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上的守護靈》,P行。
飛行器剛剛穿過烏黑的卷積雲,機內響起告知顛簸結束的廣播。乘客們紛紛抱怨著這次出行的糟糕待遇,卻不知那怨毒的大惡靈就臥在風中,而他們已來不及避過。
我把手杖丟掉一邊,蜷縮在冰冷的鐵皮上。本部的傳信水晶還在一閃一閃,複述著數分鐘前的訊息。眼下的情況糟得史無前例,可更糟的是我不敢去看身後那蠢貨的眼睛。
“守護靈,我們得儘快想個辦法!”巴蘭賽還在喋喋不休,“我看到那東西了,它絕對醒了!它只要一巴掌就能把我們打下來,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的!”
“不至於,我就死不了,我會飛。”我有氣無力地說。
“等落地之後再講笑話吧!”巴蘭賽急得來拽我,“現在——”
我甩開他的手。
“聽著,送外賣的。”我儘可能冷靜地說,“五分鐘前,我們內部透過了一個決定。我們暫時不幹了。”
“甚麼?”
我一點也不想看那張傻乎乎的臉,他看上去那麼相信我。“我們不幹了。守護靈的工作讓太多人陣亡了,我們的土壤反而變得貧瘠。所以……這事兒吹了。就今天。現在。我要回去了。”
我把那個不斷閃著的呼叫訊號亮給他看,巴蘭賽花了好一陣才理解過來。
他磕磕巴巴地說:“你……你們……都要回去了?”
“到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隱居。”
“那飛行器要怎麼辦?你看那個怪物!它馬上就要來了,沒有你所有人都會死的!”
“那我又有甚麼辦法?”我的聲音比他還大,“這是集體守護靈的決定,我沒有權利改變甚麼!”
“可你們不能這樣做啊!這是……”他絞盡腦汁尋找詞彙,“這是錯的!”
我一把拽起他的領子:“你有甚麼權利評判對錯?你才是那個一無所知而享受護佑的人!我們從來不欠你們甚麼,憑甚麼我一定要揹負生命危險去保護你們呢?!”
顯然,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更遺憾的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們在將至的風暴前靜靜對視,高空中流淌著不安的沉默。
·
楚衡空別上書籤,把沒看完的書收起。
這本書斷斷續續看了快2/3了,他越看越覺得劇情與當下之荊裟很有些呼應的味道。或許作者,那害羞的小姑娘,在動筆時也融入了自己對家鄉局勢的思考。可是連她最悲觀的想象,也比不過城邦當下的狀況。
投票發表結果次日,荊裟全境理所當然地亂成了一鍋粥。改名獨立派的法案支持者們和主戰派彼此攻訐,暴力活動頻發不止,一個月前平和的城邦在如今看來簡直美好得像幻覺。
崔克大清早就被叫去開會了,店主等則紛紛去聯絡老戰友們,動用影響力多爭取些簽名。而洄龍城三人組與古力啵則在薇爾貝特的帶領下前往第四脈序,開始策反這個獨立派的大本營。
“我覺得咱們該考慮一下小隊名稱了。”凡德嚴肅道,“以前咱仨在一起的時候很簡單,洄龍城三人組。加上清瑕他們那就是曠野反抗軍。現在你老闆又加進來了,這可怎麼稱呼啊?”
楚衡空想了想,說:“咱們四個。”
“我真得說你的思考能力在與薇爾貝特重逢後表現出顯著降低。”
“那要不冒險小隊?”
“哥們,你還是別動腦子了。”凡德絕望地轉頭,“姬大隊長,有啥意見不?”
姬懷素沒吭聲,茫然地望著風道外的天空。古力啵擔心地蹦過去:“你早飯沒吃飽嗎啵?”
姬懷素狠狠搖了它一把:“老孃在憂鬱哎你就覺得我肚子餓嗎!”
古力啵昏頭轉向,趴倒在座椅墊上。凡德大驚:“喔!你還會憂鬱!”
“不如說你們幾個都能沒心沒肺的才是真厲害啊。”姬懷素嘆氣,“昨晚回去之後我一直在想帕裡曼那番話……我知道他是個爛人,用了卑鄙手段沒有道德底線必須幹翻掉,可站在城邦公民的立場上他的邏輯其實是……沒有‘錯’的。”
她撐著臉頰,悶悶不樂:“荊裟當前的處境危險,獨立有害大局而在理論上對城邦自己有利。大部分公民眼中是沒有甚麼大義的,大家都是求平安罷了。那我們又有甚麼理由去剝奪這個平安的選擇,要求他們為大眾去繼續‘付出’呢?”
這句話正指向眾人此行之關鍵,大家一時無話可說。此時薇爾貝特從檔案堆中抬頭,說道:“姬小姐一直是個很正義的人吧。”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我一直奮鬥在與外道為敵的第一線上!”
“正與邪、善與惡的戰鬥艱難而又單純,因為邪惡的一方定然是錯的,沉動界的大多數戰鬥都歸屬此類。”薇爾貝特說,“而在我們的故鄉,另一種戰鬥更為常見。這種戰鬥不那樣艱難卻更為複雜,因為敵對的雙方都是‘正確的’。”
姬懷素皺眉:“內戰嗎?”
“地球上的人們冠以種種名義,稱之為理念、體制、變革、正義……然而以沉動界的標準來看,那無異都是內部鬥爭。我與阿空都很擅長這種爭鬥,因為其中存在一個不變的訣竅。”
姬懷素期待地望著她,薇爾貝特微笑:“你會在實踐中明白的。”
“你這人性格果然很惡劣哎!阿空你說!”
楚衡空趕緊站起來看窗外:“哎,第四脈序到了!看著還挺熱鬧……”
“不準轉移話題!”
古力啵撲到窗上,興奮道:“好久沒回老家了啵!”
風道的高度逐漸降低,一片金黃色的原野浮現在眾人面前。豐碩的麥穗如層層波浪,參天大樹的枝頭生著飽滿的果實。鄉間小道如葉脈般縱橫交錯,聯向一座座農場、酒廠與簡樸的村落。
這裡是第四脈序“豐收原野”,畜牧業與農業的家園,糧、肉、果實與美酒的出產地,超過5億公民居住的世上最大的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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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第四脈序!”一位牧羊人送給他們一籃果子,“請收下田野的贈禮,我們農場免費送的,不要錢!”
楚衡空謝過贈禮,啃了口金燦燦的果子。果實口感脆爽,入口汁水四濺,像是啃了口甜滋滋的生命力,比他在沼地嘗過的水果還要更勝一籌。
單這一籃果子,就足以在洄龍城當做奢侈品售賣,而在田野這不過是免費派發的伴手禮。牧羊人們聚集在纜車周邊,向每位來到田野的訪客派發果實。他們人人滿面喜色,和吵鬧的第三脈序簡直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凡德忍不住問道:“田野一直都這樣慷慨嗎?”
有道粗壯的聲音自遠方傳來,替小牧羊人回答道:“以前,我們往往會推薦客人們買些果子嚐嚐。但今日不同以往,法案總算透過了。沒有飢餓的好日子就要到了,神樹大人再也不會受傷了!如此盛事,怎能不大肆慶祝一番呢!”
那聲音又粗又重,似個不拘小節的鄉下漢子。姬懷素聞聲望去,當場一愣:“這是個……甚麼種族?”
只見一團白色的巨大毛球掠過人群,直向他們飛來。那毛球幾乎有兩個相撲力士那般大,其影子蓋在人群頭頂,像個迷你的雲團。它的毛髮潔白如雪,球頂生著上有兩個煤球般的眼睛,其下還有個略顯突出的圓滾滾的紅色球體,自佈局來看也許是個……鼻子?
眾人越看越覺得眼熟,越看越覺得心驚。楚衡空趕緊低頭看向古力啵,靠經驗完成了最終確認。這兩種生物的五官佈局與毛色簡直一模一樣,此飛天巨大球體大概也許很可能是個……
咕啵族!
古力啵驚叫:“你難道是!那個農場主啵!”
“正是。來自洄龍城與無塵地的客人們啊,歡迎來到豐收原野。我是本地的議員代表,第四脈序農業協會的會長菲菲德……”
它深深吸了口氣,吐出一個雄渾的重音:“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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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德農場主在本地是位極有名望的農民與企業家,堪稱第四脈序的領袖人物。
它首次嶄露頭角是在20年前,上次戰鬥結束後不久。那時荊裟城邦大傷元氣,過多的物資消耗一度讓城邦這糧倉也面臨著糧食短缺的窘境。還是個農民的菲菲德在那時帶領大家重新振作起來,以它親自改良出的作物助荊裟度過了糧食危機。
菲菲德因此而聲名大噪,它在戰後復興的活動中賺取了第一桶金,從而走上了企業家的道路。知曉戰爭疾苦的它,與同樣在戰後發跡的帕裡曼一拍即合,搖身一變成為了帕裡曼主義的推崇者。
它是帕裡曼議長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理所當然的……也是法案最忠誠的擁躉之一。
“大傢伙都很支援議長的政策。”菲菲德粗聲粗氣道,“打仗太苦了!再也沒有人,能比農民與士兵更懂得戰爭的苦難了。”
它的嗓門和體重成正比,說話時震得古力啵左搖右擺。古力啵悄悄對凡德說:“不要輕信它的話,菲菲德是最可怕的咕啵族啵。它冷血無情、錙銖必較,而且說話時幾乎不加啵啵!”
“最後一點我們都聽出來了。”凡德說,“多謝你的招待哈,牛奶真挺好。”
菲菲德正將一杯杯鮮奶遞給他們。這位壯碩魁梧的咕啵族號稱要盡地主之誼,正領著眾人參觀離站點最近的一座農場。農夫園丁們見了他們均熱情地打著招呼,雙方賓主盡歡,一片歲月靜好。
“不必客氣,諸位遠道而來,我們從不虧待客人!”
菲菲德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它抹了抹嘴,把那能把三個古力啵裝進去的大杯子丟開,兩個牧羊人手忙腳亂地接住扛走。
“我是個粗咕啵,沒有甚麼文化,咱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菲菲德拍拍桌子,“第四脈序從上到下,都是法案的堅定支持者。第四隊隊長的意見和我也是一樣的。
現在大事已成,我們都不願再生波折。如不提政治,我們必定熱情招待,保證各位在田野玩得痛快。如果各位一心想搞些重投之類的么蛾子,那田野可就不歡迎各位了!”
薇爾貝特給了楚衡空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將凡德敲在桌上。
凡德正色道:“如我們確是為政事而來,農場主又要怎麼辦?”
菲菲德搖頭:“你們都不是不明事理的,卻真要鐵下心來,要和法案對著幹了?”
“恐怕是的。”
“那好吧。”
菲菲德拿出個小哨一吹:“現有楚衡空等5位反法案分子在田野活動,第四脈序秩序受到威脅,請求荊裟神樹制裁。”
【許可】
深綠色的神力光柱自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