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裟的戰吼響徹天際,億萬衝擊的拳風掃蕩戰場,神祇全力以赴的一擊,使得近乎7成的外道兵力當場泯滅。
福音國中光芒黯淡,無數光火熄滅後形成乾枯的殘渣,像是數不盡的骨灰落向大地。庭院聖母在劇痛中顫抖,她因痛楚而顯出真容,那是堪比天地的可怖巨物,猶如昔年凡薩拉爾那恐怖的真身。倘若目擊到她哪怕一秒,質點6以下的生靈就將當場化作熒屍歸於福音國度。
老荊裟隨之巨化,以神力護住公民與戰士們,與顯出真面目的聖母爭鬥。他們的戰爭被光輝掩蓋,光芒之後龐大的影子交錯,在秘境上形成了來而又去的“夜幕”。人們已分不清時光,亦或者世間的變化實則就是神祇的爭鬥。他們敬畏地禱告,而後鼓起勇氣與外道相爭。在他們的身後海嘯洶湧,神木與巨狼在海面上廝殺。
“真是恢宏的場面啊,像是在眼前上演的神話。”明武感嘆,“看到這一幕就覺得沒有白白來這戰場。”
姬求峰略感訝異:“您也會因神戰而感慨嗎?我以為您早就習以為常。”
亂戰中不分方位,從荊裟奮起之刻開始,盟軍戰士們就逐漸失去了座標,為了保證後路只好就近與最近的戰友合流。姬求峰本在西部戰場與天災種抗衡,而在戰場合流的驅逐下他與南部的殘心者部隊匯合在了一起。
他帶隊截殺了一隻虛天使,後者在重傷後隱入歷史迷霧,“衰亡”的執事也率大軍退入霧中。敵人以陰沉的灰霧將大軍遮蔽,似乎存著分而擊破,暗中襲殺的盤算。然而戰士們心中不亂,因為將者鎮定自若。無雙將持戟立於前方,猶如赤色的燈塔。明武將軍隨意席地而坐,見敵人不來竟拎起葫蘆給後輩斟酒。
跟隨這樣的首領戰鬥實在沒有甚麼可怕的,因你清楚他們的強大足以戰勝任何陰謀。
“經歷過和知道是不一樣的。”明武感慨,“大戰開始時我不過是個懦弱的傢伙,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站在兄長與命主的後方,看著他們在戰場上衝殺的背影。我見過許多次命主大人的戰鬥,然而我終究沒有那份力量,那時的我只是如現在戰場上的眾生一樣,仰望著神祇的奮戰,卻不知道他們的敵人有多麼可怕。”
“直到兄長死後我才有了成長,而直到大戰的最後,我才跨越了第二深淵……可那已經是最後了,即使命主也沒來得及阻止天獄誕生,我們只是目睹一切落入註定的命運中。”明武搖頭,“所以我到現在也沒有真正見過幾次神戰。”
姬求峰隱隱瞭然,點頭道:“您想必不願讓遺憾再次出現。”
“沒有力量的時候看著騎士國落入天獄,有了力量又看城邦化為惡魔,那這身力量究竟要來何用呢?”明武笑道,“既然有希望就要拼上全力呀!”
兩人談笑自若,可眉梢仍然緊鎖。一旁持酒葫蘆的傾夜猜他們心情都不太好,因為他們杯中的酒到現在都還沒有動過。只有她先前沒看臉色喝了三杯酒,偶爾掃到背後族中大哥黑炭似的臉色才意識到自己犯錯。
她鼓起勇氣問道:“荊裟神樹此番奮戰,莫非是迴光返照嗎?”
姬求峰一愣:“以我粗淺之見,荊裟此番死中求生,成功容納了部分獨愛思潮,怎樣也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莫非仍有我所不知的隱患?”
“我沒看出來啊?傾夜你難道還有情報沒說?”明武也皺眉。
傾夜嚇了一跳,差點打起哆嗦:“不不不是的!我是看戰場形勢一片大好但您兩位還心憂所以才擔心……”
明武啞然失笑,才想起來將杯中酒喝了。傾夜壯著膽子問:“莫非是帝國嗎?”
明武似笑非笑:“你也知曉帝國軍勢極盛,怎得先前不見你憂心忡忡?”
傾夜連忙作答:“因為我想,此時再出戰對帝國並無太大意義。若荊裟城邦墮落,帝國必然傾巢而出絕此後患。可如今城邦恢復力量,戰場是我方大優,帝國出兵便難以趕盡殺絕。若是戰帥那等戰力再貿然加入戰場,只怕有令區域性戰局擴充套件至全面衝突的風險,與回報是不成比例的。”
“還有東西藏著沒說。”明武斜眼瞧她。
“還有……”傾夜吞吞吐吐,“先前我們針對帝國也做了一些……萬不得已的方案……”
“拖著外道一起死是嗎?”明武轟然大笑,“你們倒是很有膽量啊!連這等大逆不道的主意也敢打!”
傾夜一縮脖子,準備挨罰,明武卻沒有管她。一旁的姬求峰笑道:“你也知曉,真理帝國是純粹理性的外道,其力量雖強,行動卻不難預測。若局勢一目瞭然,帝國便不會打不划算的仗,因而我與武尊大人並不太過擔憂。”
“我們真正擔心的,是那些難以預測的勢力。”明武說,“黑月的代言人還沒有找到嗎?”
姬求峰搖頭:“已通知兩支艦隊展開搜尋,可如今仍無回應。我想衡空正與它在戰場的某處相鬥,可神戰波及太廣,黑月幻術借亂掩蓋,難以辨別。”
明武將無用的憂慮拋開,他見傾夜仍然似懂非懂,出言點道:“傾夜,沉淪者的威脅在哪裡?”
傾夜反射性答道:“是的!沉淪者的危險之處在於其無孔不入,一個沉淪者的出現往往意味著大量的黑月信徒。他們的儀式能輕易喚來高質點的沉淪者,因而即使是一個庶子,若有時間也可能喚來神明……啊!”
她臉色發白,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兩人因何而擔憂。姬求峰嘆道:“與真械不同,他們是不可預測的。這才是沉淪者的難纏之處,因為你永遠想不到,一個沉淪者身上究竟寄託著多少‘家長’的愛。”
“昔年我洄龍城中曾有一朔月庶子,趁我與悠遊傷重企圖舉行儀式。那次是衡空與懷素血戰一場,才中止了他們的陰謀。可我直到最後打掃戰場時才得知,那庶子召喚的媒介竟是老翁的畫像!”
傾夜倒吸一口冷氣,姬求峰苦笑道:“那是我自出山以來受到的最慘重的教訓,一個庶子甚至都有呼喚老翁的可能。而此刻藏在戰場上的是黑月的神子,它身上會帶著多少‘家長的’愛?”
“會沉重到足以將戰場壓垮吧。”明武放下酒杯,“但無妨,我們也有突破天獄的勇者在。既然此刻無暇分憂,便相信他們的準備好了。”
歷史迷霧中暗影湧動,外道們的新一輪攻勢到來。姬求峰揮動戰戟,率先殺入霧中,光時明武以光為刃揮出神速的一斬。
轉瞬間征伐再起,戰場再度被混亂淹沒。
刀光劍影交錯,雷霆暴雨漫卷,自超越時光的神祇至叢集作戰的平民,幾乎所有人都被無窮無盡的廝殺吞噬。血戰中望不到盡頭,毅力替代了客觀的時光,人人都在拼命堅持到戰局的結束。
福音國與荊裟神力的抗衡讓天穹幾乎開裂,迷霧與驟雨又隔絕了方位。在這連上下都分不清的混亂戰場中,無人有餘力望向天空。
因而沒有人注意到,在城邦曾經所在的位置,那海水倒灌的大洞上方,存在著一個針孔般的黑點。那孔洞固定在空中,不因任何戰鬥而轉移,因為它沒有體積,僅有“深度”。
像是以針輕輕戳穿了名為世界的紙,孔洞的彼方通往無盡的黑暗。那針洞正在逐漸放大,若將意識投入孔中,便可聽見風般的斬擊。
淒厲如群鬼嚎哭。
斬擊一閃而過,諸多月獸化作齏粉。殺手踏出一步,落足處波紋盪開,似石子投入湖中。深黑色的液態平面因此湧動,意氣沿波紋蔓延,燒灼過月獸曾經存在的痕跡,卻與相反的波紋堙滅。
另一人在同時踏步,完全一致的時機,完全一致的力量,它的手中握著黑血打造的刀。兩名殺手同時斬出居合,攻擊如鏡面般互成表裡。黑髮的殺手振刀回防,白髮的殺手借斥力躍起蕩向後方,它的笑聲在黑暗空間中迴盪。
“多有趣啊,朋友!曾經的我們在地球社會的暗面激鬥,如今我們又在戰場的裡側交手。看來我們註定無法名揚天下,無論甚麼時候,我們總在不為人知處展開決定眾生命運的戰鬥!”
楚衡空冷笑:“不覺得太傲慢了嗎?不過是一個腐爛的遊戲盤罷了,兩個外鄉人的私鬥,哪裡配得上波及甚麼眾生!”
“你從甚麼時候起有了自我貶低的習慣呢?”王權歪頭,“不對,楚衡空才不是這樣的人。快把你那自以為是的氣概拿出來啊朋友!我是世界的中心,一切都以我為中心轉動!”
“說爛話對我有用嗎?”
“不是不是,是真心的。你不就想成為這樣的人嗎?不然何必在沉動界謀求甚麼力量呢?”王權輕笑,“面對現實吧,好朋友。你知道你必須要阻止我的,畢竟我不是帕裡曼那等天真的傢伙。如果在這裡輸了,我就會輕而易舉地將你們積累的一切全部毀掉。”
他主動收起長刀,楚衡空也樂得拖延時間,王權晚一秒發難外面戰場的贏面就越大。他毫不懷疑王權的手段,儘管從氣息來看王權似乎僅略強於弦月選民,可對於王權這樣的人來說,紙面上的實力全無意義。
“你到底想做甚麼?”楚衡空眯起眼睛,“想玩你的遊戲?還是想要‘救’荊裟?你希望我支援你嗎?還是希望我打倒你?”
王權假笑:“我希望你能喜歡上我哦!”
楚衡空無言斬出劍風,王權隨手將其拍散:“開玩笑啦,開玩笑。你猜得到我的身份不是嗎?我是暗月的神子,我降臨世間便帶著神明賦與的任務。我勢必要拯救城邦,在神明的愛之前,一切都是次要的。”
“城邦大獲全勝,何須你的拯救。”
王權垂下目光,無聲低笑。
“朋友,你試過將目光放得長遠一些嗎?哪怕只是一個瞬間?”
楚衡空謹慎地舉刀:“沒有。我是隻能盯著眼前的男人。”
“是啊,你總是這樣。”王權聳聳肩,“你總是對未來沒有興趣,所以你對將至的威脅視而不見……”
“所以你不明白,無論當下的戰果如何,覆滅都是註定的未來。”
楚衡空警惕起來,因為王權的氣勢逐漸變了,不再是那個與他談笑的虛偽的“朋友”,而是戰場上兵戎相見的死敵。
它鬆開兵器,抬手指向天空,黑暗空間中因此而震動,無窮無盡的黑水湧起而又收縮,變為王權指尖那微不可見的一點。
“說得有些多了,差不多該完成使命了。別擔心,很快就會結束的。”
他抬起猩紅的眼眸,低聲吟唱。
“至黑之月,起始的搖籃,曾被忘卻的第一深淵。向你獻上我真摯的愛,願你回應祈求拯救世間。”
“暗月神術·深淵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