和心靈首次共鳴,使得她的劍中帶上了無可匹敵的意志。

而楚衡空的刀卻弱了,在這決定勝負的生死關頭,他那勢如破竹的氣勢反而被對方的狂氣所壓制。心中的某處正在咆哮,逼迫他反駁敵人的狂言。可是不知為何,將要脫口而出的話語,卻因未知的原因而卡在了心中。

“你的做法又有甚麼意義?”

因此,只能發出單方面的質問。

“用苦痛淹沒苦痛又能怎樣。用小的悲劇覆蓋大的慘劇,用細小的痛楚替代極大的痛楚,那樣就能讓一切得救了嗎?這樣無休止地逃避下去,也只是在累積新的錯誤。以你的方法前行,也只有痛苦!”

“那就不要再前進了!”

王權怒吼。

“停下吧!到此為止!”

“停留在溫柔的搖籃裡,品味著過去僅有的幸福。即使那是被你所鄙夷的停滯,我也會讓安全的此刻,成為永恆!!!”

她靜立,出劍。所有的氣勢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意志都湧入劍身,使得長劍形成潔白的一線。

白炎熄滅。暴風不再吹拂。連嘶吼聲也成為過去的迴響。萬籟俱寂的世界中僅有劍光擴散,極慢卻又堅決地禁錮了永遠。

那不再是虛偽的秘傳了,那是由心靈而成就的真正的劍。深陷末路者絕望的呼喊,終於呈現出真實的奇蹟。那把劍本身就是“現在”,它是被生命力強行停滯的剎那。它會佔據現有的所有時空,在這一劍的前方不存在未來。

真秘劍·剎那永恆!

楚衡空只覺世界被白光佔據了,就連王權本人也不復存在,僅有無限擴散的劍光與無盡迴響的祈求。他收刀入鞘,斬出枯槁的火光,烈火貫入剎那時空,卻未能燃燒到盡頭,而在白光圍剿中搖曳,彷彿微弱的燭火。

是傷勢的問題。右手還沒有回覆。僅靠單手使出的枯心火,不足以應對王權最強的一劍。他要用爭取到的這點時間恢復,然後賭上一切拼最後一擊——

不對。

心靈正本能地抗拒。

不是這樣的。

與傷勢無關。與技藝無關。那是心的差距。

所謂的“武”,是人生的凝聚。

儘管偏激,儘管絕望,但拋棄了所有謊言的王權,在這一劍中匯聚了她的真心。這一劍就是她在掙扎與痛苦的盡頭得出的答案,這樣的劍技就是武者的人生,你只能用自己的意志去戰勝她,卻無法去否定她曾拼盡全力的時光。

可是他未能給出答覆,因為他的生命相較於王權更為虛無。沒有堅定的目標,沒有揹負的意義,以他人為錨點固定的空洞心靈,就只能以用他人的言語作答,憑以他人的思考交鋒。

而那些答案終究不是自己的意志,正如手中的劍道不是自己的刀。枯心火是七星重明的劍,是殘心命主會對王權說出的話語。楚衡空不是七星重明,無法真正發揮出這一劍的力量。

所以他一定會輸。

想要勝利,就需要自己的言語。

儘管偏激,儘管愚蠢,卻也能夠毫無猶豫地在此刻發出的,絕對的聲音。

知道真相之後,又能如何?知曉末日之後,又能怎樣?

祭生之蛇能說出甚麼。

楚衡空能夠做到甚麼!

“——那麼,就繼續前進好了。”

虛無的男人說道。

“走向末日。走向絕望。在必死的道路上盡情奔跑。”

空洞的心靈,因此而激烈地跳動。

虛無的深處,衍生出閃耀的星光。

他伸手抓住那道光輝。

抓住在生死剎那間衍生的,自己的解答。

“你的意志,由我繼承。你的願望,由我實現。”

“我會打倒外道,打倒深淵,我會將那些破爛計劃全部砸爛,去親手拯救地球——”

“去親手拯救這個世界!!”

還需要甚麼原因呢。

如果連當下的自己都不敢相信,又哪裡會有甚麼未來!

光芒於心中大亮,投射向他的刀鋒。心靈之上再無迷茫,無盡的空洞中終於衍生出名為自我的某物。

楚衡空單手持刀,斬向純白的世界,斬出璀璨的星光。他隨星光狂奔,來到靜止時光的盡頭。他的斬擊觸及王權的長劍,那柄白色的劍鋒因他的執著而顫抖!

同樣瘋狂的王權發出詰問:“你憑甚麼相信自己能夠做到!”

他再一次斬下長刀,心中再無迷茫。

他向著暗色王權,向著黑月,向著這個病態而瘋狂的世界揮刀咆哮。發出只屬於自己的,狂妄而豪邁的喊聲。

“——憑我是天下無敵的祭生之蛇!!”

那是勇往直前的斬擊,不顧過去不顧未來,絲毫不考慮所謂的可能性,只是在當下頑固地向前馳騁。刀光憑著心意凝聚,成為無比熾熱又閃亮的星辰,自凍結的地平線彼端升起。

宛如長夜終結,黎明破曉,虛無的男人在最後一刻斬出自我。晨星的光芒穿透了靜止的剎那,凝聚著武者狂想的斬擊,於此刻超越永恆!

真秘劍·昭星曙光!

那一斬穿過了靜止的時空,斬碎了王權的長劍。

於是,一切在光芒中收束。

·

最先熄滅的,是血色的意氣。

過度透支的生命力早已超越極限,隨斬擊的刺出而熄滅零落。

而後,白色的火焰也逐漸淡去,如純白的花瓣般紛紛墜落。暗黑的海面平靜如淵,沒有風的寂靜,被一點雜音打破。

一滴血劃過刀身,落向海面,引起淡淡的漣漪。

那是不同於沉淪者的,鮮紅的血液。血液順著心臟的創口流出,兇刀刺入她的胸膛。

楚衡空單手持刀,靜靜站著。王權的劍離他的頭顱只有一線之差,這一線就是生死。

王權輕笑一聲,鬆開持劍的手。

她有很多想說的,想說你的刀憑甚麼這麼強,想說你憑甚麼那麼自信,想說你憑甚麼就能在這種時刻找到所謂的自我。

但她將那些話都吞迴心裡,因為她知曉楚衡空就是這樣的人。

這個人從來就沒講過道理,他自顧自地跳出來將一切搞得一團糟,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擁有純粹的強大,像個穿越到地球的野蠻人。和野蠻人講道理是沒用的,你訴說困難與艱苦野蠻人也聽不懂。野蠻人只會堅信自己一定能成功,然後用他那匪夷所思的辦法達成一個又一個奇蹟。

這是他的強。

因為執著,所以強大。

王權忽然感覺自己很累了,累得連場面話也不願多說。她本來準備了很感人的遺言,準備萬一身死也給對方留下一點難忘的心傷。頑固的人同樣也是沉重的人,她會對楚衡空說我會成為你的回憶,自此成為一個活在他記憶中,令他痛苦的身影。

但是算了。楚衡空總是說到做到。都選擇了那麼糟糕的未來,又何必折磨他呢?

反正她都要死了。

“恭喜啦。”於是她乾巴巴地說,“你又贏了。”

楚衡空鬆開刀柄,對她對視。他的眼神在這時也變了,帶著王權熟悉而又渴望的,卻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情感。

“我曾經喜歡過你。”他說。

他長長嘆了口氣,如釋重負,將在心裡壓了許多年的真心話說出口。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夜晚,女孩為了慶祝生日悄悄藏在房間中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他畏手畏腳地講著不著調的閒談,沒敢去看躺在床上的她的眼睛。

而現在時間已過去了許久,久到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對女孩對視。她瞪大了眼睛,雖驚愕卻又微微笑著,像個初次被告白的單純女孩一樣不敢置信。

淚水自汙濁的臉頰兩側滑落。白髮的女孩向他伸手,最後一次觸及他的肩膀。

她無聲活動著嘴唇,將最後的話語烙印在他的眼中。

她在殺手眼前潰散,如雨水落向海中。

(明日三更,明日鑄命上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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