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拳在帕裡曼的視野中放大。
宛如山脈坍塌,宛如天穹砸落,凝聚到極點的意氣造就不可動搖的“強”。燃燒之拳貫穿74層咒力防護,將帕裡曼自高空瞬間砸落至地底!
“——焚夜!”
墜地時的餘波使得地面粉碎如沙塵,方圓三千米內的血肉根鬚為之一清。惡魔的侵蝕被意氣掃清了,獨愛的妄想絕無法干擾這個男人的強。
帕裡曼如提線木偶般強行起身,旋轉手中的長槍。他的槍勢形成密不透風的防壁,縱使無孔不入的精神力也難以入侵。然而槍起時桓戈已經落地,他的巨軀陷入沙地激起漫天沙塵。他在混沌的沙塵暴中舉臂,揮拳,快到極致的一擊勘破帕裡曼的槍勢,再次擊中其心口要害!
帕裡曼被擊得倒飛向後方,血肉枝條形成層層牆壁阻止他的頹勢。他舞動長槍再起攻勢,以根鬚攻向下盤,血手抓向六臂,無形咒縛鑽向面具下的雙眼,黯淡之兵直指胸口心臟。同一瞬間擊出的諸多殺招撕裂空間,宛如血色的蜘蛛持利刃撲來。
區區質點5絕無反應的可能,即使意識磨鍊到限界,客觀的能力也無法從殺招中擺脫——
“破!!”
然而,常理被現實激烈地粉碎。以開山斧砸斷根鬚,憑武士刀斬碎血手,咒縛直接被焚夜攤開,桓戈四拳齊出揮出驟雨般的連打,他的重拳令黯淡之兵表面綻出裂痕!
帕裡曼腦中一片混亂,叢集意識正爭論不休:【無法對策】【無相似思念】【沒有經驗】
【我們之中,沒有與其相似的技術】
【我們,不知如何應對這名武修】
獨愛的心聲顯得彷徨,崔克的笑聲恰在此時響起:“怎麼樣?是不是暈頭轉向了?這也不奇怪嘛……”
“畢竟荊裟城邦數千年來,也只出過這一位樹蟬隊長!”
帕裡曼心中一震,終於明白特意喚來桓戈的原因。
他能夠輕易地應對其餘隊長,是靠著“虛偽英雄”提供的作戰經驗。獨愛是逝者殘念的集合,城邦內所有的技術,所有的能力均在其中有所記錄,既然知曉底細,便有種種破解之法。
可是桓戈是城邦體系下為數不多的例外。他的強大來自於自身,他的武藝與戰鬥方式完全屬於自己,叢集意識中根本沒有相關的破解辦法。即使他對部下傾囊相授,可再天才的人也學不來他的全套技藝,因為那是專為荊裟樹蟬而打造的戰法!
應該用甚麼手段。【弱者的不公】【欺壓者的憤懣】【對上位者的怨恨】獨愛的喚聲如振翅聲作響,然而帕裡曼一時無法做出抉擇。
他終究不是真正的“強者”,雖有獨愛惡魔的力量灌輸,亦有為意義而豁出性命的氣概,卻從無自生死關闖過的戰鬥經驗。一旦惡魔手段失效,便失去戰鬥的頭緒,這份戰鬥素養的缺失,正是虛偽英雄的最大弱點。
“停下,第二隊長!”帕裡曼怒吼,“萬眾祈願的天國馬上就要完成了,你正在傷害萬民的希望!”
“該從妄想中甦醒了,帕裡曼!”桓戈怒聲道,“你口口聲聲都是公民與理想,可在荊花節時傷亡的平民百姓又有何罪?因你的計劃而死的神衛隊員又是何等無辜!”
“為了法案的透過,我必須——”
“必須犧牲無辜者嗎?那你與你所鄙夷的軍官又有甚麼不同?!”桓戈奮力揮拳,“你的獨愛,又有甚麼資格叱責荊裟的正義!”
帕裡曼心中大震,只聽桓戈沉聲道:“睜眼看看現實吧。這地獄般的世間從無天國,只有眾生以血汗捍衛的家!”
他拋起兵器,六拳齊出,豪邁的力量同時砸向帕裡曼雙手,使得黯淡之兵脫手而出飛向高空!
【無法】【搞不懂】【沒有經驗】【不能理解】
困惑的聲音越來越多了。然而更加糟糕的,是其中混入了越加消沉的敵意。
【不想戰鬥】
【可以停下嗎】
【不想與他為敵】
【他的話沒有錯誤】
【不要傷害第二隊長】
“——!”
帕裡曼的視線與崔克交錯,他總算理解了指揮官那老謀深算的笑意的緣由。
沒有理由。
城邦沒有理由與桓戈為敵。
崔克承受著戰死者的恨。班寧提克是僵化的體制的象徵。哈莉羅亞是煽動人心的資本家。綾楓是壓榨百姓的酷吏。他們的工作均可以自惡意的角度解讀,叢集中總有對其為敵的理由。
但是桓戈不同。桓戈是身先士卒的戰爭英雄,以區區樹蟬之身成為隊長的男子漢。他的戰功與個人品行毫無缺點,即使第二脈序內戰時,士兵們也從無理由怨恨隊長。他自始至終均為大眾而戰,因此獨愛惡魔,沒有與他為敵的意志!
這就是,獨愛惡魔的第二個弱點。身為妄想惡魔的雛形,雖擁有跨越時光的可能,卻缺失了重要的“面相”。方才誕生的大惡魔沒有名字也沒有主體,僅僅是意識與思潮的結合。它必須要在首個契約者消亡後才能生出自己的面相,可帕裡曼決不能死在這裡!
“將用於侵蝕荊裟的力量,轉入我的戰場!”
帕裡曼立刻做出判斷,獨愛惡魔因此而減弱了咒縛天國的控制。血肉大樹垂下覆蓋天空的枝條,數千數萬道血色匯聚糾纏,形成刺入帕裡曼背後的能量通路。
他的氣勢再一次攀升,即使在質點6範圍內也處於無可置疑的巔峰。他展開極速喚回兵器,遠超限界的一擊刺向桓戈頭顱。在得到獨愛全力支援的當下,他的攻擊已逼近第二深淵之下的極限。力量的差異就是無可跨越的鴻溝,縱使桓戈武藝如何高超也無法防守,縱使崔克的反應也避不開這必死的一擊。
可是,帕裡曼的長槍落在了空處。必死的一擊失誤了,因為桓戈的手刀正正擊中他的腕部。那手刀上凝聚著翠綠的光華……屬於律法聖殿的,冰冷的翠光!
戰場後方,班寧提克終於起身。他的手中握著以光芒匯聚的斷刃,那刀刃如鏡子般折射出層層光芒,照向戰場上的每一位隊長,照向荊裟內部的每一位公民。
“祈禱平和之心,千年未易;
眾志成城之志,歷久彌新。”
班寧提克平靜地詠唱著,將那斷刃高舉過頭頂。於是翠綠中多了一分生機,那是神樹投來的堅定的注視,是成就律法體系的根基。
“依其信念成法,倚其堅守封律,
懲惡揚善,恪盡職守;
以神之名,護佑萬民公義!”
“律法神術·荊裟公義!”
依靠崔克蒐集的情報,神諭機的解析終於完全成形。嶄新的神術照亮戰場,那是律法體系最根本的根基,捍衛公理,守護正義的精神。
這份超脫於條文之上的精神,能夠匯聚所有為公義而戰者的力量。它將跨越個體與叢集的界限,對“罪行”本身加以制裁。
“以第五隊長之名,予你幸福的加護。”
“以第四隊長之名,予你峻法之深威。”
兩位隊長同時灌輸抬手,將自己的力量注入光中。崔克持長矛觸向光輝,以肅穆之聲喝道:“以第三隊長之名,予你正義的裁決!”
於是,諸位隊長的光輝匯聚為璀璨的閃光,使沐浴光芒的桓戈得到公義律法的絕強加持。他的地位此刻等同於所有隊長的總和,因而他擁有與惡魔一戰的力量!
“還沒醒悟嗎,帕裡曼。毀滅城邦未來的人,是你自己!!”
桓戈揮舞手刀,再度揮下!揮下!揮下!五道手刀如閃電般交錯,瞬間截斷帕裡曼身後的能量管道,最後一臂持寶王劍斬出,無比凌厲的一斬將黯淡之兵分斷為二!
帕裡曼被劍風吹飛向遠方,他的肢體幾乎對摺,殘軀已無法維繫人形。他索性以黯淡之兵的殘留重造肢體,數十根殘兵形成如蟲般猙獰的長爪。
桓戈揮舞六把神兵與其極速交鋒,他身披神光,兵刃之利近乎無可阻擋。帕裡曼喚出海量的血手企圖碾碎其精神,然而桓戈使出渾身氣力揮劍,寶王劍的斬擊如同神光降世,破開血海深仇!
“真秘劍·風花雪月!”
精妙至極的劍技破開咒縛,獨愛惡魔的心聲使得帕裡曼的心中一片嘈雜。【無力】【無法】【沒有策略】【應對不能】無法應對的戰鬥壓力逐漸將其逼入絕路。
他會失敗。即使沒有獨愛惡魔的提醒,現實也已擺在眼前。神諭機抓住了他唯一的弱點,獨愛的思潮終究無法打倒英雄。
他就要輸了,而後城邦重歸老樹執掌,再一次走向過往數千年的老路……可城邦的發展早已到了盡頭,外界眾敵已研發出對荊裟的必殺之法,甚至連永恆時光都降下宣判。
這條老路的盡頭註定是敗亡。若是此時身死,下一個獨愛惡魔不知要到幾多年後才能成長完成,而那時的城邦早已失去希望。
他絕不容許城邦的覆滅……
他必須拯救城邦!
“還有辦法!既然你們選擇了我,就相信我直到最後!!”
帕裡曼的吼聲使得紛亂的大腦一清,惡魔的蠻聲被其呵斥,他得以從萬千思緒中撈起有效的追憶。
還是有的。神衛隊從來無法觸及,而僅有他一人擁有的絕對的武器。那是虛偽英雄唯一擁有的“真實”,是他這一生所得的一切的凝聚。
帕裡曼丟開兵器,大幅度地展開雙手,任由寶王劍刺穿身軀。他的手爪抓住了面部的鋼鐵面具,那唯一能象徵他的事物正在扭曲的精神力下融化,重鑄為鐵灰色的權杖。
“——咒縛,傾世強權!!”
即將勝利的前一刻,桓戈的動作忽然僵硬地停下。那權杖散發著無可抗衡的存在感,竟如同國王般掌控了他的意識。帕裡曼趁機機會握緊權杖,一舉將桓戈擊退至後方。
他以半神的極速穿梭至戰場後方,舉起權杖擊向哈莉羅亞。女隊長手握卡牌卻毫無反應,竟被其攻擊直接命中!
“第五隊,解散……”
哈莉羅亞幾乎當場失去了行動能力。綾楓見勢不妙,將她一把抓住化為元素撤離。但是帕裡曼持權杖向其虛一點,本應流逝的風卻靜止在地面之上。他飛向高空持杖重重砸下,將綾楓擊入地底深處。
“第四隊,解散!!”
突變發生太快,即使崔克也來不及反應。班寧提克是唯一捕捉到變化的人,然而他沒有辦法出手,因為他正以全力維持公義的神術。於是帕裡曼來到崔克背後,權杖如鐵錘般砸向頭顱!
“第三隊,給我解散!!”
“休想!!!”
千鈞一髮之際,桓戈終於趕到,以寶王劍與混鐵棍交叉攔下權杖。桓戈的面具下滲出豆大的汗珠,他幾乎要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喂,崔克。這是甚麼?!”
崔克苦笑:“議長大人說得不是很清楚了嗎……這是他的‘權力’啊!”
那權杖的正體,正是“權力”。帕裡曼在這20年間一步步攀上的權力巔峰,名為議長的地位在惡魔助力之下,化作了千真萬確的力量。被抽象具現化的概念武裝,其存在擁有對荊裟內部所有官方人員的絕強壓制力。只要仍然從屬於荊裟政府,就絕無反抗之理!
“你們必須……聽從我的指令!”
帕裡曼粗重地呼吸著。以殉道者的氣概,發出心底的狂言。
“我是,這城邦17億生靈所選擇的首領。”
“我容納了他們的意志。我承載著他們的願望。我必須成為完美無缺的真正英雄……”
“在這裡打倒你們!引領天國的到來!!”
終於,權杖擊破守勢。桓戈的兵器脫手而出,此刻最強的戰力迎來覆沒。然而同樣在此時,崔克再一次笑了。正義的羅盤指標在他的手中飛轉,針尖直指向前!
“那就,聽聽公民的聲音吧。”
崔克按動羅盤,他與桓戈同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至猙獰的野獸。那巨獸發出震天狂吼,它憑皮毛輕易擋住了強權之杖。厚重的獸爪如拳般揮出,正中帕裡曼的頭顱!
“——你?!”
他認識那隻野獸,恐怕曾去過第三脈序的公民均認識那龐大的身軀。那是水產書店的海豹店長,質點5的退伍軍人。的確其在同質點中有些實力,可即使如此它也絕無可能擋住權杖……絕無可能!
水獺編輯探出頭來:“怎麼了,帕裡曼,繼續炫耀你的小玩具啊。”
鯽魚經理滿面怒容:“我們倒想看看——那玩意能對我們有甚麼效果!”
轟得一聲槍響,劇毒子彈貫穿帕裡曼的頭顱,雲霧之海緊隨其後,將其堅決地卷向遠方。帕裡曼揮舞權杖,再一次,再一次,可他的傾世強權卻未起到絲毫效果。不僅如此,那力量還在不斷減弱!
帕裡曼心中大震,藉助血肉大樹他很快鎖定了異變的來源,可此刻他卻毫無辦法。因為那根源太多,太多了!
曼莎星堡中心,檢查官們正以神樹清剿根鬚。
兵營周圍,士兵們持兵器斬斷枝條。
農民們扛起農具除草,遊樂園的員工將血肉枝條焚燒,家家戶戶的百姓走出房門,拿起手頭的工具根除異樣的枝條。
詩文傘蓋的某處,麗可正振臂高呼:“不能讓隊長們孤軍奮戰,讓我們助其一臂之力!”
“現在不是睡大覺的時候!”“我可不想讓這些東西進我家門。”“讓愚蠢的政治家停下來。”“隊長們可都在戰鬥呢!”
數以億計的人們睜開了眼睛,以自己的行動斬斷獨愛的枝條。他們的身上沐浴著神光,那正是班寧提克所釋放的,公義的光芒。
的確,大眾往往對真相一無所知。
容易偏激。容易情緒化。喜好一廂情願的暢想。
可即使如此,這片國度也有著善良的本心。
在目睹了昔年裁判的真相後,在親眼見證了獨愛惡魔的本質後,在看到各位奮戰的隊長之後。哪怕是無知的孩童,也清楚正義究竟居於何方!
“以權力維持的咒縛,對於我們這些神衛隊長而言的確是絕殺……只可惜議長你似乎遺漏了一點。”崔克冷冷道,“你的權力由萬民賦予,隨時也可由萬民收回!”
“你現在下臺了,贊·梵·帕裡曼!!”
帕裡曼沉默以對,持著逐漸衰弱的權杖走來。崔克自班寧提克手中接過公義的斷刃,自正面迎向議長。而後兩人同時加速,宛如異色的幻影。雙方的兵器飛速交擊,帕裡曼的面容龜裂,褪色的樹皮如紙片般紛飛,他壓抑著情感,渴求最後的勝算。將那把兵刃奪走,只要擊敗公義,他就仍有勝算……
只要擊敗……公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因這可笑的前提而放聲大笑,而後荒誕感化作純粹的憤怒。他蠻橫地砸下權杖,怒喝道:“為甚麼要阻止我!!難道你聽不到嗎!戰死者們的哭泣!!”
“我聽得很清楚。”崔克平靜地說。
“每個夜晚,我都會想起戰場。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們的面容。我知曉自己決斷的後果,我知道那些勇敢計程車兵,每個人的心底都藏著恐懼。”
“而我更加清楚,他們的犧牲是為了更多人的幸福,他們戰鬥是為了荊裟的昌盛,而非你所謂的‘獨愛’之妄想!”
“你可以怨恨我!折磨我!殺死我!但我決不允許你,侮辱他們的死亡!”
權杖落地。
公義之兵刃刺入胸膛。
維持不死的咒縛,在這一刻終於斷絕。
血肉大樹逐漸化作虛影,帕裡曼自融合形態變為脆弱的人類。他的軀殼逐漸潰散,宛如塵沙。他在最後一刻抬起空洞的眼眸,注視著眼前的軍人。
“我怨恨你,賈斯·崔克。”
“你儘管恨吧。”崔克收刀,“我會帶著這份怨恨,繼續戰鬥下去。”
真是豪言壯語。
多少人就這樣被其欺瞞。多少人心甘情願地走上戰場。多少人致死仍堅信自己擁有意義。
然而終究是有遺憾的,否則他不會站在此處。盡力達成叢集的願望,卻終究功虧一簣。
心中的聲音,逐漸聽不清晰。
大眾的意願,似乎也慢慢轉變了。
獨愛之聲漸弱,團結之聲強盛。他們又變了,一如既往。但是他毫無怨恨。毫不後悔。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群體的意志總是如此善變。
曾經拯救他的,正是如此搖擺不定的心。
議長的鐵面具崩潰了,他在最後一刻抬起將要消散的手,將那碎裂面具中的一片放到崔克手中。
他不情願。他仇恨這個男人。他想要詛咒對方。
然而善變的叢集有了新的願望。
他就一定會將其實現。
崔克握緊拳頭,將那獨愛的碎片攥住。帕裡曼那無面的臉孔抽動了片刻,似乎想要微笑。
他徹底潰散,變為無色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