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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守護眾生之愛(中)

“是的,我們的使命是守護人類,正因如此我才開展了計劃。”

衰老的王者目光閃動,其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憊與焦灼。

“地球很快就要撐不住了。”

“怎麼可能!”一位家主反駁,“現在各國的經濟都處於上升期,科技也在平穩地發展。在網路環境下情報操控更加順利,秘密仍然能被穩妥地保守。”

他對老王者沒甚麼尊敬,因為王者隱藏了身份,他僅以另一位家主的名義出現在眾人面前。

伊萬連科家主接話:“我們的盟約連冷戰時期都熬了過去,地區性的戰爭也尚在可控範圍!”

“你們注意過這十年來異常氣候的頻次嗎?”老王者問,“平均的氣溫?海平面的高度?颱風與地震?”

家主們均沉默下來,另一人開口時有些恐懼:“應當不至於……”

“天災種的滲透變強了。”老王者篤定地說,“出生率正在逐年下降,同時狼人等異類的目擊頻次成正比上升,我不認為這僅僅是巧合。送葬佇列的汙染在加劇。”

“我想補充一點。”維盧斯家主沉著地開口,“享樂主義正在世界範圍內抬頭,對邪惡物件的崇拜仍在許多年輕人群體中流行。我們本以為‘世紀末預言’帶來的恐慌情緒已隨著世紀之交過去,但現在看來行動性上的腐化迎來了反撲。”

“當前尚不清楚源頭是惡魔、享欲妖還是沉淪者……但很可能皆而有之。外道的感染在資訊化時代下呈現複雜而難以分辨的趨勢,這是值得警惕的訊號。”

老家主們目光閃動,一位年輕的家主反駁:“我們的科技武器已遠超20年前——”

“這正是我深深憂慮的。我們的科技發展越來越快,僅最近五十年就超過過去的千年。”老王者低聲說道,“我們過去未被帝國找上門來,是因為地球的技術還太過低等。可以目前的趨勢,我們離接觸帝國還有多久?我們是否已處於危險的臨界線上?”

“亦或者,它們已經看到了我們?”

會議室中安靜得令人窒息,這是近200年來困擾血盟的最大阻礙。進步的科技,無法抑制的趨勢。隱藏在社會暗面的血盟不可能阻止人類文明的整體發展,更何況當前的地球早已離不開科技。

若失去科學,他們還有甚麼辦法抗衡異類?他們難道能再回到黑暗的中世紀,舉起宗教審判的大旗嗎?

“可這也不是利用沉淪者的理由。”維盧斯家主說,“比起科技,這是更加嚴重的飲鴆止渴。我們至少還有武學。”

老王者搖頭:“時代已證實這條路沒有意義。即使是楚同塵那樣的男人,也抵不過批次化生成的機械。除非我們能培育出一位真正的武修。”

另一位高瘦的老者苦笑:“怎可能呢?我們沒有師資也沒有傳承,摸不進那條路。”

“這就是我下決定的原因,儘管我們無法觸及升變之路,但我們至少能輕易地觸及外道。”老王者說,“沉淪者與其餘外道不同,它們以愛作為聯絡,相比於機械或災難,它們至少是一種與我們相似的生命……我認為愛這種相似性中,存在著人類的希望。”

“您一把年紀了說話還是這樣天真。”有家主不屑道。

“我們為人類的希望而戰鬥,怎能不抱些天真的幻想呢?”老人笑笑,“如果真有意外,王權會讓我負起責任。這次的聽證會就到此為止吧,若真要深究下去,我們要開多少相同的會議呢?”

眾家主默契地默許,因為所有血盟成員都打過異類的主意,少數人為了大義,更多人為了私心。在兩千年的傳承下,盟約早已被血液滲透,如今誰也說不清自己的勢力是為了根絕異類還是爭奪利益而存。

他們起身離開會議室,王權早早潛藏起來,等所有的腳步聲都消失才敢呼吸。她出了一身冷汗,因為那些陌生的詞彙竟讓她感到熟悉。

她好像知道老人們正在談論的東西,比他們所瞭解的要更深,比盟軍的理解還更深刻……但她忘卻了,她的腦中沒有本應存在的記憶。只有偶爾的畫面如星屑般閃過,讓她看到深空中高歌的月亮。

她對那畫面感到深深的恐懼,同時感到發自內心的欣喜。

·

從那次評議會後,王權的異常加深了。她時常感覺自己的心與身體分離了,醜陋的身軀隨著月光飛向天空,而冰冷的心在人類的都市中徘徊。然而無論哪一方面,她都無法徹底地追隨。因為她不知曉血盟的秘密,霧裡看花的隱秘成為了她心中繞不過的結。

她申請了更多的任務,因為在執行任務她至少能享受殺戮的快感。可心靈的反噬如影隨形,每次任務過後反感都成倍增長,她幾乎要分裂成兩個不同的人,一個人想在血海中高歌,一個人想要擊殺自己。

她的謊言出神入化,沒有一個人看得出她的異常,僅有老人仍然維持著擔憂。老人開始頻繁接觸關乎黑巫師的物品,她知道原因。這不僅是為了糾正她的錯誤,更是為了成全老人的計劃。

她是老人至今為止最成功的實驗體,如果連她也失敗了,老人付出的心血就將毫無意義。

“孩子,不要有壓力。如果你覺得痛苦,就別再工作。”老人對她說。

他以為自己的行動能瞞過王權,還扮演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還是個孩子,不要看著那些太大的責任,不要去想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我無法完成任務,我被製造出的意義又是甚麼呢?”

老人冥思苦想,良久一笑。

“或許你成不了最好的殺手,但你可以當我最好的孫女。去讀讀書,彈彈琴,找一個英俊瀟灑的小夥子一起生活,等我老得不成樣了對我說最後一聲晚安,像你見過的許多人一樣過平凡的人生。”

“但這毫無意義。”王權說。

“誰說的?”老人不以為然,“若這毫無意義,我們又在守護甚麼呢?”

他拍拍王權的腦袋,溫和道:“你要牢記,幸福的生活就是意義。”

·

王權並不太理解“幸福”的含義。

按照一般人的觀念,幸福意味著保足的物質生活,充沛的精神享受,一定的社會地位、同類的認同感與自我滿足。然而在她眼中人類全都一樣,一樣的物件提供著相同的乏味,其所貢獻的“愛”的味道也沒有不同。

她可以輕易地說出謊言讓人類給予“愛”,可折磨與殺戮能更快地收穫滿足感。對於王權而言,幸福的生活或許是一座血肉堆成的愉快的活山,她從山中隨意取出人類折磨,被折磨的人類則贈與她真誠的愛。

生出這個念頭的當天她被嘔吐感與雀躍折磨了許久,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幻想付諸於行動,同時企圖掐死自己但沒有成功。她決定去鑽研人類的生活——去模仿出完美的幸福人生。這樣一來老人至少能夠放心,她也就能對得起老人的愛。

王權已經熟練於觀察人類,這一次她開始模仿人類。她偽裝成孩童接近他們的父母,偽裝成青年貼近他們的戀人。這種模仿行動,極為奇妙的,給予她短暫的解脫。

因為她演得實在太好了,好到甚至能騙過自己,從王權的身份中脫離出來,全身心地成為另一個人。在那種時候就連掙扎的內心也會平復,她能夠遠離自我厭惡與殺戮快感,去真正成為一個平凡的“人”。

可代價是從偽裝身份中脫離之後,憎惡感便成倍地爆發。因為她隱隱認識到了自己的本質:一種被製造出的惡劣生命,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享受虛偽的生活。既然從最開始就是假的,也就無所謂甚麼真的。

然而王權知曉,自己決不能將這份異狀展現。因為老人將一切寄託在她的身上,一旦她表現出失敗的跡象,老人就會將更多時間花費在古籍與實驗室中。她隱隱意識到這是極度危險的,儘管說不出理由,但她明白決不能讓老人再向“沉淪者”伸手。

於是,王權精心策劃了一場完美的演出。她製作了一個小蛋糕,買了蠟燭,在某個夜晚為老人辦了一場小小的生日派對。她演得就像每一個善良的孫女那樣真摯,甚至連自己也為之感動。

她的謊言終於成功了。老人相信她痊癒了,他流出渾濁的淚水,止不住地發出欣慰的笑。

王權也笑了,她陶醉於自己的演出,相信老人終於能夠安心的生活。

·

然而事實與她的預料恰恰相反,在王權的異常消失之後,老王者的執著反而變本加厲了。自那日以後老人越加著迷於沉淪者的實驗。他長時間沉浸在古籍中,將更多的資金投入實驗裡。

不斷有新的實驗體被啟動,又因事故而被抹消。就連王權也不知道他究竟為何如此焦急,似乎老人知曉比其餘家主更多的東西,但無論搜查何處也找不到他的秘密。

她下定決心,要阻止老人繼續涉險,為此不惜動用武力。可老人卻先一步找上了她,像個無能的愚笨的老父親。

老人想要她的記憶。

“為甚麼?”

“你是目前為止最出色的孩子,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愛。”老人說,“因此我想,你的記憶……你的日誌與資料,或許能對其他人起到理解的作用。她們或許難以被教導,但她們能從你這出色的長輩身上理解‘愛’。”

不可以。

絕對不行。

王權本能地反對這個請求,無關喜好或是本性,而是直覺告訴她這不會是好主意。她告訴老人她不介意繼續當殺手,她已經痊癒了,她可以完美地處理所有任務。可是老人頑固地拒絕,他已經下定決心,絕不讓這個孩子的手中再沾染血腥。

“你就放心地過平凡的生活吧。不需要再管任務的事情,我一定能培育出更好的殺手。”老人堅決道,“我不會讓你去做自己痛恨的事情。”

只有在這一點上他表現地如此堅決。可他又無法一直這樣堅定下去。因為他終究有著理想,他必須承擔自己身為王者的權力。所以他低三下四地向王權請求,希望她幫自己一把,希望她助力實驗。他本就花白的頭髮越加稀疏了,老人正在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盡頭,他沒有多少時間實現自己的理想了。

王權終究答應了,她不忍心看到老人繼續痛苦下去。可事情越來越糟,得到資料後老人的痴迷更加嚴重,他甚至不再分出時間與王權交談,而近乎走火入魔地投入實驗。

王權意識到如果不瞭解秘密,她就永遠無法理解老人的瘋狂。

她決定鋌而走險。

她偽裝成青年綁架了一位家主,逼迫他吐露血盟的秘密。

洩密在理論上是不可能的。但是她精通所有的拷問方法,她用曖昧的誘導與暗示,一點點引導著那人吐露秘密。於是在血與臟器的攪動聲中,她終於得知了真相。那不過是些片面的詞彙,充滿著對方的猜想。

盟軍。外道。汙染。升變之路。沉動界。

【第一深淵】

【忘卻搖籃】

她自血脈中想起了更多的東西,無法理解卻可以感觸的記憶。深空、黑月、醜陋生命扭曲的愛。她臉色慘白,甚至沒有擊殺那家主就向家中趕去。因為她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她偽裝得太好了,以至於老人真的相信沉淪者是擁有愛的。

根本不是這樣。

她的出現只是一個巧合,比千億分之一更小的機率,純粹的不可預測的奇蹟,因為沉淪者根本就不會猶豫,沉淪者只要能享受到愛就可以了。

與愛與環境與教育都沒有任何關係,巧合僅僅是巧合,無法復現更無法複製。按照老人的辦法無法造出第二個王權,僅會造出無數的以殺戮人類為樂的魔物。他原本能夠察覺這點的,可是她騙過了老人……

她演得太好了。太好了!

她衝破地底的研究設施,幾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她祈求著一切都還來得及,老人還沒有激進到放棄理智的程度,她只要處理好手尾就沒有影響。

她撞開實驗室的大門,對上老人驚愕的目光。他正抱著另一個年幼的實驗體,白色的頭髮,瘦削的身軀,和曾經的她看上去幾乎一樣。

“啊……你發現了?”

老人有點不好意思。

“我啟動了新型的實驗體。我想,也是時候該讓新的孩子們加入了。或許他們還不太懂事,容易犯錯,但你的經驗會讓一切都變好的。對你來說這也是件好事吧?”

他期盼地說。

“我想,你總歸是渴望著家人的。”

在他身後,上百個密封的培養罐均已開啟,白髮赤瞳的實驗體們從人造羊水中爬出。

它們舉起鋒銳的爪。它們的面容如泥般扭曲。它們露出純真無垢的笑容。

老人懷中的嬰孩高聲歡笑,咬向他的喉嚨。

·

打掃手尾的功夫,比她想的要辛苦許多。

第一次體會到了受傷。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苦。

當最後一個沉淪者死去時,實驗室已化作血海。老人瘋狂地責罵著她,要為自己的子孫復仇。她任由老人打罵至疲累,親手刺穿他的心臟。

這樣的痛苦,讓老人短暫恢復了清醒。他努力地抬手,抹去王權臉上的血汙。

“我……失敗了。我太愚蠢了。你做得很好。孩子,你……”

他的眼中被某種龐大的恐懼佔據,他拼命握住王權的手,儘管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語。

“求求你……求你……”

她知道老人想要說甚麼,她總是能夠輕易理解人類的想法。因此她重重點頭,流著淚給出承諾。

“我會去愛的。”

“我會去愛著人類,我一定會保護他們!!”

老人笑了,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她抱著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嚎啕大哭。

體內矛盾的思想,在這一刻合二為一。她給出了承諾,她終於戰勝了自己。

她愛人類。

這就是她得以存在的意義。

·

血盟的秘密是一種不會斷絕的傳承。

歷經兩千年的戰亂,依舊傳承至今。即使王朝終結,家族沒落,也總會有新的人成為“家主”,守護盟約的席位從未有過空缺。

因為束縛眾人的盟約,是這沒有力量的世界中僅存的奇蹟。

或者說,稱其為“戒律”會更加恰當。

戒律會隨著血脈與情感傳承,在家主死去的那一刻,他所選中的子嗣就會繼承家族的秘密。那子嗣會自然而然地理解秘密,知曉責任,且永遠不能開口將其告訴任何一人,直至自己死去,戒律再度轉移。

而倘若家主沒有子嗣,戒律則會隨著感情傳達至他所選定的繼承人。那個繼承了他的勢力、財富與願望的人,就是家族的下一任主人。

對於老去的王者而言,那個人就是王權。

在埋葬王者的當天,她繼承了老人知曉的所有秘密。王者與其餘家主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掌握了更多的資訊。

王權立刻就明白了,為何老人如此焦慮而激進。那是不能告訴任何人,只能由王者承受的恐懼。

在血盟王者的戒律中,存在一個不斷轉動的倒計時,與一行簡單的文字。

【距離外道入侵地球,還有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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