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上的血色淡去,血肉之樹漸漸化為虛影。
這20年來影響著每個公民的思潮,因群體意志而生的“獨愛”惡魔,在真正誕生的當日迎來死亡。海水自都市的邊緣升起,浩浩湯湯飄過天際,容納將要消散的空想。
那是海洋為子民張開的懷抱,它將歸於虛像之海,作為無盡海洋中新的惡魔轉生。新神在此刻誕生,同時於此刻死去。或許在幾百年後,亦或者區區數年之後,它終將會吞噬諸多的思念跨越時光,化作執掌獨愛的神祇。
然而,那終究是未來了。無論新的獨愛是何等面貌,它均無法干涉當下的現狀。
鞏固都市的根鬚消散後,諸多的建築再次在巨震中搖擺,坍塌。神樹勉力護住了眾生,但受到獨愛侵蝕之後,它的力量已大不如前。人們還未來得及享受勝利的喜悅,破滅的未來卻已近在眼前。震動的大地,不斷逼近的高空,在混亂中分離的親友。
帕裡曼死了,可一切才剛剛開始。世界正在分崩離析,融入洪流鑄為破滅的序曲。
在某種程度上,城邦公民們是幸福的,他們還尚不知曉城外的災難。如能以神祇的視角俯視大地,便能更深切得知城邦的絕望。
城邦下方,密集的根鬚帶起紫色的煙。形體模糊的巨獸啃噬樹根,沿著根系逐步上行。它仰天長嚎,聲似狂笑。被壓制至今的混亂惡魔終於脫身,它將踏破神殿,令巨樹燃燒。
城邦東部,海水湧入獨立後形成的空洞,截斷戰線唯一的退路。潮流在海面上方盤踞,“命運”的力量正在匯聚,那是因獨立而死傷的因果具現,另一位將誕生的惡魔幼體。在它成神出現的一刻,就是再也無法挽回的終結。
城邦以西,祭刀武尊正與貪婪激戰,戰士們隨其決死奮鬥。因進必死,退亦亡。僱傭兵們咒罵著背信棄義的城邦,絕望正在軍陣中蔓延。
北上,天空陰雲密佈。狂雷與彩虹交織為豔麗的魔聲,幻惑之光自雲端灑落。曾經的大法師拉瓦伊娃踏出了螺旋塔,她要親手“拯救”末路的都市,將神樹收入她的神國。
南下,迷霧席捲大地。祈骨修士們騎上骨馬,化作沉默的軍陣。告死司鐸伯恩法立於軍陣最前方,他的身旁是侍奉神明的執事“衰亡”。
“大人,或許仍有轉機。”
“天命已定。”衰亡的聲音如同老朽,“城邦自食其果,神樹迎來終末。若非如此,神明不會降下旨意……”
“令我等救助亡者安息。”
它抬起佩劍,於是萬軍前行,燃燒著永恆的執念,履行神賜的天命。曾經幽冥神國的故土深處傳出長長的嘆息,但見濃霧如風,骸骨騎士們策馬奔騰。
死亡將再次淹沒世界,因為這片大地已不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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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了嗎?逐漸接近的惡意與狂氣,這個地獄世界的真相。”
王權低聲笑著。
“本來這一切是不會發生的。本來帕裡曼會取得成功,獨愛將執掌大權。新的神祇吞噬業報成為新的至高,不滅的執念將保護樂園。”
“可是你們來了。命運因此改變了。你們捍衛了正義,卻也親手將城邦推入絕境。”
閃亮的劍光將那喚聲斬斷,同時斬斷渾濁漆黑的海洋。楚衡空持刀狂奔向前,冷笑道:“罪魁禍首就老老實實閉嘴,原地站好讓我宰了你!”
曼莎星堡邊緣,巨量的黑泥形成海嘯。那是因王權的汙染而溢位的腐敗生命力,本應用於拯救公民的力量化作暗月的溫床,以可怖的速度衍生出如淤泥般的不定型的魔物。
那些人工製造的沉淪者結合而又溶解,匯聚為這令人作嘔的黑泥海。海洋不斷向楚衡空逼近,成千上萬隻手掌伸出,被焚夜燃燒殆盡。而王權就在這片海洋的表面跳躍,時而如玩樂般躲閃攻擊,時而帶給故友滿懷殺意的一擊。
他們的戰鬥已經持續了接近十分鐘,彼此都有著無法脫身的理由,彼此都不想讓對方參與到荊裟內部的戰場。然而這份默契被打破了,因為帕裡曼一戰已分出勝負。於是王權提高海面,逐漸升向高處。
“你有認真思考過自己的行動嗎?不是靠維盧斯,而是自己的思考?”王權眨眼,“外道的神祇們開始行動了,偽善、衰亡、混亂、更不必說始終觀望的永劫。它們勢在必得,因為這棵老樹再無護佑子民的能力。”
楚衡空躍上黑泥海的浪潮:“我們會阻止——”
“你以為你們能夠阻止!你與我戰鬥是出於維盧斯的指令,你要為她爭取到入侵神樹核心的時間,相信她能夠逆轉獨立的結局。
可你忘了,城邦獨立前夕的供能全靠荊裟本體,它已將全力用於城邦的獨立,即使程式中止它也再無喘息的餘力。它會自天空墜落,帶領17億人落入深淵!”
王權赤手空拳攥住神斬,任由嗜血的兇刀吸食自己的力量。它一寸寸壓低刀身,逼近楚衡空的雙眼。
“失去帕裡曼之後,還有誰能守護眾生的夢?”它輕聲說,“如今唯我一人能拯救城邦。倘若真正在意這個國度,你就應該想想自己應站在何方!”
楚衡空與它對視了一秒,忽得輕鬆起來。
“真有意思。你認識我這麼久,跟我講大眾利弊?你覺得我最在乎甚麼啊?”
王權也鬆懈下來,沒精打采:“你當然最在乎自己開心咯……”
“是啦,心念通達最要緊。”楚衡空笑,“所幸這世上有很多與我相似的人,看不慣你們這般滿口大義眾生的傻逼。所以我才有底氣跟你說,我們會拯救城邦!”
兩人的動作齊齊停止,因為一道明亮的光柱正衝向天空。那光芒來自於先前戰場的中央,數不清的人影正在光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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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莎星堡,前軍事法庭。
威嚴的古建築早在亂戰中損毀,血風中僅餘折斷的石柱。五位神衛隊長聚在一處,他們的力量經由公義之刃,湧向此刻最有意義之人。
崔克正拿著那把斷刃,將其高高舉過頭頂,宛如刺向天空的槍。公義中的力量盡數注入他的聖譽杯中,將傳送的能力……維護正義的力量,增幅至前所未有的強度。
“外道大軍壓境,戰線即將淪陷,城邦時值生死存亡之關頭。我以盟軍指揮官賈斯·崔克之名發出呼籲,秘境內外的義士們,還請助我荊裟城邦一臂之力!!”
於是,正義的光輝湧向天空,化作通天徹地之光柱,刺穿濃雲與灰霧。整個森羅秘境的人們都能見到那束光芒,正如昔年在絕望中守護曠野的聖柱,正如數千年來永遠護佑戰士們的神殿。
人們知曉那光芒的意義。早在盟軍成立之前,神樹一族就是正道的支柱。千百年來他們不遺餘力地護佑著這脆弱的世界,而今他們向世界發出呼籲的請求。
於是,人們向光芒伸手。於是,戰士們步入光中。於是,星星點點的光火湧向城邦,宛如白日之下的流星雨!
為首一人率先踏出光芒,站在崔克前方。他高舉戰戟與公義斷刃相撞,迸發的意氣如烈火般掃蕩全城,將所有沉淪者瞬間消滅。那人身披戰甲,背後有威嚴法相浮現,其勇武氣概,舉世無雙!
“龍泉鄉姬求峰,應古老盟約而來,馳援友邦!”
他的目光與崔克交錯,兩位老戰友同時大笑。數不清的武修隨城主一同走出,燃燒熱血奔向絕境之戰場。
城邦上空,密佈的濃雲中虹光閃爍,一名虹孽率先奔出,以堪比光的極速飛向曼莎星堡。然而那彩虹在中途便宣告崩折,自光柱中出現的戰艦如尖刀般斬斷虹橋。戴黃銅面具的學者立於艦首,神經質地調整著手錶。
“沒有遲到,很好很好很好!”魔動學者亢奮道,“無塵地第二艦隊,應古老盟約而來!火力戰就交給我們吧!”
三千八百艘巨型戰艦自光芒中飛出,諸多艦隊連成一體,化作另一片鋼鐵的濃雲!
城邦東側,惡魔們踏浪而來,幾乎就要踏入田野。然而箭雨紛落而至,將惡魔與附身者之間的聯絡生生切斷。古老的幽靈船從海平線的彼端駛出,戴眼罩的海盜們揮舞著軍刀高呼。
“趕上了!求趣樂土無敵艦隊,應古老盟約參戰!老人家,抱歉讓你久等了!”
“哪裡哪裡,船長願意讓我們這麼些外鄉人搭船,是我該要道謝才對。”
穿和服的老人摸出一封卷軸,慈眉善目。他揚起袖袍,揮出一道劍風似的光芒,帶領身後的戰士們步入光中。
無需崔克的傳送,他以一己之力來到戰線最前方,他的身後有氣勢凌厲的戰士們接連拔刀,那是足足十萬名精銳的武士……
足足十萬名,來自修羅島的殘心者!
老人身邊多了一個茫然的姑娘,正是上一秒還在前線奮戰的光時傾夜。她險些將眼珠子瞪了出來:“大……大大大家長!!”
光時明武微笑頷首,將卷軸丟給她:“念。”
“是!”
傾夜接過卷軸,高聲道:“盟軍上下本為一體,若城邦覆滅,修羅島絕無倖存之理。令淳和武尊光時明武,領軍十萬馳援城邦!”
那捲軸攤開的瞬間,有可怖如修羅的鬼影在敵我雙方心中閃過,屍山血海般的煞氣隨之而來,第一深淵之下的外道甚至當場因其而暴斃。
無人懷疑這封書信的真偽,因為只有一個人有資格命令武尊,也只有一個人能展現如這等絕世的兇戾。那就是世上唯一的外道屠殺者,是殘心這一極端道途的開創者,殘心命主!
明武負起雙手,笑道:“傳命主御令。”
“此為捍衛生靈之戰,死者親友,受三大家供養;凡生還者,皆授真傳劍道;斬同級外道者,可為宗派子弟;斬上級外道者,三大家六大宗派傾囊相授;戰功最優秀之人,武尊收徒!”
“修羅島內外,一視同仁!”
剎那間,絕望一掃而空。
殘心命主的御令,淳和武尊的馳援,以及那以命主之名說出的絕無僅有的賞賜,使得每位戰士的血液在字面意義上沸騰起來。不再擔憂,不再懼怕,他們帶著希望上前,狂吼著向敵人揮刀!
十萬殘心者中一半加入前線,另一半隨明武南下,屹立在送葬佇列的前方。“衰亡”執事早已持劍等候,它的長劍發出冰冷的光。
“光時明武,此地非汝之戰場。汝企圖逆命而為,潮流反噬必定將至。”
明武瞧也不瞧它一眼,慢慢悠悠地活動著肩膀。傾夜連忙捧起雙刀:“請大家長用刀!”
“不必。”明武慢悠悠地說,“幾具孤魂野鬼,何須拔刀!”
他握拳,攥住純白的光芒。他已不需要劍,光與影就是他的劍。衰亡之力隨霧捲來,直打向他的身軀卻毫無效果。他發出長嘯,如鷹般躍起,光芒之刃斬破迷霧,以一往無前之勢壓下衰亡的劍鋒。
他無懼天命,亦不懼衰亡。因為他是淳和武尊光時明武,他的手中同樣掌握著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