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終於顯出身形,其形體乃枯槁的血肉之樹,為數千年來荊裟公民的遺憾、苦痛與執念所彙集。
那血肉大樹發芽、抽枝、成長、壯大,在短短數息間變為堪與都市相比的巨物。它的形體在這過程中不斷變化,本應支撐結構的樹幹虛化萎縮,所剩不多的枯木竟如水般湧入帕裡曼體內。
外界的虛像僅餘無根的樹冠,明明毫無根基卻異常地茁壯,絲絲縷縷的赤色枝條遮天蔽日,猶如巨人的血管飄浮在城邦上空。
“議長……”“英雄帕裡曼。”“我們的願望……”“大家的祈願……”
人們均看到了獨愛的虛影,眾生的視線均被其吸引。於是熟悉感自心中湧起,愛戀與信任油然而生。他們瞪大無神的雙眼,憑本能伸出手臂,抓向空中的虛幻枝條。
他們張口,發出單調的聲音,17億個無意義的音階拼湊,化作時斷時續的許諾。
“平和將要到來。”“不再死亡。”“沒有戰亂。”
“幸福的國度與平等的城邦。”“遠離塵世的永恆安寧。”
“死者的願望。”“生者的祈願。”“城邦的意義!”
僅有極少數意志堅定的人,才勉強能在惡魔之聲中儲存自我。他們抱頭苦悶地跪地,抗拒著回歸“獨愛”的本能。然而他們的努力不過是徒勞,因為獨愛惡魔在得到定義時真正成形了。
現在的他不再是曖昧的思潮,而是即將超越時光的幻魔幼體!
血肉大樹前方,帕裡曼極慢地站起身來。如今他已與虛像融合,成為能使獨愛發揮全力的契約者。他的身高成長為3米,體格卻異常瘦削,其軀幹完全變為枯木枝條的堆積,細長的雙手彷彿鬼爪。他已沒有“面孔”,頭顱的位置不過是色澤略淡的樹皮,正中深深嵌入那張銀色的面具。
班寧提克站在他的對側,律法的神殿是這片血色中僅剩的碧綠。他將崔克護在身後,聲音平緩:“到此為止吧,帕裡曼。你已走上歧途,這條道路的終點沒有希望。”
帕裡曼那乾枯的頭顱微微晃動,似乎在笑。在與惡魔融合後,他的聲音卻又恢復成自己。
“何出此言?我成功了。城邦獨立,獨愛成形,剩下的不過是打倒各位,掌管神樹。此後便是夢的具現,此後便是永恆的安寧。”
“看看自己的身後。”班寧提克閉目,“看看你揹負的無根之木!”
僅有樹冠,卻無枝幹的血肉大樹,那正是獨愛惡魔的形體,宛如放大千萬倍的無根浮萍。班寧提克沉聲道:“任何思想,任何理論都必須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有著切實的可行性與共同的利益,思想才得以在群體中成立。然而你的獨愛理論不過是片面的偏激思潮,經不起內部的辯駁,更遑論抵抗外道的攻擊。”
“這無根之樹完全是靠你一人成立的,靠你一人推動,靠你一人支撐,靠你一人繁盛至今。你有毅力成為這樹的枝幹,可那終究不是公民們真正的祈願!那不過是從始至終都沒有現實根基的,‘空想’的惡魔罷了!”
事實正如班寧提克所說。
歸根到底,潛意識是冗雜而混亂的精神之海。叢集的精神裡側隱藏著無窮無盡的情緒,有頹廢有悲傷有邪惡,有極端的愛也有極端的恨。那是人人都會擁有的淡薄的情感,正因極其微弱才沒有成為表側的主導。
獨愛是潛意識之海的一部分,是因受到了當年惡魔君王“無色”刺殺世界樹一事的影響,才在荊裟城邦內部真正成形。即使如此,它的力量起初也是很弱小的,甚至無力在20年前掃蕩外敵拯救傷兵,只得依附於帕裡曼才塑造出區區一個虛偽英雄。
使得這份弱小的感情成為如今巨樹的重要因素,正是帕裡曼本人。
他的英雄事蹟助長了獨愛思潮,獨愛思潮的反哺使得他在城邦內的地位節節攀升。而在20年前大戰後的環境中,獨愛思想本就有登上舞臺的契機。即使沒有帕裡曼,也會有另一個議長成為思潮的代言人。因為人們本就受到了太多的苦痛……以至於若不借助“帕裡曼主義”,甚至無法回到現實當中。
契約者與思潮相互成就了彼此,城邦與民眾在極端條件下相互選擇,種種的因素累加在一起,才在區區20年中塑造出如今的獨愛惡魔。那難以稱之為真正的民意,而更像時代與惡魔共同塑造的,偏激的思潮。
帕裡曼優雅地點頭,正如他往日立於政壇,向萬民宣講。
“我清楚。”
“這份‘獨愛’偏激。情緒化。不合理。不完備。沒有現實基礎。沒有切實的可能性。所謂‘獨立後贏得幸福’,不過是無知的大眾對未來一廂情願的空想。”
“——然而,在20年前的戰場上,正是這份空想拯救了我!”
他大聲狂笑著,面具下流出渾濁的淚水:“他們是陣亡者未能說出的恐慌,是離別者藏在心底的悲痛,是這個美好國度在地獄般的世界中積累的,不曾減輕半分的痛苦。他們是人們心中隱藏的‘感情’,是被合理性所束縛的,大眾真正的意願!”
“那些將要戰死在戰場上的弱者,也有活下去的權利。為了讓眾生的祈願實現,我定會讓空想成為現實!!”
血肉大樹隨他的吼聲而搖動,千萬根赤色枝條垂下,刺穿班寧提克的神殿。在那名為眾生的可怖偉力之前,即使法律也不過一紙空文。
雙方的概念衝突太大,帕裡曼近乎完全剋制了班寧提克的命題,他的弱勢使得神殿的地板崩塌,神力融入血肉樹海,衍生出反撲的根鬚狂潮。
班寧提克提起崔克躍出神殿廢墟,他以神諭機計算路線精準地閃過血肉樹根鬚,卻在離脫之際主動迎向攻擊而功虧一簣。他的手腕上仍然纏著藤蔓,帕裡曼最初施加的咒縛,只要身為城邦公民就無法擺脫的“叢集歸屬”。
帕裡曼發力將其拽回血肉大樹之下,黯淡之兵擊出斬向法之劍中段。劍身上神力流轉,與獨愛惡魔的精神力激烈衝突。雙方的力量形成赤與綠的浪潮,如狂風般捲過荊裟城邦。各地生成的沉淪者們還未及行動,便被兩位強者的交手餘波絞殺。
班寧提剋落入明顯的下風,可是他仍然沒有放棄。他的眼中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與驗算,過快的運算速度幾乎讓他的思維光化。他在推演敵方的弱點,計算那可怖的惡魔的弱點。
“如果真的為集體的未來著想,就不得不否定思潮的不合理,去親手加以糾正與引導。將那份空想與合理性進行權衡,才是你身為領導者的義務!”
他勉力壓制住黯淡之兵,怒聲道:“一味縱容和遷就,會讓你所愛的眾生落入深淵。即使獨立成功又能如何?虛無的你要憑甚麼守護住這座城市?”
“憑我自己!”帕裡曼的言語中滿是狂氣,“我會令獨愛成為神祇,吞噬即將到來的業報,成為真正的至高。”
“以百億生靈為代價升變,憑獨愛的偉力護佑城邦,成為遠離紛爭的理想鄉!”
班寧提克的目光閃動,神諭機的運算終於完成了。然而此時此刻解析已失去意義,接近戰的領域上雙方本就不在一條水平線上,何況如今帕裡曼已再度得到強化。他輕易突破了班寧提克的防守,法之劍飛向高空,被血色枝條抽打為碎屑。黯淡之兵洞穿肩胛,將班寧提克釘死在神殿基石上。
帕裡曼並未追擊,或者說他從未將兩人視作“死敵”。他收起黯淡之兵,將雙手祈禱般合攏。他的意念灌注向無根之樹,惡魔的偉力使得那份執念成形。
【咒縛,妄想具現】
毫無徵兆地,生靈眼中的“世界”改變。血腥氣變為花香,枝條化作微風,坍塌的建築完整如新,就連損毀的傢俱也變回了最完美的樣子。不存在爭鬥,也沒有災難,只眨眼之間,荊裟城邦變回了人們記憶中最美好的樣子。
不,遠比記憶還要更加美好,城邦從未如此和平。因為血肉大樹成為了城邦正中的通天巨塔,它聯通大百合花完美隔絕了城邦內外,構造出天堂成立的根基!
不再迷茫,不再彷徨,人們微笑著坐在家中。他們幾乎忘卻了一切,只看到眼前的美好。就連班寧提克被所在的廢墟也成了一片花海,他眼中的世界飛速切換,時而是世外桃源般的天國,時而是血肉枝條籠罩的魔境。
“你的妄想……不可能永遠持續……!”
“在我成為至高後,妄想即為現實。”帕裡曼重新制造出黯淡之兵,他持著苦痛的長槍走近,“一直以來辛苦你了,班寧提克總隊長。你的工作到此為止,這座城市不再需要無用的神明。”
“荊裟城邦神衛隊,自此刻正式解散!”
他持槍劈下,斬向維持班寧提克神志的最後的加護。然而另一把木槍半途殺出,將黯淡之兵一舉截下!
“現在的年輕人真讓人無話可說。”
“自己逃班也就算了,還想著把別人的飯碗也一起砸掉啊?你最好別誤會了,帕裡曼……”
崔克持著木槍站起,露出無畏的笑容。
“你的神明還沒到要老死的時候,老東西們還打算繼續奉獻呢!!”
他的傷勢完全治癒了,理論上不可祓除的咒縛也全無痕跡。他的背後有綠光凝聚的神力枝條,猶如柳葉輕盈地搖擺。帕裡曼認出了那力量,城邦內人人均知曉其正體。
那是荊裟神樹的支援,在班寧提克爭取到的十數秒內,荊裟勉強分出意志,選擇將支援給予弱小的崔克。
“那麼,就迎接自己的終局吧!”
多此一舉了嗎。應該摻雜入私情,早在最初將其粉碎嗎。帕裡曼的腦中閃過種種矛盾的思考,他順應情感將黯淡之兵舉起,咒縛的驟雨再次降臨。這一次雨中不再存在足以閃避的落點,無論崔克瞬移到何方,逝者的苦痛都會將其粉碎!
“現以荊裟神衛隊第三隊長賈斯·崔克之名,發起對獨愛惡魔契約者帕裡曼的討伐!”崔克高舉長槍,巍然不動,“該睜眼看看現實了,議長大人!”
兵器之雨決絕的落下,帶著足以磨滅精神的,致命的苦楚。然而在落地前的剎那,虛幻的兵器歪曲,溶解。鋒利的長槍變作路燈柱,鐵錘與子彈化作氣球,毒氣淡化形成彩色的風,戰劍上的鏽跡瞬間退去,縮小落在鏗鏘作響的小兵人們手中。
這不是戰爭,甚至與戰鬥都無緣,這僅僅是一場荒唐而又夢幻的童話。打造夢境的商人站在崔克身前,亮出繡著金邊的傳奇卡。
“別總是注視著過往嘛,議長大人。”哈莉羅亞微笑,“即使環境艱難,生活中仍有美好的夢。來,玩把愉快的遊戲吧!”
“少在那裡胡言亂語,第五隊長!”
帕裡曼持槍殺來,槍勢凌厲如戰鬼。哈莉羅亞竊笑著丟下卡牌,以跳舞般的步伐配合瞬移閃避。
她的卡牌中鑽出小丑、玩偶與卡通獅子,她丟出禮帽喚出白鴿與蝴蝶。那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幻術,以精神力配合道具製造的劣質遺物,可帕裡曼的黯淡之兵竟然屢屢失效。
那些玩具如病毒般將他的武裝轉化,甚至動搖了槍中的恨意!
“咒縛武裝黯淡之兵,是將集體記憶中的苦痛極端增強後鑄造的兵器。”崔克淡淡地說,“然而這座城邦,絕非僅有痛苦累積。我們的犧牲換回了更多的美好,我們的戰鬥使得弱者得以歡笑,這份切真存在的幸福,不會輸給你記憶中的痛苦!”
概念上的相剋,若僅是如此也就罷了,偏偏其還是邏輯上的相承。哈莉羅亞守護的第五脈序,是生者們平凡幸福的匯聚之地。即使是苦痛的亡靈也不忍對其出手,因為享受幸福的正是他們曾經拼命保護的親友。
因而黯淡之槍無能為力,執念甚至甘願被其同化。以神諭機算出的最優解,在得到神樹加護後成為了封印黯淡之兵的絕殺!
帕裡曼注意到後方的班寧提克正在製作著某物,那極可能是針對惡魔本質的特化兵器。沒有時間浪費了,他立即收起武裝,轉而將力量投入對藤蔓——咒縛蠻聲的強化。
無數血色藤蔓編織為千根長手擊出,擾亂雲霧碾碎兵器。那血手碾碎哈莉羅亞的卡牌,如山脈般向其蠻橫地砸下。
“蠻聲是不通情理的暴力之體現,是一意孤行的群體之‘愚’。然而這座城市,絕非一味姑息慾望的罪惡之地,對於明知故犯的兇暴群體,自有枷鎖加身,刑罰等候!”
無形的刀刃閃過,巨型血肉飛濺為沫。戴面具的女隊長自天而降,手持軟劍氣勢凌人。
“第四隊長綾楓,開始執法。現以危害神樹安全之名,將你逮捕。”
哈莉羅亞歡呼:“小綾楓好帥~”
“夠了認真點你這白痴女人!”
綾楓喚出翠綠的狂嵐,十道狂風宛如天柱,貫穿血色枝幹覆蓋的天空。崔克接連按動羅盤,四位隊長的身軀閃動,避開其餘血手的擊打。綾楓持彩虹之刃衝向敵陣,以反律虹的破壞力將蠻聲粉碎。
她是守護田野的隊長,在那長年累月的執法中已成為被眾民畏懼的“秩序”化身,正是對付蠻聲的最好的兵器。
“這時候倒是正意盎然啊,第四隊長。然而莫要忘記你曾經的選擇!”帕裡曼以樹枝為刀劈出劍風,“你擁護法案正是為了此後平安的未來,如今你要為一己之私而拋棄萬民的幸福嗎!”
“我固然貪圖小利,愚昧短視。可即使如此,我也不會讓城邦沉淪在你的妄想中!”綾楓怒目,“若你的獨立不過是惡魔成神的儀式,即使17億人齊聲稱讚,我也要拼上性命將其粉碎!”
她化作光芒掠過樹海,以急速給予帕裡曼沉痛的一擊。荊裟神力護佑的彩虹劍破開咒縛刺入軀體,自正中貫穿帕裡曼的頭顱口。
他的軀體衰朽,粉碎,即將在那虹光的力量下變為組成物質的最小粒子。可帕裡曼仍然存在,帕裡曼不會死亡。他的存在於概念上固定了,那正是“虛偽英雄”的咒縛。
“我是,萬民選擇的虛偽之英雄。”
帕裡曼隻手拔出綾楓的虹劍。
“只要依然有人祈願,只要仍然有人祈求。
那麼我即使受到足以死亡千次的創傷,也絕不會倒下!”
“——那麼,就用對等的意識對抗你。”
崔克緊握拳頭。
“從屍山血海中廝殺而出的,守護萬民的真正英雄!”
最後一次傳送。自荊裟城邦的最前線,直接傳送到荊裟的中心。那魁梧的身軀在神光中現身,六隻巨拳緊握神兵,縱使鬼面也難以掩蓋巨漢心中的怒意。
“第二隊長桓戈,參上!”
他大喝著出拳,六拳持兵齊齊擊出,以熾熱的意氣將帕裡曼擊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