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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虛言,執念,破碎真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它平淡地說,“我沒有說謊。這個世界的末日正在逼近。”

“我相信老翁就是如此告訴你的,可你自己信嗎?”楚衡空反問,“這個末日圖景中的正道盟軍在哪裡?在世界末日前正神命主就都死光了?”

“他們無能為力——”

“我方前還見殘心命主追著你家老翁砍,卻是沒感覺到他有這般無能。”楚衡空冷笑,“憑一位至高者的預言就敢斷定其餘至高者的結局,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造物主在說自己缸裡的魚!”

王權兩手一攤,微笑道:“好言難勸找死的鬼,大慈悲不渡自絕人。”

“那就看看大慈悲願不願意渡我吧。”楚衡空突然說。

他高舉禍腕,銀色義體表側的鎖鏈散開,蟲殼般的巢狀組織依次開啟,露出被鋼鐵封鎖的汙濁血肉。王權面色一變:“你——”

“原初夢境的庇護者,忘卻搖籃的守護人,慷慨慈愛的善施翁!“楚衡空向高空喊道,“如你真正慈愛就回答我的問題,這個世界的未來是否早已註定!”

他的體內同樣有沉淪者的血肉,那是禍腕成形的基底之一,在絕望曠野被善施翁親手賜予的“贈禮”。即使在沉淪者內部這也是最高層的觸媒,只要願意他同樣可以向老翁祈禱。

——你早有答案,又何必問我?

老翁的笑聲響起,帶著淡淡的諧謔。楚衡空盯著王權,拿出與對方先前一模一樣的腔調:“有些人慣於顛倒黑白混淆視聽,說謊說得太多連自己都信。若不請你開口,他永遠不願意清醒。”

王權突然開口截斷:“老翁,請不要干涉我們之間的事情。”

——孩子,這我做不到。既然有人真心向我祈求,我就必將給予回應。

——先前圖騰昭示的命運圖景,的確是我與黑月占卜的未來。其內容千真萬確,字字無虛。不過……

老翁的聲音顯得意味深長。

——如果真有命運決定的結局,此刻的搖籃早已是深空中的死星。在我看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甚麼“命中註定”!

它大笑著離開了,過去的空間中再無聲音。王權面無表情,靠在老院牆邊像一具被遺忘的人偶。楚衡空敲著兇刀刀柄,滿目追憶。

“我剛到沉動界的時候,送葬佇列說洄龍城要亡。我去金葉市的時候,修士跟我說我註定要死。後來到了絕望曠野,註定要死的人們在過去中殘殺,修士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衡量。如今在荊裟城邦,送葬佇列又打了過來,可城邦到現在依然不見死去。”

“命中註定,命中註定……”他低笑著開口,“我從來沉動界到現在為止,每一場打的都是命中註定!若預言當真如此可信,沉動界早就成了送葬佇列的領域,又哪裡輪得到你這不信命的沉淪者跟我說甚麼末日圖景!”

說到底,暗色王權是個沉淪者。

其信奉的黑月,乃是永生不死的第一深淵,本質便是超越終末的畸形生命,其存在與命運終末即為對立。

這樣的沉淪者會相信世界末日嗎?怎麼可能呢?在沉淪者眼中世界就是永遠存在的,只要回歸搖籃,就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傷得了它們,哪管地上洪水滔天。沉淪者哪裡有甚麼未來恐懼,它們心底真正堅信的是至高無上,無所不能的神啊。

不過是又一次的攻心計。

說出部分的真相,撼動敵人的意志。是沉淪者慣用的,動搖戰意的謊言而已!

“——如果這樣想的話,你就錯了哦。”

王權平淡地說。

“與你熟悉的那些沉淪者不同,我嘛,在大體而言算是個怪胎。不相信奇蹟,也不相信永遠,不相信這個糟糕的世界還能存在甚麼未來。”

“老翁的話語給予了你很多希望吧?然而他說得也只是微小的機率而已,他同樣沒有否定自己的預言啊!”

“或許過程會有變化,或許一部分人的努力能推遲或改變些甚麼,然而在大體的視角看來命運的潮流仍會滾滾向前,不因這些隨機性的偶發事件而變動。”

它變出一個地球模型,拋起一顆閃閃發亮的火球,令其緩慢地撞向地球。

“舉個你也能聽懂的例子,就像是太陽壞掉了,將要撞向地球了。地球上有70億人,在太陽撞擊前甚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哪怕老翁也沒可能將所有可能算盡……”

“但是這些隨機要素能讓地球存活下來嗎?”

它放手,看太陽落下,讓兩人熟悉的星球化為灰燼。

“不行吧。”

“怎樣掙扎都做不到吧。”

“努力啊幸運啊奇蹟啊意志啊,把這些迭加在一起放大一千萬倍,將要墜落的太陽還是會抵達預定的終點。我不曾提及那些虛無縹緲的機率,是因為我真心不願看你們在絕望中掙扎啊!”

苦口婆心地說著。

像個慈悲而傷感的先知一樣。

然而越是如此,楚衡空越是感到不耐。

還在扯謊,還在胡說八道,即使到了這一步,這個混賬仍然不願說出心裡話。他沉沉地嘆氣,然後吼道:“這關你屁事啊!”

王權一臉茫然:“你……”

“沉動界的世界末日又怎麼了?”楚衡空冷笑,“不過是死後來到的另一個無趣的世界,陌生人們享受著自作自受的悲劇,沒有你的責任也沒有你的意義。沉動界就算在地上摔得粉碎,和你暗色王權又有甚麼關係!”

王權撐著牆壁,做出苦惱的表情:“我同樣愛著這世上的一部分人,為了他們我才——”

“那麼你在意誰?”楚衡空強硬地打斷。

王權沉默以對,楚衡空逼問道:“你之前不是說你愛城邦嗎?你喜歡城邦中的哪一個人?你覺得這地方有哪裡值得你努力去守護?”

“你是支援‘獨愛’嗎?那麼為甚麼你不直接幫帕裡曼幫到底?你支援‘團結’?你又為何屢屢在城邦內煽風點火?”

楚衡空語速飛快,咄咄逼人。向來能言善道的王權卻沉默了,只是用那空無的眼神凝視著他。越是這樣楚衡空越感到惱火,此時此刻凌駕於仇恨之上的感情是憤怒。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說不出來吧,就連編謊話也無處下手。沒有相關的經歷根本想象不出可信之詞,索性用曖昧不清的‘愛’糊弄過去!”

“那我來幫你說吧,你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城邦,不在乎沉動界,當然也就不在乎末日。說到底你在地球都沒有在意的事情,又怎麼會去愛沉動界的生命!”

王權似乎也憤怒了,緊攥著拳頭:“你怎會連這都忘卻了。我愛著人類。從養育出我的王者死後,我就學會了‘愛’!”

“你根本就不愛人類!”

楚衡空向它怒吼。

揭破隱瞞至今的最大的謊言。

說到底,沉淪者就是沉淪者。

因黑月而生的扭曲生命,其感情也僅維繫在同族之間。即使會偶然地將異族視作重要之物,卻沒有辦法徹底改變自己的天性。然而王權卻的的確確為地球的眾生而行動,剋制慾望,剋制衝動,如它曾經承諾過的一樣,全心全意地推行著拯救世界的計劃。

唯有一個簡單的理由能夠說明這一切。

它對自己也說了謊。

“——你只是給自己賦予了新的定義。把那些淡漠的一視同仁的感情,定義為“愛”而已!”

有玻璃破碎般的聲音響起。白髮少年精緻的面孔上出現了一道裂痕。裂痕斜向撕裂了它處變不驚的笑,像是許久前一度碎裂而被拼接的瓷器,在歲月的沖刷下終於暴露出真容。

它捂住面孔,想要將裂痕縫合,重新捏造出笑容。可是無論如何灌注神力,它的傷痕卻都沒有修復。黑血不斷從傷口中湧出,打溼它白淨的衣衫。裂紋隨著它的動作瀰漫,如蛛網般覆蓋了脖頸與手背。

“別再說了。”王權低聲說,“到此為止。”

楚衡空指向周圍,指向他熟悉的記憶中的院落:“逃回過去,藏在記憶中的幸福裡,聽上去真是標準的沉淪者的思路。可你真的信這一套嗎?你真的覺得過去美好嗎?”

“恐怕不會吧暗色王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過去壓根就沒有這麼美好。你的記憶裡只有無止盡的期待與痛苦,你找不出多少童年的幸福,你的童年裡只有不斷積累的悔恨與錯誤!”

王權愈加努力地拼合著面孔,可那種破碎的臉終究掉了下來,空洞的頭顱內唯有黑血躁動。它的聲音,它的聲音自血中傳出,滿是痛楚:“住口。求你了。不要再說下去。”

楚衡空怒聲道:“這樣的你哪裡會想要回到過去!又怎麼會在意沉動界的未來!”

“你在城邦內籌劃至今,為的就是當下兩敗俱傷的局面。你的真正目的是完成黑月賦予的任務,幫助它吞噬城邦完成願望。如此一來它就會回饋你的期望降臨地球,按照你的願望去‘拯救’人類。”

“——這樣一來,你就終於能完成曾被賦予的,最後的‘任務’了!”

王權面上的神色不斷變動。由憤怒變為呆滯,由苦楚變為冷漠。數不清的感情在它破碎眼中變幻,像一個天資絕倫的戲子模仿世間眾生的相貌。

楚衡空衝上前去,一拳砸中裂痕密佈的人形。於是偽裝用的軀殼徹底碎裂,汙濁的血液如斬首般噴湧!

面板、髮絲、肌肉、骨骼、構成“人”的成分同時碎做破片淡化,僅存自心中湧出的無盡的黑色血流。可人形依然存在,像是藏在皮套內部的另一個人,站立在那黑色血流的中央。

黑血分向兩側,露出無血色的唇。

“是啊,我討厭這個世界。”

“我從出生開始的第一眼就覺得,你們人類簡直醜陋得令人作嘔。”

發出乾涸而輕微的,腐敗般的聲音。

“愚蠢的生靈,毫無意義的生體活動,脆弱而醜陋的社會。無知的蠢貨在庇護下苟且。腐朽的老人沉浸在拯救的狂想裡。吮吸鮮血的寄生蟲打著正義的旗號自相殘殺。

找不到一點合理性。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種生命存在。光是看著就感覺想要嘔吐。就連當做玩具都覺得噁心。噁心死了!”

黑血停止流動,依附在體表成為黑色的戰鬥服。血下露出蒼白得近乎病態的面板,與純白色的髮絲。

“我本來是完美幸福的生靈,卻因你們而變成了矛盾無能的劣等生命。沒有神明的恩賜,沒有月光的照耀,離開了溫暖的故鄉,來到這個令人窒息的醜惡世界裡。”

“我每天,每一分鐘,每一秒。都想要把你們這些無意義的醜惡生命,一個個親手屠戮殆盡!最後再和這個噁心的世界,一起去死掉!”

“但是我,一定要守護人類!”

她的眼中流出猩紅的淚水。

向僅存的同類嘶吼。

“因為我承諾過了,我答應過他了!因為有人愛著我!而我揹負著他的愛!”

“我一定要實現他的理想,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過去的幻境隨她的吶喊而崩潰,海底之下的世界露出真正的模樣。

甚麼也沒有。沒有天空沒有大地沒有生命,只有無限鋪開的單調的純白。過往的一切都是幻象,此刻展露的才王權心中真正的模樣。

她站在純白的地平線上,拋棄一切偽裝顯出真容。那依然是楚衡空熟悉的面孔,只是比初見時長大了許多。她就是最初遇見時的那個白髮的女孩,眼瞳赤紅面板白皙,像個被丟到人類世界的脆弱的人偶。

她不再是暗月神子了,她是血盟的NO.1,舉世公認的最強殺手,漠視眾生的暗色王權。可她如今不再淡漠,她的眼中有火焰般的情感升騰,帶著刻骨的恨意與苦痛。

“為了實現我的意義,我會不惜一切。”

“即使是殺了你,楚衡空!”

楚衡空笑了。

如久別重逢般愉快的笑容。

“很好。這才是暗色王權。”

“這才是我的摯友!”

他抬起神斬,遙遙指向王權的眉心:“拖泥帶水的打架有甚麼意思!我的對手是血盟的NO.1,是那個不擇手段也要殺我的暗色王權!”

他振刀,怒吼:“你要貫徹你的人生不是嗎?那就給我全力以赴!來殺了我!”

王權抹乾淚水,抬手虛握。赤色的血液自她體內流出,形成古樸的西式長劍。她握劍擺出架勢,最後的淚水落於劍鋒,化作蒼白的燃燒的火。

“那就去死吧,祭生之蛇!”

她斬出燃燒的劍刃,劍尖直刺向楚衡空持刀的手肘。楚衡空轉刀接劍,王權中途變招,劍勢詭異地反躍而起射向頭顱。

楚衡空展開骨翼,以死翼為盾接下一擊,手中神斬刺向王權胸膛。王權以拳對刀硬抗下斬擊,側身毫不留念地抽劍回退。她身側破綻大開,但楚衡空無法追擊,因為他忽然感到極度的虛弱。白色的火焰順著死翼燒向他的頭顱,那火焰如同活物,竟然順著骨骼攀爬而上刺向眼瞳。

偽秘傳·白炎。

2000年來血盟為重現武修技藝而做出了種種努力,所謂的“偽秘傳”便是這等代代傳承的妄念的結晶。那與真正的龍鄉拳法完全不同,是無知的人們靠空想構築的畸形的武。

然而王權將這虛偽的技藝化作了現實,來自暗月的生命力補上了空想技術的最後一塊短板。她的白炎是截然相反的焚夜,將敵人的意氣、技藝乃至意識本身吞沒,靠敵人的生命滋生出滅殺仇敵的劫火。

她高舉長劍,白炎如龍般纏繞劍身。劍刃斬下時有龍吟響徹,白炎隨斬擊而出,變為焚燒天地的暴風!

楚衡空仍被白炎糾纏,眼見炎風來襲卻未出刀。他平舉禍腕射出赤色的射線,野心之火隨意念而出,披在他的身側形成焚燒萬物的血色獸首。

“殘心反魂秘法!”

秘術啟用,殺手的體表被烈焰般的意氣覆蓋,戾氣與殺意使他化身為自地獄中走出的惡鬼修羅。血色的獸首撲向炎風,不顧損傷將白炎撕咬吞下,以近乎相同的思想吞噬敵人的力量。

赤與白的火焰在高空激突,黑與白的殺手於地上疾馳。長刀斬向頭顱,劍刃刺向心口,彼此出拳閃躲,轉折飛向高空卻又急墜而下。

不分高下的速度,近乎一致的力量,甚至相似的技藝,眼下相殺的兩人簡直宛如鏡中的彼此,看上去卻又如此的不同。白髮赤瞳的女子毫無表情,她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敵人身上,黑髮赤瞳的男人張狂地大笑,意氣隨戰鬥的烈度升級而肆意迸發。

“如此技藝,何以勝我!”

以常理來說這樣的爭鬥絕不可能發生,王權是暗月的神子,即使不算神力賜福也有堪與總隊長一戰的實力,她的力量她的耐力她的反應能力都遠遠凌駕於楚衡空之上,如今捨棄謊言全力拼殺她本應只要數秒就能解決戰鬥。

可殘心反魂秘法彌補了兩者之間的差距,他們的力量隨戰鬥而相互吞噬,既然彼此都是薪柴,在身死前就沒有燃盡一說。本應勢弱的一方因此而不講理的強硬起來,帶著愈加精湛的技藝狂轟濫炸。

他本來就是不講道理的男人,沒有傳承卻生來強大,自顧自地跑入陽光下的世界將所有的常識都破壞掉。如今王權全力以赴他也不再有任何顧慮,他的意氣只會隨激戰而越發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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