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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守護眾生之愛(下)

從歷代王者殘留的記錄來看,倒計時的時間總是在不斷變動。大體上,每到地球歷史上的關鍵節點,倒計時就會極速縮短,那就意味著迫在眉睫的威脅。

如果放任思潮激化,文明就會迎來終末。

如果打輸了世界大戰,文明就會迎來終末。

如果讓冷戰進一步加劇,文明就會迎來終末。

王者們將其視作“末日預言”的一種,血盟的任務就是全力推遲預言實現。

在數百年前,倒計時縮短還是很罕見的事情,因為在封建王朝時代的文明發展還沒有那樣快速。可在近200年間,倒計時縮短得越加頻繁,他們先後經歷了數次工業革命、全球範圍的大戰、冷戰時期的軍備競賽,冷戰後的科技普及與爆發,再到當前的資訊時代。

人類用不到200年的時間超越了過去數千年的積累,那麼理所當然的,文明的終末也隨之加快了腳步。

倒計時的上一次變化是在世紀之交,從此之後再無改變。即使不再有全球範圍的危險事件,被入侵的結局也已經註定。

其源頭大機率是隨科技發展而靠近的真理帝國,亦或者是無處不在的虛像之海。但王權不怎麼在意,源頭已經不重要了,無論是哪方外道到來,人類都沒有希望。

地球是一個相當大的塵島,接近70億的人口已將荊裟城邦那等巨物遠遠超越。即使地球的勢力弱小,其“地位”本身卻舉足輕重。血盟僅有破碎的資訊,以為大多數外道都是眼下“異類”的強化版。可王權知道,不斷增生的異類不過是外道影響的直接顯化,真正的外道絕沒有如此弱小。

為了更好應對未來,她活用了尚未啟動的實驗體們,利用沉淪者間的共鳴開發出簡易的生體計算機。以現有的情報推算,哪怕僅有一個真正的外道到來,地球都會淪為地獄。

足足一年的時間,王權用盡手段模擬未來。可她迎接的是一個又一個絕望的阻礙。戒律的存在註定她無法將末日告知他人,這本是為了在命運潮流中保護眾生的手段,此刻卻成了致命的障礙。

而即使能夠擺脫戒律,她也看不出下一步的去向。13年的時間能團結起多少力量?憑她的本領能夠掌控多少家族?即使她以力量掌握了血盟又能如何?

就算人類真能齊心協力對抗外道,區區13年又能做到甚麼?

或許他們能研發出強力的武器?某種超越時代50年的天才技術?武裝到牙齒計程車兵?

那些東西在外道面前又有甚麼意義?

一隻熒屍就足以製造出席捲全球的殭屍狂潮。

一臺魂容器就可以癱瘓現有所有科技。

最低階的享欲妖“獵爪”能夠在短短一個月內吞噬一大州的生命。

為數不多的希望在於送葬佇列與空想惡魔,低階的修士與惡魔暫時沒有大規模破壞的能力。然而那也僅僅是暫時,修士們帶來後就將散播死亡,無法打倒的空想會依附於人類的意志壯大,當更上級的外道隨因緣而來時,結局依然沒有變化。

而沉淪者……

沉淪者是最糟糕的選擇,因為地球上已有了太多黑月的痕跡。降臨地球的沉淪者恐怕至少是選民的等級,那龐大如山脈的怪物會將整個地球變為它的樂園。人類不僅將會滅亡,還將在死前飽受苦痛折磨。

越是推演就越是絕望,越是模擬就越是無力。王權簡直對老人感到崇拜了,他是如何隱藏著這些秘密去扮演常人的?他是如何靜下心來陪她玩樂的?這種壓力甚至會讓沉淪者崩潰,而一代代的王者們就看著倒計時度過了終生。

她求助於先賢的力量,看著歷代王者們留下的或荒誕或瘋狂的預案。最有可行性的預案依然是老人留下的,他認為在最後時刻可以嘗試發動核戰爭,以大量人口消亡為代價引發文明的倒退,從而隔絕資訊汙染。

然而王權知曉這一計劃是不可行的,因為她太理解人類是甚麼樣的生命。用不著外道動手,人類自己會直接在核大戰中滅亡。

她絕望了。

時光不可逆轉,文明無法倒退。區區13年的時光,不可能阻止外道的降臨。

那麼她還能做甚麼?

在外道必將降臨的前提下,暗色王權能夠改變甚麼?她能以甚麼方式實現老人的追求?

——你要牢記,幸福的生活就是意義。

在精神接近崩潰的時刻,她想到了老人託付的話語。

幸福。

血盟的核心任務是守護人類的幸福。

只要讓人類在未來仍然能夠幸福地生活下去,就足夠了。

她望向最惡劣的可能性,想到了唯一的辦法。

高等沉淪者降臨會讓所有人類在苦痛死去。

但無論位階高低,沉淪者均愛著同族。它們永遠願意給同族無償的愛。

那麼,就讓人類加入黑月的家庭。

——讓人類成為沉淪者就好了。

·

老人決斷沒有錯,沉淪者是唯一擁有“愛”的外道。儘管那是虛偽的感情,但黑月願意給予無償的愛。

它願意愛所有的生命,只要對方認同它的理。如果黑月能夠降臨地球,那麼人類也將成為它的子民,在血肉之月上享受永恆的幸福。

所以,她要召喚忘卻搖籃。

她要親手實現預言,以此為手段完成拯救。

做出這個決定時,王權沒有任何負擔,因為這就是當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將血盟一直以來的做法發揚光大。

去殺死一部分人,去拯救更多的人。

她整理好情緒,以最快的速度開始行動。她在字面意義上擁有了王者的權力,開始打理這個古老腐朽的組織。這並不比管理一座學校艱難多少,因為她仍然理解每一個人的思維。用不同的面貌出現在不同人的面前,就可以輕鬆地誘導他們的行動。

她開始習慣成為他。最終成為它。它將那位被拷問的家主的死亡引導向黑巫師的方向,由此而快速得到更多關乎黑月的儀式資訊。

但一個失誤總會留下更多的問題,何況她還在未來推演中耗費了足足一年的寶貴時光。不久後它迎來了新的考驗,維盧斯的家主懷疑到了血盟內部。

以人類的標準而言,那個男人的能力可謂出類拔萃,他甚至找到了王權的一處據點。如果放任維盧斯調查下去,他很快會找到王權身上。

但是維盧斯與老人的思想不同,那是個作風復古的硬派男人,他絕不會同意與敵人同流合汙,而崇尚戰鬥至最後一刻。雙方沒有合作的可能性,所以王權安排好他的結局。

它親手擊殺維盧斯當代的雙蛇,給懦弱的盧卡斯留下一點暗示,如此一來維盧斯自然覆滅,再無隱患。

如今想來那是它犯下的第二個錯誤,它應該親手埋葬維盧斯的血脈,不留任何可能性。但它太忙了,太忙了。它有數不清的事情需要處理,甚至顧不上處理自己。

因此當它發覺維盧斯家族有了新家主時,對方已經基本掌控了家族勢力。它暫且沒有與新的維盧斯為敵的理由,何況有新的東西吸引了它的興趣。

一個能力極強的幼年人類,或許是受到武修的模因影響而出現的稀少個體。他崛起的速度很快,王權難得起了些興趣。

它很缺幫手,或許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人。

它向維盧斯家族下達了特殊的任務。

·

“覺不覺得像在坐辦公室?安逸,平和,日復一日。”

這是一個很虛無的人,因為精神充實的人不常對手提箱說話。他堂而皇之地違反著社會規則,連駕駛證都沒有卻在高速路上狂奔,不怎麼恭敬他的老闆,不怎麼尊敬血盟,似乎也不怎麼在乎眼前的生活。

“ひとりぼっちのクリスマスイブ~凍えそうなサイレントナイト~”

(孤獨一人的聖誕之夜,似乎要凍結的寧靜之夜)

“ここからどこへ行こう,もう何も見えない,空の下~”

(現在要往何處去,星空下我看不到前方~)

他忽然大聲地唱起歌來,操著一口很不標準的日語,不會念的乾脆用漢語音混過去。他唱的是一首老日語歌的高潮部分,但那歌還沒開始放。

唱到一半他似乎才想起來這事,調整了半天車載CD,順帶將前面的大卡車超了過去,很孩子氣得別在卡車前頭。後視鏡裡能看到卡車司機探出腦袋大聲罵娘,他笑著點了根菸,菸灰飄到那司機的腦門上。

王權有點迷惑,因為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它完全猜不出他的想法,他似乎只是……甚麼也不在乎,所以想到甚麼就做甚麼。

他才抽了口煙就讓出車道,順手丟了包煙給那惱火的司機。卡車司機不知所措,他大笑著加速走遠了。離開高速時他向箱子投來一瞥,箱中的王權看到了他的眼神。

他眼中懷著淡淡的期待,那是王權第一次理解這個人的想法。他很希望這個箱子裡能有些稀奇的東西,來打破自己無趣的人生。

在開啟箱子的瞬間,那種期待變成了驚喜。

·

王權揹負著非常宏大的使命,倒計時每時每刻都在縮短。但它總還是能騰出一天來的,它打算用這一天正式與祭生之蛇交流一下,或許有希望用他作棋。

“那就是真見過了?它厲害不?”

“趕不上我!”楚衡空自信地說。

真的很自信,他明明甚麼也不知道,心底裡卻有種有種不可動搖的信念,像個自信的原始人。這種莫名其妙的信心讓王權覺得非常有趣,它編了個“觀察任務”的謊話,結果對方還真相信了。

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王權要處理太多事情,怎麼有時間浪費在一個殺手身上。但他好像真覺得自己有那麼大的價值,他眼中的自己似乎是世界的中心,世上每一個人就該圍著他轉。

王權給自己多放了兩天假,畢竟它太久沒有過休息,而逗這個野蠻人比殺人更能提供趣味性。它本打算用偽裝戲弄楚衡空,但後者很快學會識破。野蠻人的學習能力出乎意料地強。

它決定稍微用點心去研究這個人類。包括他的喜好,思維與人生規矩,模仿出楚衡空的人格應當對緩解壓力很有效果。

但王權失敗了,就像初次見面時它看不懂對方一樣,如今它也模仿不了對方的做派。人類總有所欲所求,但野蠻人似乎甚麼也沒有。沒有追求沒有渴望沒有弱點,僅僅是強大地存在著,品味著虛無的生活。

“講真的,我有時候覺得你是個氣球。”王權對他說。

他掃了眼腹部:“我自覺身材保持得還可以。”

“是說內在啦!氣球總是需要被拴起來的,因為它裡面除了氣甚麼也沒有。一旦解開繩索它就會飛向高空,飛呀飛呀飛到人看不到的地方。等到了最高處它就砰得一下炸開來,甚麼也不留下。”王權打著比方,“你現在就是全靠維盧斯這根繩拴著不是嗎?如果沒有遇到維盧斯,你就會在某天從人類社會消失,消失前發出砰得一聲讓大家意識到你曾經存在過。”

他壓根不打算動腦子:“大多數人都這樣,隨波逐流。”

“大部分人可不像你這樣‘空’,他們總有些想要的。”王權戳著他的胸膛,“而你簡直是個黑洞。”

楚衡空懶洋洋的:“我是自由人,當氣球當黑洞都無所謂。你這種吃皇糧的公務員就慘咯,整個人沉得要死,一刻都飛不起來。”

王權真生氣了:“甚麼叫沉?你睜大眼看看本小姐這身材!”

它那天偽裝成了青春靚麗的女高中生,穿著水手服和黑絲襪,放在隨便一個高中裡都會有大把男生追著送情書。

楚衡空笑得要死:“都偽裝了你居然還在意身材……我在說生活方式。你揹著一大堆任務不是嗎?沉甸甸得壓得你喘不過氣,所以才五次三番來找我打發時間。”

王權愣了片刻:“你想象力很豐富啊。”

“我天天看壓力狂辦公,所以很理解你們這些人的想法。你們就總是自以為是地揹著一大堆的東西,好像除了自己解決沒有其他方法。”楚衡空叼上一根菸,“但是好多事情其實沒那麼複雜,你要是真拿我當朋友可以說說,我找老闆幫你想辦法。”

“所以你的驚世智慧就是讓你老闆幫忙……好丟人的智慧!”

“找聰明人不就是最有效率的辦法?”楚衡空不以為然,“不然你以為自己天下第一咩?”

“今天真是我生命中值得銘記的一天,我被自大狂教育別那麼自大。”

楚衡空伸手拍它,它笑著躲開了,不告而別。它想要為自己再放兩天假,或許兩週,儘可能多和這個人聊聊,或許和他一起生活。但是王權抑制住自己,它必須在下一次見面後就離開,儘可能不跟他扯上關係。

因為楚衡空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和一定要去愛的人類是不同的。

他理解它。

他足以匹敵它。他們站在相同的水平線上。與他交流時它不需要去偽裝人類的情感,它能夠自然地做出反應。它那冰冷的心臟正在溫暖地鼓動。有那麼一瞬間它真的想要說出自己的責任,去一起想些辦法。

但是那不可能,絕不可能。

說出來也沒有用,說出來也沒有人能夠理解。更何況他是維盧斯的祭生之蛇,而它與維盧斯有殺父之仇。一切在相見之前就已經成形,彷彿冥冥之中的命運註定。

·

與楚衡空告別前,它短暫說了說自己的“動機”。而不出意料,野蠻人完全不理解愛,還大大咧咧地講著從他人處聽來的道理。

“小孩子總會長大的。”

越是長大越是會面臨困苦,發展的盡頭是名為外道的末日。它有一肚子的話可以反駁,然而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它的使命是保護人類,它自然也需要保護楚衡空。

有許多次王權私下裡在想,將秘密告訴他們會怎樣呢?他們會在更大的意義前暫且擱置仇恨加入計劃嗎?想出一套更難施行的對抗之路?

不會的,都不會的。楚衡空和維盧斯會走到一起,是因為他們永遠都最先考慮自己。他們從不以救世主自詡,私仇高於大義,他們會最優先完成復仇,在得知真相後再考慮那些宏大的遙遠的意義。

儘管到時候,已經甚麼都來不及。

可正如它的研究在逐漸推進一樣,維盧斯的調查也在一點點細緻地向前。它用盡手段干涉,阻礙,拖延那一刻的到來。然而王權心裡最為清楚,除非將薇爾貝特擊殺,否則無人能阻礙她的行動。

它想著世上或許會有其他與楚衡空一樣的人,它能找到其他的朋友作為替代品,因此它全情投入著蒐羅了一張榜單,但結果僅是又一次的失望。依然是人類,再強也是人類,或許在各自的領域中有所特長,但在它眼中完全一樣。

它終於又去和楚衡空接觸了,順帶發出正式的警告。

“別再繼續查下去咯。她查不出任何東西,但老人們不喜歡看到有人調查我。”

問題的解法其實很簡單的,去殺了她,再殺了他,然後這星球上就再無人能阻止它的計劃。但是王權是個自私的沉淪者,它有且只有這一個朋友了。它不想讓自己失去更多。

它只好祈禱維盧斯的速度不要太快,至少晚於暗月的召喚成功之前。如果大家能夠一直保持無知,至少就能相安無事到最後一刻。

“管好你的女孩吧,別讓她再深入下去了。我們可以在無知的泥潭中一團和氣,可倘若她執意要前往深處,即使我也無法改變結局。”

再一次發出警告。儘管毫無意義。

於是派出殺手騷擾,希望維盧斯能在持久戰中放棄。

時光就在無可奈何的僵持中飛速流逝,它的計劃終於快要成功,它已經鎖定了黑月留下的至關重要的觸媒。它沒想到楚衡空最後突然變卦將其擊毀,但不完美的觸媒也已能投入使用。它可以用沉淪者的血控制所有家主了,那就意味著控制血盟全體。

所以只差一點,哪怕再給它一個月,一切都能結束。

可是維盧斯查到了當年的那次任務。

“——”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去祈求他們的原諒嗎?請求妥協?暫時的合作?想出另一個巧妙絕倫的謊言?

“——”

為甚麼總是這樣呢?為甚麼它在做出決定後才見到能理解自己的人?

如果再早一點一切都會不同,它可以救下王者,它可以不殺維盧斯,它可以想出更好的辦法想出完美的方案至少欺騙他們到最後一刻。

可是為甚麼這個該死的世界總不給它一點機會?

“——”

你無法真正解決問題,只好對其視而不見。如今問題終於將要爆發,可你卻束手無策。

老人認為它是能修正錯誤的理想的生命。可老人大錯特錯了。每一個決定都是一個錯誤。錯誤是無法被修正的,錯誤只會不斷地積累,一個錯誤衍生出新的錯誤,更多的錯誤堆積成失敗的高山。回過神來你就站在了懸崖邊緣,你只好做出擱置已久的選擇。

甚麼才是最重要的。

對於暗色王權而言,甚麼才是最重要的?

“我會去愛著人類。”

低聲提醒著自己。

“我會守護這顆星球。”

是愛。

愛是最高點。

沒有事情能凌駕於愛之上。

·

再之後的事情,已經記不太清晰了。

只記得自己冷靜地安排好計劃,和維盧斯在生命的棋盤上廝殺。它從血盟本部下棋下到紐約,在大廈燃燒時換上早已準備好的家族制服。

它站在車前,低頭掩飾目光。它急急忙忙地為維盧斯開門,順帶將一把小刀刺入她的胸口。

那時的楚衡空是甚麼樣的眼神呢?它甚至連這也記不清了,它只記得自己抽回小刀,微笑著向他開口。

“暗色王權向你問好。”

·

就這樣,怪物的一生落幕。

甚麼也沒能做到,甚麼也沒能拯救,在親手毀滅了一切之後,被摯友殺死在雨夜的道路上。

烙印在它眼中最後的畫面,是那輛逐漸遠去的車子。它知道副駕駛座上的女人即將停止呼吸,知道開車的男人恐怕正在流淚。然而它已經失敗了,敗者無需再思考甚麼。

它閉上雙眼,沉入黑暗。

·

而後,它聽到來自深空的歡笑。

無盡深空彼方,血肉之月正為它的回歸而高歌。慈愛的老翁自歌聲中走出,向它親切地伸手。

“跟我回家吧,讓我們來幫你達成願望。”

老翁對它說。

“我知曉你仇恨搖籃,但這並沒有關係。”

“即使你不愛月亮,月亮也仍然愛你。”

於是,它墜向永無止境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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