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質點計程車兵在戰場上毫無意義。
許多不通戰事的平民常常這樣說,也有不少保守派以此為由抨擊軍營。然而事實恰恰相反,真正去過絕境戰線就能理解,無質點計程車兵所能發揮的作用與1~3的低質點士兵近乎完全相同。
這是因為高質點的古龍與神樹,均具備施加廣範圍“加護”的能力。只要履行神明的理念,就能得到遠超己身的力量,而在信奉團結一道的荊裟城邦,加護的力量便體現的更為明顯。戰友越多,則加護越強,戰意越強盛,則神力越高漲。
與此同時軍中還有專為兵士打造的增幅裝甲,輔助戰鬥的移動神殿,以及廣範圍打擊的戰爭植物。在諸多遺物與神力的加持下,哪怕只是無質點的普通士兵,都能在加護的力量下與質點2甚至3的外道一戰。無質點與低質點並無本質差別,唯有神力無法直接跨越的第一深淵才是真正的分界線。
儘管如此,荊裟官方也從不鼓勵非升變者公民報名參軍。因為加護與裝備終究是外力,在正常情況下足以保障基本能力,可在戰局危機時就不再如尋常那般萬能。
可古往今來,總有大量無質點的公民堅持參軍。他們沒有天賦,卻有著為國盡忠的勇氣。沒有力量,卻有同胞共戰的覺悟。他們是軍勢中最頑強的基石。
是荊裟最忠誠計程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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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戰場。
具體的細節,早已記不清了。身旁吹拂著被血腥浸透的風,車輪碾過看不出模樣的屍體。風沙中有雷霆閃爍,亡靈的陣列馳騁在遠方,時而又能見到月光。
這是戰場。混亂的墳堆,沒有希望的死地。然而環境並不令人窒息,因為他大口呼吸著,壓榨著肺部,以刺痛感為代價吸入汙濁的風。
許多人都在。同吃同住的戰友們。像蟻群一樣盲從著指揮前進。幾乎看不見完整的人了,血淋淋的殘肢像森林般林立。他們都看著遠方,混亂中的一片綠色,翡翠般的淨土。
只要回到城邦,一切都會結束。傷勢會治癒、汙染會被驅逐、他們能夠活下去。安穩地活下去。
那是不會實現的夢,戰友們的眼中帶著冰冷的覺悟。他們勇於接受自己的死。
可是他害怕了。
他害怕了。
他擠開戰友,加速到前方。團長的眼瞳像是黑洞,含著視死如歸的中年男人的決心。他抓住團長的胳膊。
“團長,請更改路線。”他祈求般說道,“繞行吧。甚至折返也行。再這樣下去的話!”
團長低頭望著他:“這是軍令。”
他怕極了,怕自己將這話喊出來,因此拼命壓低聲音:“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的!”
“是的。”
團長冷酷地確認。
“我們就是去送死的。”
“大部隊需要我們的死。城邦內的平民需要我們的死。我們不死,會有更多人死去。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他感覺自己被那黑洞般的眼神攝住了,被團長眼中的果決和瘋狂。
“快走吧。鼓起勇氣。這就是我們的……意義!”
他回到大部隊中,宛如行屍走肉。他拼了命地在心中回想訓練時的故事,了不起的盟軍戰士,城邦歷代的偉大英雄。他反覆念著,似乎被那些英勇的魂魄附體了,他好像也變得勇敢起來了,帶著不屈的志氣,走在英雄的道路上。
“——敵襲!”
來了。終於來了。他大聲嘶吼著,像個真正的勇士一般跟隨大家衝鋒。他想到這是真正戰士的結局,他將如英雄般死去。
爆炸。夢幻般的月光。一片片慘淡的血。世界天翻地覆,他躺在地上,軍刀插在戰友的腹中。戰友的劍斬斷他的胳膊。
腐朽的山脈般的生物,在月光下譏笑。團長的腦袋被擰了下來。無首的屍骸在月下跳舞。他們高呼萬歲,自相殘殺。他躺在屍骸堆裡,奇蹟般的,還保有一絲神志。
好痛。好難受。血在流淌。想要回家。這樣下去會死的。根本就不是英雄。只是一具隨處可見的屍體。到頭來大家都是屍體!
會被吃掉。不想死。不想死在這裡。不想死!!
在絕望至極的男人面前,出現了虛幻的影子。無比妙麗的女人的面孔。他抬起殘肢,想要祈求那人的救援。
救救我。無論你是誰都好。救救我。
但他的手指一根根掉了下來。那是,頂著美女面孔的,蛞蝓般的月獸。
“啊,我喜歡你!”
月獸對他說。
月獸扯下他的四肢。
“我喜歡,你的臉!”
月獸咬下他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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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裡曼議長?你在聽嗎,議長大人?”
帕裡曼拂過冰冷的鐵面具,微微點頭。
“不好意思,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辯方說到哪裡了?”
“說到你部曾經領受的軍令。”麗可沒好氣地說,“第35團的生還可能性在理論上幾乎為零,因為你們的任務是‘誘餌作戰’啊。”
這是大規模戰爭中常見的把戲。
善於變幻形體,隱瞞面目的外道,會提前在戰場後方滲入一批伏兵。這批伏兵由一位中高質點強者率領,絕不參與前線主力作戰。它們會瞄準小股部隊撤退,或是大部隊回城的空隙出擊。
如是小股部隊,則囫圇吞下,取而代之;如是大批軍力,則以殘兵的名義潛入部隊,徐徐圖之。
沉淪者與當年的享欲妖,是最愛使用此等戰術的外道。而在實際戰鬥中,即使指揮官用兵如神對此也防不勝防:戰場的壓力太大,局勢又過度混亂,尤其回鄉時軍心最為鬆懈,滲透襲擊近乎無法避免。一旦外道得手,輕則軍營內亂、重則全軍覆沒,後患無窮。
“……因此,崔克指揮官特派遣第35團以‘後方巡弋’為名執行誘餌作戰,其意圖在於引出企圖滲透的沉淪者,再以強軍一舉殲滅。”
這是必死的任務,唯有最忠誠計程車兵能夠擔此重任。
因為一旦軍勢潰散,士兵逃亡,後方的外道看出本意,則作戰前功盡棄。
麗可停頓了片刻,說道:“在作戰開始之前……”
“我部全體已被告知本次作戰的真實意圖,且知曉如有萬幸得以逃生,則可就近回歸城邦。我們是在清晰理解作戰本意的前提下,才接受了赴死的軍令。”
帕裡曼清晰地說明道:“在這方面,崔克指揮官嚴格遵守了荊裟軍典,不存在刻意矇騙,誘導同袍的意圖。此事在20年前的庭審已經得到論證。”
“額,啊。”麗可有點反應不過來,不知道這人為甚麼突然開始幫己方說話了,“那——”
帕裡曼強硬地打斷她:“但是,我依然要說。那是極為可怖的經歷。”
“生還不過是安慰,殘酷的死亡必將到來,驅動著自己的身體跑向滅亡的終點線。恐懼讓腦髓疼得像是被凍結了一樣,骨骼在和絕望的重壓下幾乎折斷,而在與敵人交戰時,得到的也不是解脫,而是更深一層的痛苦。”
他輕敲著面具邊緣,聲音無悲無喜:“因此,我與多數生還者,對於下令的崔克指揮官均抱有怨恨的情感。這份感情毫不合理,卻也屬於人之常情。”
“我可以理解。”崔克點頭,“不過,你說這些的意義在於?”
帕裡曼低笑起來:“沒有意義……只是覺得,也應該讓大家知道這點。在決定踏上戰場之前,應當知曉這是慎重的決定。”
旁觀席上,姬懷素聞言警惕起來:“這逼人是不是又想玩場外把戲那一套!”
薇爾貝特贊同:“他的力量來源與民眾的相信有關。是我的話也會盡可能煽動情緒……”
“不。”楚衡空搖頭,“沒甚麼利益考慮,僅僅是想說而已。把話憋得太久就會變成帕裡曼那樣,一旦有契機就源源不絕。”
“我們差不多快聽到帕裡曼的真心話了。”
法庭內部,當事人們均已回到“正常”狀態。麗可與崔克不斷拿出20年前的戰役記錄,論證著帕裡曼所屬部隊的狀況之危險,一位位曾經的軍官站上證人臺,從不同角度進行佐證。
“以事後的記錄來看,第35團的誘餌作戰相當成功,他們引出了兩位‘弦月選民’……戰鬥力約等同我們的質點5隊長。”思萊恩將軍說道,“事實上,連之後的兩支主攻部隊也付出了極慘重的傷亡才將這支沉淪者全滅。而彼時帕裡曼甚至不是升變者,我認為其在常理上是絕不可能生還的。”
帕裡曼輕笑:“然而事實如此,我活著回來了。諸位莫非想說,我帕裡曼早已是個死人了嗎?是一具本應死去的行屍走肉,回到城邦變成了‘英雄’?”
“並非如此。”麗可拍桌,“誘餌部隊必死無疑,與英雄帕裡曼成功歸來,這兩件矛盾的事實是同時成立的。而其原因,就是存在‘第三者’的助力。”
“辯方莫非想要指責我受到外道遙控?”帕裡曼交叉十指,“我需要提醒法官,這可是極為嚴重的控訴!”
班寧提克敲錘:“反對有效。請辯方選擇清晰的措辭。”
麗可背起雙手:“法官誤解了,辯方想要說明的,是某種力量幫助了帕裡曼。某種不屬於我們,也不屬於外道的力量,幫助他實現了那次奇蹟!”
法庭內外議論紛紛,眾人均覺得此言荒謬透頂。
如不是神樹也不非外道,又有甚麼人能幫助曾經的英雄?莫不是要說某位命主一時興起救了他一把嗎?
班寧提克反覆敲錘,正色道:“20年前的庭審中,從未出現此等推斷。如辯方確有合理的證據,為何卻在當下才提出此等可能?”
“因為在20年前,我們根本無法掌控切實的‘證據’。”崔克答道,“或多或少的,親歷者們都意識到了這力量的存在。可沒有證據的猜想,終究只是空談,是無法在庭審上提出的。
但在這20年前,帕裡曼議長一點點將那‘力量’表現了出來,我們因此才終於掌握到證據,以及確切的結論。”
“那種力量不僅僅造就了英雄帕裡曼,還使得他成為了當前的荊裟城邦議長……並且,直接影響了獨立法案的投票結果!”
城邦裡幾乎吵翻天了,不僅獨立派成員,連盟軍派成員也覺得不可理解。班寧提克反覆敲錘:“辯方必須對此指控提供嚴謹的立證。否則,本庭將以汙衊議長,蔑視法律的名義進行驅逐!”
“辯方正是為此而來。”麗可重重點頭,“讓我們先從帕裡曼議長本人的履歷開始吧。帕裡曼在18年前離開司法體系,成為議員。14年前加入上議院。12年前成為黨派領袖,10年前正式就任荊裟城邦上議院議長。”
“的確,帕裡曼議長深得民心,帕裡曼主義被許多公民奉為圭臬,可即使如此,他的升遷速度也快到極為不自然的地步。
如果各位公民有關心政治,就不難發現城邦政治家普遍以‘高齡化’作為特點。因為城邦的工作效率實在稱不上快捷,而大量種族均有200年以上的平均壽命,在花費數十年甚至百年苦工才就任議長的例子屢見不鮮。前任議長就任時已進入政壇54年,即使如此他都被稱為‘神速’了。”
“而帕裡曼議長只花了區區10年,就完成了從戰爭英雄到議長的轉變。驚人的支援率,舉國上下的歡慶,對其就任的態度比起‘支援’而更像‘歡呼’。我在十年前親眼目睹了帕裡曼的就任演講,那簡直是一場集體性的狂熱。就像信徒迎接神明的登基!”
班寧提克連續敲錘:“請辯方注意措辭!”
“辯方沒有使用誇張與煽動性的言語,那就是城邦公民親眼目睹的現實!”麗可絲毫不讓,“這被大眾廣泛接受的‘不自然的勝利’,正是帕裡曼身後力量的推動所造成。這份力量引發了數起與帕裡曼無關的‘巧合’,而每一次的巧合結果都讓帕裡曼本人大為受益。”
她將一份檔案作為證物提交:“今年的靈感菇事件,就是一次非常有代表性的‘人為巧合’。事件本身很單純,不過是一件用於藝術創作行業的小發明與其引發的爭議。發明者與涉案人員,與帕裡曼議長均無任何關聯。
可匪夷所思的是,在數週後的投票期間卻有少量公民因誤食靈感菇而投出了與本意相悖的選票。這些公民均是在法案反對派中具有相當聲望的‘領導者’,他們的錯誤決策直接導致了法案反對派的內部混亂,直接促成了法案的透過!”
場外不少權高位重的公民均報以認可。他們經歷過荊花節時的混亂,本身也對法案的透過抱有質疑。此事看上去與帕裡曼毫無干係,但從結果來看卻恰好鑽到了城邦法律的漏洞……
簡直就像是,專為干擾投票而製造的發明一樣。
“僅此一案,便值得深究。而帕裡曼議長的政治生涯中,有多少起這樣幸運的巧合呢?”麗可將一大迭檔案摔在桌上,“僅辯方可以確認的,就有足足12次之多!”
“18年前曾出現過退役士兵的反戰抗爭事件,加速促成了帕裡曼議長及大量獨立派成員作為‘軍方代表’加入下議院;14年前的曼莎星堡上議院高齡化醜聞,使得帕裡曼議長與諸多新銳成員得到了進入上議院的機會;12年前執政黨派昏招連出,10年前競選時前任議長剛好因為家庭有變而辭職下臺,讓帕裡曼得以透過特殊流程提前上任……”
“每次帕裡曼議長的關鍵節點,總都有偶發事件送上助力。只是1次2次不過是偶發事件,3次4次可稱為天選之子。可我們目前面對的是足足12次巧合的累積,這就絕無法稱為巧合,而是某種力量的精心謀劃。”
麗可走下辯護席,抬手指向帕裡曼:“這個男人,靠誘導他人的思想完成了數次對自己有利的政治事件。他擁有操控人心的能力!”
“提出反對。”
帕裡曼隨手將她的指尖撥開,面對如此強硬的指責,他卻仍如輕風拂面。
“所謂操控人心的能力,是政治家的基本素質。因為政治家的工作,就是要爭取民心,聚集民意,以行動實現大眾的願望。”
“你所提供的‘證據’,是一系列刻意的不自然的巧合。然而我有必要提醒辯護律師,人的一生本就是無數巧合的堆迭,沒有人活在確定的未來中。”
他負手在後,從容不迫:“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認,我提前意識到了這些事件將帶來的後果,並在合法範圍內加以利用。這正是我身為政治家的能力,也正因我具有這份政治嗅覺,才得以回應支持者的心情,成為城邦公認的議長。
若因我能力優秀就要被扣上‘蠱惑人心’的帽子,豈不正如千年前‘外道狩獵’的慘劇重演?因性情古怪便被認定為惡魔,因能言善辯便被認定為沉淪者,我們的城邦何時回退到了如此野蠻的時代,以至於僅憑虛言便可為公民定罪了?若這等指控也可成立,不知有幾多公民都將被抬到處刑架上!”
高下立判。
在以言語為武器的爭鬥中,帕裡曼無疑是法庭中最強的人選。或許,放眼整個荊裟城邦,也找不到第二個能在口頭上勝過他的人。麗可被噴的縮回辯護席旁,場外民眾們也紛紛投以質疑的視線。
而在這個時候,被告不急不緩地發言。
“那麼,若是這份‘政治能力’的本質,是超自然的能力又如何呢?”
“若是麗可所說的諸多巧合,均是由你背後的力量而刻意引發的,你又有甚麼話說?”
崔克撐在被告席上,以冰冷的眼神注視著議長。
“我知道,你要用證據搪塞。證據就在這法庭上,就在每一個人的面前。”
“帕裡曼議長。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佳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