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劇痛,最先感受到的是失落感。
屬於自己的一部分,被永遠剝離。作為個人代表的面孔,成為了月獸口中的食物。
然後,痛苦終於到來。眼球被利牙咬碎,鼻子變成血洞,嘴唇被咬下,僅餘光禿禿的牙床。月獸貪婪地奪走了面孔部分的血肉。他成為了在血中滾動的骷髏。
吞噬聲成為雜音,意識在混沌中墜落。分不清從眼眶中流出的,是淚還是血。
好痛苦。
好難受。
救救我。
他的魂靈彷徨地祈禱。
救救我。無論誰都好。求求你。救救我。
那是貨真價實的奇蹟。
絕望的深淵中,浮現一點星光。
星星迴應了他的祈禱。
——我們會拯救你。
——可是,我們的力量很弱小。
——如果將你救下,就無法再救援其他的我們。
那是溫和的,而又溫暖的光芒。猶如冬日時家中的火爐,猶如記憶中故鄉溫暖的床鋪。
不可思議的,他在當時就理解了星光的正體。
知曉自己看到了甚麼。知曉他正聆聽誰的言語。
於是,他做出承諾。
那就交給我吧。
拯救我,讓我活下去。
作為回報,讓我來幫助你們。
——
於是,他站了起來。
用隨手撿到的鐵片蓋住鮮血淋漓的面孔,蹣跚走過享樂的月獸身旁。
他無法戰勝外道。他被給予的力量,不足以做到這點。他能做的,僅僅是從被矇蔽的精神旁邊繞過。走到另一位士兵身邊。
那個士兵苦痛地哭泣著。內臟幾乎被啃噬空了。向天空無力地伸手。“救救我。”絕望地重複。“我不想死。救救我。”
他握住士兵的手。
“我來救你了。”他說。
從這一刻起,他成為了“英雄”。
·
“20年前的帕裡曼,絕無自主生還之理。是‘某種力量’幫助他達成了英雄的偉業。”
“我敢斷定,那力量當前也寄宿在帕裡曼的身上。如法庭允許對其本人進行檢查,則真相水落石出!”
這才是庭審的意義所在。
20年前戰爭剛結束時,例行檢查未檢查出帕裡曼的問題。而在其已成為英雄、乃至議長之後,操控民意的能力才逐漸暴露,可城邦官方卻沒有合理合法的藉口能對其進行深入的調查。
沒有證據,沒有推測,沒有把柄,這困境一直持續到現在……
只有在這起重審的舊案之中,將身為當事人的帕裡曼拉到證人席上,才能合情合理對其發起全面檢查!
班寧提克微微點頭,問道:“檢方有何意見?”
“檢方反對。”
帕裡曼嚴肅道:“若已有確鑿證據認定證人有異,自然應按照荊裟法律發起全面調查。然而當前辯方的主張認為需調查後才可掌控證據,這實際是顛倒了論證的因果。
何況對證物·證據等的全面調查,視案件複雜程度將消耗1周~3月不等的時間。而我當前身為城邦議長,身負推進法案,保障荊裟獨立的重任。辯方的意圖實則以檢查為名對我進行長時間的離職關押,這是脫離案情的政治鬥爭,將在實質上阻礙法案的實施!”
“反對有效。”班寧提克點頭,“證人帕裡曼身為城邦議長,肩負重大的政治任務。在荊裟獨立前夕,本庭無法許可以常規程式對其展開調查……除非,辯方能夠提出更為清晰的指控。”
“帕裡曼議長背後的‘力量’,以何種形式救助了他。辯方能夠指出這點嗎?”
“可以!”崔克點點自己的臉,“帕裡曼議長為了遮掩傷勢,而常年佩戴著‘鐵面具’。這面具在戰後從未摘下,幾乎已經成為其形象的‘象徵物’。”
“這面具上,存在著非常大的疑點。因而辯方不苛求對其進行全面檢查……只要能徹底檢查面具即可!”
班寧提克皺眉:“面具上的疑點?可以對此進行深入說明嗎?”
“很抱歉,當前不行。因為這個疑點,必須要等到檢查批准後才能說明!”
這已經是近乎胡攪蠻纏的說法了,別說外部的公民們,就是班寧提克自己也覺得牽強。但他畢竟是法律的象徵,只要請求在法律上合理,那麼他就可以予以批准。
“在數百年前的某件沉淪者汙染審判中,曾有過類似的案例。彼時一位高質點沉淪者潛入城邦,混入高位,檢方為查明真相,用盡手段將其起訴,也是在開展正式調查後才掌控到了確切的證據……”
班寧提克閉目:“因此本庭判斷,本案可參照舊案執行。然而,起訴議長事關重大,本庭僅能允許1次檢查機會。本庭會申請荊裟神樹的直接調查,如神樹直接審查無誤,則本次上訴維持原審結果,且不再受理對帕裡曼議長的指控!”
帕裡曼攤手笑道:“如果這就是辯方努力掙扎的極限……那麼,檢方沒有意見。只是希望辯方能夠深切地理解,在17億人面前提出錯誤指控的結果!”
於是,包括法官本人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崔克身上。下野20年間的隱忍、調查,在如今的一刻終於迎來了希望。他的回答會決定自己的人生……乃至整個荊裟城邦的,未來的走向。
而崔克卻回到了平日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走神般愣了許久,才慢慢說道。
“啊……辯方提出反對。”
“搞甚麼啊?!”“清醒一點啊長官!”“明明那個槁木都幫到這種地步了!”“果然他只是信口胡說吧!”
場外的聲音之大,連法庭內部都能隱隱聽見。崔克老神在在道:“辯方反對的不是‘僅能檢查一次’的限制……而是由荊裟神樹進行檢查的手段。”
“辯方認為,在本案中必須使用來自荊裟城邦以外的第三方技術進行檢查。因為即使是荊裟神樹本尊出手,也絕對無法檢查出帕裡曼背後的力量!”
“——反對無效!”
這一次,竟然是法官本人站了起來。班寧提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自城邦建立至今,所有重大以上案件的檢查均由神樹本尊進行,而檢查結果從未出現過誤差。這是荊裟神樹的職責,也是我等尊其為神的根本。
神樹是神,而非首腦。無論走向如何,神樹均不會因私人情感干涉城邦的運轉,這是城邦體系得以穩固的基石,是荊裟法律最基本的權威性來源。”
“而辯方如今的意見,卻是在質疑荊裟神樹的中立與客觀。如果本庭透過請求開此先河,那麼日後城邦的庭審將後患無窮。會有無數涉案人員以‘賈斯·崔克案’為先例,搬出無法查實的第三方檢測結果混淆視聽,企圖脫罪。本庭決不允許荊裟法律受到如此蔑視!”
崔克一下下按著太陽穴,他知道這次行動最大的難關出現了。
扳倒帕裡曼的牌幾乎已經集齊,可偏偏法官是槁木這個傢伙……班寧提克此時絕非逢場作戲,他是認真的。
在庭審上他就是絕對中立而無私的機器,以維護法律為意義的男人,絕不會允許這等超出常規的手段。哪怕指控背後的道理本身無錯,也不允許以行動損毀律法體系!
“喂,班寧提克……”
班寧提克冷麵如故:“請被告肅靜。庭審環節本應由檢方與辯方發言,你已數次無視法庭紀律,現在未經許可你不可再出言干涉庭審。當前應由辯方律師發言!”
崔克無奈地聳聳肩,拍向女兒的肩膀。麗可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像是被嚇到的貓一樣。她深呼吸,而後答道:“辯方請求法官,再一次考慮第三方檢測的請求。”
“請給出你的理由。”
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說服嚴格的法官,打倒帕裡曼,告知眾人真相,這三者本質上是一件事情。她要證明的,就是這點。
“辯方認為,無論是對荊裟法律體系而言,還是對於荊裟城邦的整體運轉而言,當前的法律體系都需要這一打破常規的先河……
因為帕裡曼議長背後的力量,是‘必然’而非‘偶然’。只要荊裟城邦依然存在,那股力量就會在往後的百年、千年中一次次出現,成為僅靠城邦體系永遠無法識別的‘疏漏’!如果我們的法律還是隻懂得依靠神明的裁決,那麼即使本案安穩了結,未來的城邦也會再一次陷入危境。”
麗可拍著桌子,頑固地喊道:“而在那個時候,就不會再有人為城邦挺身而出。因為僅此一次的機會,已經在當前被法庭所拋棄了!”
法官與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像無形的刀鋒碰撞。班寧提克望向證人席,帕裡曼此刻保持著反常的沉默。就像是,期待著將至的宣判一般。
他敲下錘子。
“本庭,僅能給辯方最後一次論述的機會。如果辯方無法在本次論述中給出嚴密的推理與立證,則檢測本身都將被駁回。”班寧提克沉聲道,“現在開始!”
“感謝,法官先生。那麼,讓我們從頭開始審視這件案子吧。”
麗可走下辯護席,來到帕裡曼身邊。
“歸根到底,帕裡曼議長背後的力量究竟能做到甚麼呢?”
她放上15份巧合事件的調查。
“在議長髮跡的道路上,這股力量能在城邦內部引發種種巧合。”
放上第四脈序的調查書。
“在第四脈序的騷動中,這股力量能借助一般公民之口傳達帕裡曼的意見。”
拿出第二脈序的軍士證言,與白蓮花驅散精神干擾的證明。
“在第二脈序與第四脈序的內戰中,這股力量可以誘導、改變眾人的思想。”
最後,拿出姬懷素突入曼莎星堡時的筆錄。
“在今夜的全城通緝中,這股力量可以束縛各位神衛隊長,可以將民眾的注視變成壓力,將大眾誤以為的‘真實’化作現實。”
麗可站在證人席對面,直視著帕裡曼:“我們不難看出,與其說是帕裡曼一直在利用大眾,不如說是‘大眾’一直在幫助帕裡曼。大眾的巧合成為他的助力,大眾的誤解成為他的真相,大眾的思想成為他的力量。帕裡曼議長常常說自己是‘民意’的容器,在如今看來,這句話竟從一開始就揭示了事實。”
“沒有錯,你僅僅是容器而已。可支撐你這容器內力量,卻絕無法被城邦內的任何手段察覺,因為那力量就是民意,就是眾生,就是城邦體系下被忽視的另一面。”
“那是17億城邦公民的感情,是荊裟城邦自成立以來來積累而成的,巨大的集體潛意識之顯化!”
法庭忽然肅靜。
空氣在此時改變了。
在那個瞬間,17億人失去了表情。在那個瞬間,17億雙眼眸變為渾濁。
僅有一個人發出聲息。沒有面孔,沒有視線,僅僅是作為容器而存在的男人。
他在萬眾矚目下,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