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先生,買束花吧!”盲女可憐兮兮地追著車子。
楚衡空搖下車窗,伸手將盲女的頭髮揉成雞窩:“我真佩服你的毅力……他媽的你這假髮里居然還有蝨子!”
“偽裝貴在真實啊。”
盲女扯掉眼罩,露出王權那賤兮兮的眼神。她、或者他,像只貓一樣流入車窗,越過楚衡空在副駕駛上坐下。楚衡空連連擺手:“滾一邊去,這我老闆的座位。”
“連個座位都斤斤計較,重色輕友。”
王權摘下假髮套,又變回白髮美少年的形象。這似乎是它最喜歡用的偽裝之一,用這形象說話時它常帶著自以為是的笑容,讓人恨不得一拳砸扁那張俊秀的臉。
楚衡空翻了個白眼:“你他媽很閒是嗎?一天到晚正事不幹在這兒噁心我?”
“很遺憾我的業務量比你要大得多,我現在就在執行任務啊。”王權說,“這個任務就是觀察你。所以我要時不時與你接觸,在各種場景下觀察你的反應,揣摩你的思考,直到某一天我將你這個人瞭解透徹,能完全模擬出你的思維,那時我才算出師了。”
它的口氣活像是醫學教授在介紹如何解刨小白鼠,將人視為一種材料而非活生生的生命。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漠視能讓敏感的人感到不寒而粟,可楚衡空全無反應,活似解剖課上睡覺的混賬學生。
“學到幾分了?”他冷笑。
“四分……或許三分?”王權猶豫,“模仿你的難度確實很高,你看上去是個很簡單的人,可我總搞不清你腦子裡究竟在想甚麼。目標啊堅持啊意義啊全都沒有,像個孤零零的黑洞,沒有人能模仿黑洞的對不對?”
它側目望向楚衡空:“你究竟在追求甚麼呢?甚麼才是對你最重要的?”
“沒有人能模仿我。”楚衡空不屑一顧。
“或許我該轉變思路,從模仿你身邊的人做起?”
王權清了清嗓子,拿捏出他最熟悉的聲音,隨手從他手中奪過香菸:“阿空,這是你今天的第五根菸了。事實證明你完全沒將我的囑咐放在眼裡。”
楚衡空哈哈大笑,畢竟它模仿得活靈活現,閉著眼睛真容易以為是老闆在旁邊絮叨。他將那煙奪回來點上,忽然沉聲道:“不許扮成薇爾貝特的樣子,否則開戰。”
“你對朋友還真嚴苛啊!”王權假惺惺地感嘆了一句,拉下車窗飄了出去。
楚衡空下意識剎車看了一眼,因為他正行駛在高架橋上,在這個速度跳車容易出事。可橋底沒有墜落的慘狀,也見不到血腥氣,微風自震怒的喇叭聲間穿過,彷彿某人惡劣的笑聲。
他放下心來,一腳油門衝向前方。在這個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確將王權當做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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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沒有出生入死過,談不上有甚麼深厚感情;他們認識的時間更是很短,單獨相處時間最長的一次還是一開始他帶著藏有王權的箱子;他們的交流中充滿無意義的應付,王權拋來謊言而他少有回應。
這樣的兩個人之間談不上有甚麼關係,可楚衡空不得不承認他挺喜歡跟王權相處。
因為這個人夠強。
與身邊的任何人相處時,哪怕是與薇爾貝特相處時,他都必須自制、拘謹、束手束腳,帶著無形的鐐銬。因為他們的力量不在同一個層面上,他的些許誇張的動作將為對方帶來苦楚甚至死亡。
可王權強得匪夷所思,無論技術還是身體素質都是絕對的一流,縱使不看那出神入化的偽裝技術,它也是世界頂尖的武道高手。和這樣一個人交流是無需束手束腳的,他可以拍打對方的肩膀,他可以去捏對方的腦袋,他甚至可以像尋常人一樣去以推揉的方式開玩笑。因為他知道王權不會受傷,王權和他一樣不在乎這些小動作,王權甚至能和他正兒八經地打一場。
他們可以一邊說著沒意義的閒話一邊拿著匕首拼刀,可以用致死的暗殺技代替打招呼,他們不在乎這些,他們活在相同的世界裡。許多次他們在閒聊時交流武學,分享彼此在某招某式上的看法,他從而得知了許多關節技的訣竅,作為回報他教給王權如何運用骨中的力。
他們可以談及任務,說起任務中的細節與那些異類的笑話。和小弟們交流時他是無法提及這些的,因為小弟們都很畏懼異類,說起來也只是一味地吹捧他的強大。但他想要的不是吹噓,他想要的是……
普通的交流。
“上個月我去對付一群邪教徒,那幫傢伙的正面長滿了眼珠和鱗片,看得我都不想接近。”王權比了個噁心的手勢,“所以我一隻手搭在它背後,說我是來做義診的眼科醫生,你願意載我一程嗎?”
“你是黃鼠狼嗎。”楚衡空笑。
“那個邪教徒‘啊’!得一聲就叫出來了,我擰斷它的脖子看到屋子裡幾十雙眼看著我……”王權嚴肅地說,“然後我跟它們說對不起,因為我發現自己忘帶眼藥水了。”
楚衡空捂著額頭大笑,像個隨處可見的美國高中生。笑完之後他評價道:“badjoke。”
“我很認真的。”王權攤手,“任務結束後我帶著科學家們解刨那些邪教徒,報告說他們的存在方式可能比現在的人類還要更為古老。”
“說明你的老闆該把這些民科辭了。”
“難保是真的呢?”王權聳聳肩,“異類們都是有來歷的,你不覺得他們總有些似是而非的相似嗎?像是崇拜大海的、崇拜霧的、崇拜月亮的……或許某一天我們會發現它們才是生命原本的樣子,我們則是誕生在這星球上的異類,自以為生為靈長以暴力驅逐其餘的生命。”
“那哪天恐龍帝國復甦了你去投降吧,我替血盟殺了你這叛徒。”
“我才不要,我會開著蓋X機器人奮戰在抵抗恐龍的第一線上。”
楚衡空吃了一驚:“你還看這麼老的漫畫。”
“我不看,是你看。”王權懶洋洋地說,“忘了我在模仿你嗎?你喜歡的作品你愛玩的遊戲我都通盤掃過一次,我是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
楚衡空挑眉:“我現在在想甚麼?”
“你在想血盟的王到底給了甚麼報酬,才能讓我這樣一個人言聽計從。”
“你這次猜對了。”
王權得意地笑了。這天夜色清朗,月光輕柔地灑向河道。它倚在石橋護欄上,烏黑的眼中映著潔白的月亮。
“答案是‘無’,沒有報酬。”
“你這麼好心打義工。”
“這是必要的工作啊。”王權說,“楚衡空你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工作有甚麼意義?”
這個問題是楚衡空的優勢區間,他一直是個執著於意義的人。
“意義在於保護我家老闆家宅平安,順帶清掃些異類不讓他們嚇到小孩。”
“你用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比喻!”王權的眼睛閃閃發光,“嚇到孩子。說的一點不錯,我們的工作就是在保護孩童啊!”
楚衡空愣了一下,他只是隨口說了個笑話,可王權卻表現得深有同感。它轉身望向橋下,指著月色下乘船的遊人。
“你看。我們腳下的那些人,你覺得他們是快樂的嗎?”
“他們過得挺好的。”
“可他們自己不這樣想。”王權說,“他們覺得生活太艱難了,壓力太大了。他們頭疼於房貸、車貸、孩子的學業、家庭的矛盾、看不到出路的職業與日漸一日衰老的父母。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自己的生活與平安喜樂相差甚遠,他們在心中藏著一肚子的怨言。
可在我們的眼中他們的生活是如此幸福,沒有廝殺沒有死鬥不必掙扎在生死線上。他們沒有見過那些真正可怕的東西——異教徒、狼人、黑巫師等種種。他們因為無知而得以享受無害的煩惱。”
王權看向他,輕聲說:“假設有一天,異類與血盟暴露在大眾面前,他們還能夠如此幸福嗎?”
楚衡空很久前就想過這個問題,他想每個血盟成員都做過相似的思考。讓大眾直面真實是好事嗎?讓陽光下的力量參與到剿滅異類的活動中,會讓世界變得更好嗎?
“不可能。”
血盟有經驗、有能力、有盟約的約束,有數千年來傳承的紀律,可大眾沒有。自然而然的,會有勢力考慮研究異類。自然而然的,寡頭們會將異類視為資源。在這過程中人們反而會被異類滲透,猶如那些在長久的任務中選擇去信仰邪神的血盟叛徒。而更多的人會恐慌、會畏懼、會因異類的存在而輾轉反側。
他們將發現世界不是平和的大陸,而是被未知包圍的孤島。
“所以我們的工作才如此重要。”王權笑了,“我們確保人類生活在未知中,就像父母將孩童安置於搖籃。他們不需要知道瘋狂的知識,不需要面對血腥的廝殺,他們得以在無知中享受奢侈的煩惱。”
“這就是‘愛’啊,楚衡空,無償的愛。血盟必須存在,因為我們守護著人類的童年。”
即使薇爾貝特在此,也會承認這理論是正確的。但神使鬼差地,楚衡空反駁了一句:“小孩子總會長大的。”
“那就代表血盟的使命失敗啦!”王權暗笑著轉身,“所以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人類終將在搖籃中享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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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近一年的時間,楚衡空的現實社交又回到了從前那可憐兮兮的樣子,除了和小弟們扯皮就只剩下偶爾和白狼過過手。因為他沒有再見到過王權。
這或許是因為觀察他的任務宣告失敗,那傢伙覺得模仿不來就不再浪費時間。更有可能的理由是王權對他失去了興趣,轉而投身於其他奇奇怪怪的人類觀察了。他覺得後一種可能性更大,畢竟王權比起人更像妖怪。故事裡的妖怪總都是三分鐘熱度又喜怒無常,喜歡甚麼的時候喜歡的要死要活,一旦喪失興趣就隨手丟掉再不關注。
而隨著王權的銷聲匿跡,老闆反而對它提起了興趣。她開始蒐集在15~20年前走失的孩童的資訊,細緻調查能找到的每一家孤兒院與那些無聲無息消失的富人們的私生子。楚衡空對此不予置評,直到某天老闆拿出一迭列印紙,詢問他覺得哪個更可能是王權。
他把那些紙迭好放到一邊:“信我,老闆,這招沒用的。它不可能留下自己的記錄,它可能就是血盟某個殺手組織在密室中培養的試管嬰兒,做過甚麼基因改造,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沒有表面世界的痕跡,一切空無。”
薇爾貝特不打算放棄:“你的理由是?”
“但凡一個正常點的人都不會說出那套童年理論。”楚衡空說,“它以為自己是人類以外的甚麼東西,一個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無面保護者,有過正常生活經歷的人都不會這麼想。我只能認為它從出生後就受到了血盟那套不知所謂的搖籃教育,從而一心認為自己是為人類社會做貢獻的黑暗英雄。”
薇爾貝特無言盯著他,楚衡空皺起眉頭:“我可不是這種貨色。”
“在很多人眼中你與王權是一類人。強大、疏離、不可理解。”
“我對人類可沒有責任感。”他笑嘻嘻地說,“我只對你負責。”
薇爾貝特理都不理他,這姑娘越來越難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