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可用“曖昧”來形容的人,他的頭顱是紫色的狼首,卻接在身穿西裝的男人身軀上。
他的毛髮是虛幻的,像是淡紫色的煙霧,聲音是飄忽的,宛若重壓下的幻聽,他切實站在那裡,卻又像是錯覺引發的幻影。他的眼神,他的腳步,以及那異常的外形無一不使人懷疑起自己的知覺,不知是否是過大的壓力使得自己想象出了此人的存在。
燈光在他身後打下一道長影,形體卻如同嗜血的狼的身形。
“是壓力太大了嗎?”狼首人親切地說,“讓我調整一下資訊流。這樣應該好些了,你能聽清了嗎?”
楚衡空的耳孔中流下兩道鮮血,他注視著狼首人,衣兜內的凡德微微顫抖。
“看樣子沒問題了。”狼首人吩咐道,“好了,把那本書交給我吧。”
他的視線與楚衡空的視線交匯在銀眼大書的封面上,楚衡空將書在他面前晃了晃,塞進自己的大衣裡。
“憑甚麼?”他笑。
狼首人也饒有興致地笑了,凡德開始哆嗦起來。
“聽聽這年輕氣盛的口氣。他們說得果然不錯,你是個眼高於頂的年輕人。優秀,天才,功成名就……你這樣的人總會有些小毛病。”
他的眼中泛起深紫色的光。
“你們年紀輕輕就過得太過順利……所以怎樣也學不會,尊重那些比你年長的存在。”
飛舞的書頁在這一刻靜止於空中號房間中寂靜無聲,時間彷彿都在這一刻消失了,僅餘紫色的目光壯大發亮。下一刻書頁粉碎,牆壁崩毀,目光所及的一切同時破碎,紛亂的氣流狂舞,風聲如群狼長嘯!
那一瞬間有無數尖刺樣的“色塊”浮現,像是支援世界運轉的程式忽然故障,表層的影象變作無規則的幾何體。
劇痛隨視線傳來,在視神經中激盪,化作身軀內部的咆哮。那混亂的色塊宛如劇毒,僅僅注視都將對生命體帶來傷害。
楚衡空的眼中血色瀰漫,他在閉眼的同時躍起,跨越破片凝聚的風暴。他躍向高處凌駕於狼首人的頭頂,弒神之刀尖嘯而出!
“你真的能拔刀嗎?”狼首人含笑問道。
楚衡空的身軀忽然一僵,整七道血線自他的各處關節噴出,宛如自體內刺出的無形的刀!
雙手、雙足、右臂、左腕、右腿,七處肢體同時歪曲、或是如人偶的關節般反轉,或是如被針刺貫穿的氣球般破碎,飛舞的書頁被血色浸透,房內被瘋狂的赤色浸染。
楚衡空強撐著落地,以神斬支撐身軀。正待起身時他面色一白,劇烈的痛楚自體內傳來。接近7成內臟在同時破碎了,僅因為狼首人投來的一瞥!
“重明的刀法,斬神之刃,單看著就讓人眼中發痛啊。”狼首人感嘆,“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以為我會和你的劍道硬碰硬嗎?對付極致之刀的最好的辦法,不是極致的盾,而是不讓斬擊出鞘啊。”
楚衡空全力運轉不死不滅功,肉體憑意氣修復,又在未曾停息的現象前再一次破壞。修復與毀滅的平衡堪堪達成,此刻他除了保護自己竟再做不了甚麼。狼首人一步步踏前,無規則的色塊在他周邊形成混亂的光圈。
【先別用刀。】凡德在他的兜裡寫字,【別有動作。別企圖觸及它。】
“你應該很不服氣吧!自己的一身本領都未曾發揮,卻被不講理的力量按死在此處。”狼首人笑道,“不過,誰讓你只是個區區質點3呢?”
“沒有跨越第一深淵,終究是任人揉捏的凡俗!”
他的手掌撫向楚衡空的頭頂,令人作嘔的色塊彷彿突出的尖爪。凡德在此刻尖叫出聲:“用意氣!”
血色的斬擊憑空出現,如刀身斬在狼首人的指間。楚衡空一動不動,他的右手仍握著神斬的刀柄。是逆刃拔刀!
意氣的斬擊在同一時刻爆發,又三道血色斬痕架住長爪,使得狼首人的動作延遲了一瞬。楚衡空趁此機會抬起左臂,他的義手平舉指向前方。
“運否天棄,厄雨狂流!”
灰敗的大雨驟然而落,如無數長釘貫穿書頁。狼首人的手掌捏碎了意氣斬擊,卻與楚衡空堪堪擦肩而過。
禍腕的第三能力,擾亂機率的渦流。這片不幸的大雨中不存在必定,所有的攻擊都將在命運作用下偏移。
楚衡空趁此機會發力,刺穿堅固的地板落向下方。狼首人邁步欲追,可房間內的雨珠詭異地旋轉起來,竟在短短一瞬間發展為將他吞沒的狂流。
厄之渦。
“你這念舊情的老傢伙。”狼首人咕噥。
楚衡空落向下層,一斬破牆,帶著血色的狂風奔出走廊。飛離體外的鮮血在不滅功的作用下回流,臟器重組、眼球修復,不到半秒間他就恢復成全盛狀態。
這一層中首尾各有一道生命氣息,這才是大書庫正常的配置。最頂層的看守本應遠比此處嚴密,但他們都被解決了。那個狼首人早就盯上了此處,他沒有辦法踏入2978號門之後,因此才在這裡守株待兔。
他激發意氣,將兩名守衛提前丟出窗外。心臟劇烈跳動,沉甸甸的壓抑感按在心頭,撞上了這等瘋狂的強敵,楚衡空卻無意識地笑了起來。
衣兜裡的凡德總算敢於出聲,近乎崩潰地大喊:“我草我草我草!他媽的怎麼是這老東西,快跑!”
“那傢伙是誰?”
“它是弗汭丹·坍納·馬裡基維斯,混亂的狼煙!”凡德尖叫,“那傢伙是貨真價實的神祇,在攻擊面上最強的妄想幻魔‘混亂’!”
走廊中所有大門同時洞開,莫名的力量粉碎了門後的資料,亂流裹挾著碎紙轟出門外,彷彿無數白色的蝴蝶在走廊中起舞。楚衡空的前進之勢一停,他的視野被完全擾亂,無規律的狂風帶來龐大的質量,使他感覺自己在頂著風暴前行。
他又聽到了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落在身後。混亂惡魔已經來了,厄之渦的層級足夠,可僅僅質點3的力量不足以拖延它的腳步。它攤開雙手,色塊形成的尖爪延伸,如同巨物伸展羽翼。
“我聽到你的聲音了。”混亂惡魔說,“果真是你,暮光的傀儡!”
“別回頭,趕緊撤!”凡德嘶叫,“那玩意是秩序的反面,依託結構而存在的物質一旦遇上他就必將崩壞,他認真起來只看一眼就足以讓你分散在世界各地!”
“我們現在還沒環遊世界不是嗎,它是分靈。”
“它的分靈也足以讓你的腦袋沉到海底了,所以快跑!”
楚衡空早已停止呼吸,先前的重傷使得一炁千秋快速啟用,他將燃燒的意氣纏繞在身側,憑焚夜在風暴中開闢道路。
混亂惡魔坐視楚衡空離開,只向前方緩緩抬手。他的手掌溶解,化作淡紫色的煙霧。
“呼。”他吹了口氣。
煙霧被輕易地吹飛,瀰漫至紛飛的風中,沉浸入地面與牆壁裡。遠在大書庫底層,隊伍中人群發出驚呼。他們看到接近樓頂的某一層變為濃烈的紫色,裂紋如分叉的樹枝在玻璃內部蔓延,帶來令人不安的吱嘎聲。
緊接著,整個256層的外牆同時破碎,爆發的玻璃碎片猶如瀑布飛流直下。烈日下響起刺耳的尖叫聲,而書庫內的楚衡空已無法得知外界的情景。
濃煙如結界般隔絕了裡外的世界,上一秒他還在崩潰的樓層中狂奔,下一秒他已經一腳踏入煙霧,而他的前方正是……探手虛待的混亂惡魔!簡直像是,他將自己送入了惡魔的掌心一般!
空間破壞。混亂的煙霧破壞了連續性,使得不同的座標重迭在了一起!
惡魔的掌心在楚衡空眼前無限放大,可怖的深紫色彷彿連靈魂也將吞沒。此刻他反而閉上了眼睛,足尖點地躍起,神斬無聲出鞘。血光在斬出的瞬間化作灼目的光芒,那是登峰造極的極致的一斬。
影現煌天流·陽乂!
他根本沒管自己的安穩,他選擇以最快的一刀斬向惡魔的手臂。爆發意氣推動出極致的速度,哪怕混亂的煙霧也無法干涉意氣與光鑄造的一斬。
混亂惡魔的手臂瞬間潰散為煙氣,瀰漫走廊的煙霧在這一刻倒卷而來,形成腐蝕光芒的狂亂之囚籠。雙方的力量激烈衝突,在僅僅一瞬的接觸後爆發。
混亂惡魔後退一步,而楚衡空被暴風捲向走廊的盡頭,他反手一刀斬破結界,躍向陽光之外的世界!
“——到此為止。”
而後,煙霧之拳洞穿了他的胸膛。
混亂惡魔的另一隻手臂出現在他的身後,以無情的一擊貫穿心臟!
這才是理所當然的發展。能夠擾亂敵方的位置,自然也就能改變自己的方位。不,對於這位可怖的神祇而言,即使改變自己的存在也是輕而易舉。它可以自由出現在任何方位,煙霧、氣流與液體均可成為“混亂惡魔”。它攥緊拳頭,粉碎鮮活的心臟!
——
它的掌心空空如也。
沒有鮮血、也沒有殘骸,心臟不翼而飛,就連敵人的屍體也不復存在。
混亂惡魔注視著化作實體的掌心,錯亂的感觸與矛盾的記憶在腦內交織。本應發生的現實被抹消了。可能性的一端被強硬地收束。
“這是……!”
第248層,楚衡空背靠牆壁坐下,他的背後枯乾的骨翼伸展,如同包裹半身的斗篷。
絕空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