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贈與你人間所有的愛。”
衰老的王者對她說。
“希望你能夠愛著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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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7號實驗體幾乎沒有成長的概念。
她從有意識開始就擁有了極高的知性,能夠自然而然地理解複雜的概念,揣測他者的思維,掌握高等級的技術。以生命體而言,她幾乎可稱之為完成體。
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她的軀體還是會緩慢地成長,心智也會隨教育而產生變化。這樣的思考變化像是“日誌”一樣刻印在她的思想內部,使得她可以清晰地掌握今日的自己比起昨日有甚麼不同。
絕大多數人類的心智都是一艘不斷變化的忒休斯之船,日日夜夜以新替舊。然而她可以隨時按日誌重置自己的狀態,如果覺得今日的成長存在失誤,便退回昨日,再度開始。她將這一能力告知了老人,老人說這是她接近完美的證明。
“你可以及時認知並糾正自己的錯誤。”老人告訴她,“這是極為難得的能力,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在不斷犯錯。”
她理解了,而後答道:“那麼你已經在犯錯了。你不該以這等方式培育殺手。”
她知道自己是被製造出的生命,不存在倫理上的父母。老人有一條長長的生產線,每個被製造出的實驗體都得到一個數字編號,就像她是987。老人帶來許多老師,教育她關於兵器、格鬥與毒的技藝,她接受全套的殺手教育——或許是世上最好的殺手教育。
然而這樣的教育並不嚴厲,因為人人都對她非常好。教官們對她噓寒問暖,她能在那些人的眼中見到真切的寵愛。老人從不過問成績,總是帶她看電影、去遊樂園、吃吃喝喝、在春天的草地上散步,為她買漂亮的衣裙和童話書,在窗邊為她講些天真的故事。
這些行動在她看來都很沒有意義,如果老人想要培育殺手,那麼他應當灌輸服從與紀律。讓殺手成為純粹的機器會更有效率。
“我認為,將殺手培育成只知曉殺戮的機器並沒有意義。”老人說。
她困惑地歪頭。
“的確,那樣的殺手做事又快又好,可她是為甚麼而行動呢?僅僅是因為她應當服從命令嗎?如果命令是錯誤的,亦或者她認為這一切都無趣至極,她還會繼續下去嗎?”
“我想不會。”她說。
老人慢慢點頭:“我也這樣覺得……因為,我見過太多太多。不理解會變成隔閡,隔閡衍生仇恨,仇恨驅動悲劇,最後鮮血染紅了盟約。不知曉愛的機器沒有意義啊!”
他蹲下身來,摸著女孩的腦袋:“所以,我想要贈與你人間所有的愛。我們的世界並不完美,可我希望你能夠愛著這個世界。”
“我希望這些美好的記憶,能給你守護的動力。”
【毫無意義】
她淡薄地想著。
【不過是古時培養死士的老舊手段。給予愛與財富,換回亡命的刀鋒】
可於此同時,她的心被微微觸動。因為老人的目光中沒有虛假,他需要培養她,可他同時也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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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能觀察儘可能多的人。”
在殺手教育結束時,教官們贈與了她一個代代相承的名號。從此她不再是987號實驗體,而是血盟的“暗色王權”。
她被安排的第一個任務是觀察人類。這個任務相當大而空,沒有具體的要求,於是她走出基地來到山腳下的小鎮,觀察鎮中人們的生活。她常常待在醫院進行任務,因為這裡能見到近乎所有種類的人。她能看到新生兒的出生,也能看到死者的逝去,看到人們的喜樂,看到人們的哀與怒。
老人大抵希望她能夠藉此機會融入人類社會,他特意準備了些藏在小鎮裡的楔子,準備著時刻與她“偶然”相會。但這些手段對王權來說都太幼稚了,老人還沒意識到自己教出來的殺手有多麼強的能力。她偷偷隱藏起來,看楔子們無頭蒼蠅般轉來轉去滿面焦急,卻不覺得多麼的有趣,也沒有感覺到內疚。
王權對自己的狀態感到困惑,她持續觀察,發覺到一起車禍即將發生。她隨手救下馬路中央的孩童,得到母親發瘋般的感激。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女人哭著對她說。
“我不知道該用甚麼感謝你。你真是……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她得到了滿足感、幸福感、感受到了自己所修得的技藝的意義——
沒有。
甚麼感覺也沒有。
她只是發現,自己沒有任何觸動,或許是因為人類在她的眼中都一樣。美麗的人,醜陋的人,堅強的人,脆弱的人,都無法帶來“不同”的感受。她能夠輕易理解每一個人類的想法,她能夠輕易挽救或是終結人類的生命。
人類在她的眼中沒有區別。
所有的人類都是弱小的生命。
她望著那感激著哭泣的婦女,發覺對方給她的感覺與老人完全一致。她那冰冷的心臟又跳動起來了,與老人為她起名時一樣。她甚至能夠翻回當初的“日誌”,找到完全一致的情感與心率。
【只是喜歡愛而已】
王權意識到了真實。她似乎對人類沒有感觸,她只是喜歡人類的“愛”。
到觀察任務將要結束時,她依然因自己的結論而困擾。倘若對老人如實相告,他想必會非常地失望。一個極度失望的人是很難再給予愛的,而她不想失去老人的……家庭的愛。
於是,王權想到了一個好辦法。這個方法極易達成,且效果極佳,老人毫不懷疑她的說法,為她的成長而欣喜落淚。
她說,我喜歡所有的人類。
這個任務很有意義,因為王權從中學到了謊言。謊言是這世界上最有效果的道具,能得到立竿見影地回報而無需付出多少。只要編織出精巧的謊言,她就能持續地得到愛。
當她如此做想時,她在心中發出冰冷的譏嘲。
【用謊言獲取廉價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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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權不知曉先前的實驗體是被如何對待的,至少她很快就被投入了正式的任務。她開始轉向職業化的教育,知曉自己從屬於“血盟”這一組織,而老人就是血盟的王。世上不僅有人類,還有不純粹的“異類”,她的使命就是將異類斬殺。
這個使命對王權有些困難,因為異類與人類在她眼中也都一樣,她需要帶著愛去殺人。她並不在意這一點——因為殺戮對愛並無影響。她可以殺死自己愛的人,因為她生來如此。
甚至,為此而感覺愉快。
【熱衷於自相殘殺】
【定義著歪曲的愛,享受殘虐之舉】
察覺到這一點時,她發覺自己很難笑出來了。但這樣一來老人會傷心,也會失望。她開始學會調整表情,不時露出人們所期待的笑容。
她不會因此而受傷,但能得到更多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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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還好嗎?”老人問她。
“各方面的狀態都非常完美,差不多該給我更有挑戰性的任務了吧?只是對付異類的話,我甚至都不會受傷呢。”
完美的演技,完美的笑容,在9成的真實中混入一點點的虛假,這是編織謊言的最好辦法。當她對著鏡子練習時,連她自己都堅信鏡中人的輕鬆。
可是這次謊言似乎出了些問題,因為老人眉頭緊鎖。她敏銳地察覺到異狀,換上另一幅天真而殘酷的口吻:“請讓我多承擔一些針對人類的任務吧!我知道的,這才是血盟內部的主流嘛!”
對殺戮感到興奮的愚蠢孩童,加上一點恰到好處的殘虐心理,這是最符合她身份的輕度異常表現。如此一來老人就能放心下來,輕度的呵斥與適度的教導,愛不會因此動搖——
老人蹲下身來,輕輕抱住她。
“孩子,我想你很累。”
有意識以來第一次,王權感到不知所措。不是因為她的偽裝被識破了,而是因為老人……人類忽然變成了一種她無法完全掌控的東西。她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她本能輕易地掌控所有人。
她聽到老人溫和的聲音。
“如果你覺得疲勞,就停下來。如果你覺得苦悶,就去休息。搞不明白的事情,要記得和我商量。但不要將一切放在心裡,那隻會讓你痛苦,而沒有意義。”
“為甚麼你知道?”王權問,“你應當看不出來的。”
“因為我愛你。”老人告訴她,“即使你欺騙我,我也依然愛你。”
她的心靈被愛填滿了,即使是冷漠的自己也沒再發出聲息。她對老人如實相告,關於她的異常,她眼中的人類,以及她在執行任務時的感受。
“我一點也不抗拒殺戮。我本應該普通地殺死它們,就像我普通地救人一樣。可是我……感到愉快。”
“在折斷它們的手腳時,我感受到了強烈的快感與滿足,就像那些折磨螞蟻的孩童一樣。我享受著這種遊戲,可同時感到……噁心。”
她緊緊按著胸口,感覺冷意從心中擴散到血液裡。
“我感到自己令人作嘔。”
老人不曾嘆息,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不要害怕。這是你身為人的證明。你在觀察人類的時候必然理解到,每個人都有醜陋的一面,而你我也不例外。”
“如我,如世上的眾生,都無法糾正自己的錯誤。但是你可以,孩子,你有這份能力。當你克服這份本性時,你就會得到真正的成長。”
“可我不知曉應如何改變。”
“孩子,還有我在。”老人慈祥地望著她,“我會幫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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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王權的任務暫時中止了。她被安排去享受生活,而老人將許多時間花費在古老的書籍上,他埋首於圖書館中,調查其餘的實驗體,偶爾協助她做些心理測試。
她發覺自己的情況穩定了下來——只要不涉及殺戮與戰鬥,她就能一直完美地扮演好人類。可是她絕不能將其告知老人,因為老人需要的是完美的殺手。如果不能再投身戰鬥,她的存在就喪失了意義。
老人的研究似乎遇到了瓶頸,他常常一人獨坐在書房,望著黑夜中的月亮。而他的研究進行地過於深入了,又牽扯到了太多的人,即使他是血盟的王者,他也無法真正完美地掩埋秘密。
不知是哪位教官洩露了風聲,血盟其餘的家主前來針對計劃問責。老人單刀赴會,以免引起王權的興趣,但是他總是低估王權的能力。
王權不費絲毫力氣潛入會場,看到其餘家主蒼白的面孔,聽到他們震怒的聲音。
“你真是瘋了!你怎能動用沉淪者的血肉!”
“你在人為製造外道,我們可是盟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