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他們聽到了可怖的震響,像是亙古前的巨人向黑月衝鋒時的戰吼。他們僵硬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那是店長憤怒的吼聲。
水獺編輯的杯子掉在了地上,它怔怔地望著水幕,口部不自然地活動著。它好像耗盡了心力才能吐出短短几個音節來。
“這不是真的……”它說,“太荒唐了。”
“全瘋了!!它們都瘋了!!!”鯽魚經理尖叫。
這聲尖叫點爆了所有人的情緒。來此做客的外鄉人們,尚未離開的店員們,乃至書店外茫然的平民們,大家差不多均在此時才逐漸理解了事實,而後焦灼如狂潮般席捲都市。靜寂的都市轉瞬間吵鬧如火場,人們跑出家中對著隨便任何一個看到的人咆哮。
法案的支持者們在歡呼,反對者們將怒氣和驚愕握起變成毆打同胞的拳頭。有人氣得砸爛了玻璃,恐慌者們在街上縱火,然而神衛隊員們沒能及時採取措施,它們也因這訊息而茫然失措了。這個古老的城市在短短數秒間幾乎崩潰了,每一個生命都成了山崩中尖嘯的沙。
忽然極度的混亂被強行止住,楚衡空展開死翼,骨翼間爪痕密集如雨。他在最大範圍內禁止了每個生命的行動,這一禁令維持了約2秒,其後木槍憑空出現在街道各處。他知道第三隊反應過來了,便疲憊地收起死翼。
“我不明白。”他說。
他真的無法理解,儘管他們都知道那個荒唐法案的內容,知曉政治家們提出的妄想有多麼可笑,可他們從未想過其出現在現實中的一天。
脫離森羅秘境成為獨立塵島?將堪比一大洲的土地自秘境中切割,帶著十五億人飄向虛像之海中?這等天方夜譚怎麼可能成功呢,即使荊裟的神力真能護佑眾生遠離惡魔的威脅,可之後的生活要怎麼辦?缺失了四分之一領土的秘境會怎樣?絕境戰線呢?其他塵島呢?
他不擅長計算與局勢推演,但即使如此他也知曉如此奇行將帶來的影響之巨大,人們所知的世界會直接崩潰的。
古力啵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小眼珠裡茫然地像張白紙。
“獨,獨立了?”它哆哆嗦嗦地說,“那以後,絕境戰線要怎麼辦?我們要……漂洋過海來支援大家嗎……?”
“沒有絕境戰線了!”水獺編輯怒吼,“你還沒明白嗎?絕境戰線能夠存在是因為城邦堅守在最前方,但在城邦獨立後它在物理上就消失了!連戰線後方的土都沒有了,還打個甚麼仗!!”
“最前線的堡壘消失了,戰士們無處可退……”姬懷素喃喃自語,“修羅島絕不會打這種仗的,即使武修們也不可能在海岸線前駐守,在那之後……”
“在那之後,大戰就要開始了。”
崔克出現在他們面前,面色平靜又黯然:“這片廣袤的大地上僅餘兩個勢力,即真理帝國與螺旋塔。原本荊裟與戰線是這兩個龐然大物中唯一的緩衝,在荊裟獨立後它們會在短短數日內蠶食秘境,滅絕秘境及周邊的所有生命。它們會越過南方的幽冥故土,直至海岸線的彼方……”
他停頓了片刻:“將失去屏障的洄龍城一同滅絕。”
姬懷素緊咬著嘴唇:“然後呢?”
“而在現有的領土資源瓜分完畢後,兩方外道將產生直接衝突。”崔克說,“那就不再是小打小鬧的邊境戰爭了,交鋒的邊界就是他們的本土。雙方的神祇將傾巢而出,至尊法師與哲人皇會親自走上戰場,戰爭的餘波將席捲千萬塵島。不管其餘勢力是否願意,他們都會被潮流捲入至高之間的爭鬥。到了那個時候……”
“第二次大戰就要開始了。”楚衡空說。
寥寥數語間災難般的圖景在眾人面前展開,那是即將出現在人間的地獄。沉動界的大多數人還能存活是因為局勢還勉強維持著平衡,而在荊裟獨立後平衡將會瞬間崩潰,其結果不言而喻。
“總有能維持的辦法吧!”麗可焦急道,“請求修羅島再多堅守一段時間,等龍泉鄉主力趕來……”
“趕來鎮守一片沒有希望的死地?”凡德反問,“這不是戰鬥意志的問題,戰爭的關鍵在乎後勤,神祇和半神不會因食物而發愁,可哪怕質點5也是要吃飯的!戰線能維持靠得是城邦千百年來提供的補給,連大本營都沒了,還打甚麼仗?!”
“那真的就這樣了?”麗可呆呆地說,“就因為這個傻逼法案,第二次大戰開打?”
“不會的。”薇爾貝特說。
眾人爭辯時只有她還望著水幕,聆聽帕裡曼的演講。她不急不慢,似乎早有所料:“至高者們不會容許大戰輕易發生,即使外道本尊也不願看到如此倉促的交鋒。或許是殘心命主,或許是縹緲命主,會有一位至高者親臨森羅秘境,世界樹將運使偉力再造領土,填出第二個絕境戰線。
但那不意味著問題的解決,倘若殘心命主前來鎮守,震懾外道神祇的利刃將不復存在,沉動界又將回到最黑暗的時期,高質點外道肆意降臨,如颶風般到來又離去,僅留下破碎的悲劇。
倘若縹緲命主前來鎮守,龍泉鄉本土的防守將變得空虛,行走於各地的龍鄉武修不得不回防本土,從而導致大量中小型塵島覆滅。燭龍需要同時對抗深淵與鎮守本土,它的壓力將會倍增。沉動界的白天將因此縮短至6~7小時,少數邊境塵島只有不到4小時能被陽光覆蓋,第一深淵的力量此消彼長,沉動界將逐漸被漫長的黑夜籠罩。”
薇爾貝特總結道:“無論何種選擇,世界都會走向慢性死亡。”
“我想不到還有甚麼更糟的了。”凡德怔怔地說。
“事實上,的確還有。”薇爾貝特繼續說,“崔克先生先前提到了後勤,荊裟城邦同時還是盟軍統治範圍內最大的糧倉。荊裟的獨立將導致秘境周邊約7000箇中型塵島、個小型塵島失去糧食供給,更多的塵島會因貿易中斷而受次級影響。帕裡曼提到將以新城邦為中心再建航路,但這一工程要耗費至少一年的時間,在工程完成前有百億以上的智慧生命會因饑荒而死……”
她重新驗算了一下,改口道:“不過在餓死之前外道們會順著潮流先一步抵達,它們會在飢餓中被屠戮。”
【謝謝你,薇爾貝特小姐。請暫時停止局勢推演,給我們一點冷靜的時間。】大海豹說。
有人嚎了一聲:“想死。”
除了天塌了以外,可能再沒甚麼能形容此刻當地人們的心情了。比迫在眉睫的地獄更加絕望的,是還有數億公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甚至還在慶祝法案的透過,欣喜於自己能夠遠離戰爭。
那聲“想死”堪稱此刻眾人的心聲,真的挺想死的,看到這麼個混賬東西在自己眼前透過你卻無能為力,恨不得替這幫傻逼提前抹了脖子。
然後,焦慮蔓延開來。
“那我們該怎麼辦?”
有店員小聲說:“有神樹大人在我們不會死的……”
“其他的塵島呢?數以百億的人呢?!”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我能想象的啊!而且我投的是反對票!”
“局勢未必會這麼糟糕!”
“你懂甚麼局勢,你連票都沒有投!”
“我連第三脈序的事情都不懂啊,怎麼可以投城邦的票呢!”
大家頭昏腦漲,指責著彼此,彷彿將身邊人罵上一頓就能將事情解決一樣。在如此龐大的災難面前所有人都慌了,問題的規模遠超最悲觀的想象,心理準備幾乎為0,因為在今日以前從沒有人想過法案真能夠透過。
“這等法案透過是需要公民與上議院投票雙重檢驗的!”麗可喊道,“議員們被帕裡曼支配了也就算了,公民們就蠢到了這個地步嗎?”
“荊花節的事件就是最後的導火索啊。”崔克告訴她,“法案反對派和恐怖分子被混為一談,帕裡曼的演講進一步激起了民間的反抗意識,對政治不關心的人也因為節日被毀而站在了法案一邊……那一天還有些意見領袖本要帶頭抗議,卻被發現投了贊成票,反對派內部因此陷入了混亂,無力再管其他。”
凡德一陣頭疼:“帕裡曼將他們策反了?”
“我想他用的辦法更簡單。”崔克變出一朵小蘑菇,“在投票前讓少部分人攝入靈感菇粉末,利用蘑菇篡改他們的意見就好了。很遺憾的是當時大家都在戰鬥,沒有精力管這等小手段了。”
老章魚也在書店,它藏在角落裡,手足無措:“老夫種蘑菇時絕沒想到會有這等事情啊!!”
“結果是你的錯啊!”
“是投票人的錯不是嗎!”
“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甚麼意義?”
“那難道大家就在這裡看著其他人死嗎?!”
此時一聲錚鳴傳來,截斷了所有人的爭吵。
楚衡空輕輕敲了下刀鐔。他仍然坐在沙發上,聞爭吵而不見喜怒。他像平時一樣,像個置身事外的人一樣說道:“下一步咱們怎麼做?”
麗可呆滯道:“法案都透過了哪還有甚麼下一步?”
“現在離法案執行還有30天,時間充裕到爆,急甚麼。”楚衡空笑,“老闆你可是帶著工作來荊裟的,你可不會輕易認輸吧?”
“尚未開始,遑論勝負。”
薇爾貝特看了眼手錶,將水幕投影關閉。她撐著手杖起身,說道:“時間差不多了,我的申請應該透過了。”
“甚麼申請?”
“覲見荊裟神樹的申請。”
門口的風鈴再次作響,穿漆黑貴族服飾的男人在清脆的鈴聲中踏入書店。他向眾人一一點頭示意,將手伸向門外。
“請各位隨我來。”班寧提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