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寧贈與的打火機中噴出青色的火苗,似箭頭般轉向一方。楚衡空隨火苗的指引走了半晌,來到一家偏僻的酒吧。
卡寧正在門口抽菸。
“很準時,楚探長。”卡寧向他打招呼,“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我深思熟慮後覺得也不妨一試。”
“得了吧,你生性喜歡冒險,你喜歡在危機中游刃有餘的感覺。”
卡寧的語氣很篤定,或許惡魔們生來就善於洞徹人心。他叼著菸頭進門,升起的煙霧被吱嘎作響的扇葉截斷。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這間酒吧骯髒又破舊,小木桌旁零零散散地趴著幾個酒鬼,酒保正看著水幕走神。
卡寧沒有清場,在最裡面的一張桌子旁入座。這張桌子已有人了,是個穿斗篷的矮個頭。在他抬頭時,楚衡空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熟悉感。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曾經見過此人,可先前卻沒有絲毫反應。
那人摘掉兜帽,燭光照亮了冷漠的孩童面容。
“又見面了,楚衡空。”奧萊克說。
楚衡空拔刀的速度很快,快到連卡寧都險些錯過,然而比刀光更快的是銀色的義體。禍腕直接鉗住了他的右手,將斬擊壓死在刀鞘裡。
“你用我的力量對付我?”惡魔輕蔑道。
他隨意揮手,禍腕鬆開,又重新變回那隻好用的左手。楚衡空握拳又鬆開,拉開椅子入座。
“你的新分靈強度不錯。”
“老東西了,質點5極限的容器。”奧萊克說,“無機質契約軀體,無活體契約者——畢竟是在神樹的地盤,無必要不壞它的規矩。”
卡寧吹著口哨走到吧檯去與酒保攀談,滿臉寫著“不關我事”。楚衡空摁下發作的念頭,說道:“你利用野心來找我。”
“野心是個好信使,但我不需要。”奧萊克不屑道,“擊破曠野後那小城保不了你,除了荊裟你們短時間內還能去哪?現在把你的刀鬆開,本日不戰。”
楚衡空嚴陣以待,但心裡他知道對方不是為戰鬥而來。他很清楚厄運的力量有多麼難纏,雙方同處於荊裟城邦,奧萊克連面都不用露就足以下手殺他。更何況這老混賬比卡寧還要謹慎三分,如無必要哪怕人死了他都不會現一眼。
“你想知道甚麼。”
“我要‘凡德’的情報。”奧萊克加重語氣,“所有情報。”
楚衡空當場否決:“我不可能把朋友的底細告知你。”
“為了安全?”奧萊克譏笑,“真是赤膽忠心啊……但如果不是我一手瞞下情報,早在你服下隱姓埋名符之前,你們的存在就將傳入君王耳中,到那時即使神樹也保不住你們。所以閉上嘴聽我說,在我的耐心消磨殆盡之前。”
“我很難相信厄運惡魔,尤其是不久之前我們還在金葉市打得你死我活。”楚衡空冷冷地說,“跑遍全世界折磨人的厄運這次怎麼好心來幫我了?”
“因為‘暮光’是我的徒弟。”奧萊克說。
這個訊息著實有點衝擊力,以至於楚衡空一時都停頓下來。奧萊克靜坐在木桌對面,深暗的眼瞳彷彿暴風雨前的海域。
“暮光、館主、全知之眼,無論你們怎麼稱呼,那個無可救藥的天真的蠢貨惡魔是我的弟子。”奧萊克打量著他,“圖書館出事有段時間了,而你身邊的那個凡德很不巧地非常可疑,我要搞清楚它為何帶著我弟子的力量。”
“它是圖書館中的學員之一,曾跟隨‘暮光’學習,就這些。”
“圖書館那幫臭魚爛蝦可沒本事把我的分靈抽離。”奧萊克譏笑,“夠了,我已知道你一無所知,想來暮光也不至於蠢到讓它的後手知曉太多,現在讓我看看它給你的那本書。”
奧萊克知道手冊的情報,這倒也合理……畢竟他從來沒將這玩意瞞著,從洄龍城到荊裟都有人知曉這本書的存在,靠它的情報能力想知道卻非難事。
楚衡空沒怎麼猶豫,就將手冊拿出放在桌上。因為他自己也很想知道,館主贈與凡德的這所謂“畢業禮物”究竟是甚麼東西!
“……”
奧萊克突然沉默下來,他的指尖一寸寸拂過封面,書頁上的獨眼僅是雕刻,不會移動,視線仍空洞地注視著天花板。楚衡空仔細觀察著對方,他注意到在拿出手冊的那一個瞬間,奧萊克的眼中閃過了極為複雜的神色。
那是憤怒、懊悔與懷念的交織……以及某些他能感受到,卻無法描述的更為深層的情緒。
奧萊克什麼也沒有說,將書冊推了回去。毫無理由的,楚衡空突然覺得他身上的敵意消失了。先前的他無疑是個滿懷惡意的冰冷之物,可當下的奧萊克竟顯得像個無害的過客。
他重新投來視線:“這個話題結束,現在說說孚拉塔利給出的那把鑰匙。”
楚衡空挑眉:“你的情報很靈通啊。”
“你還沒資格小覷我。”奧萊克回道,“我想,孚拉塔利沒告訴你們怎麼用那把鑰匙吧。”
它說得一點不錯,老章魚給出了鑰匙,暗示凡德去大書庫拿回關於論文的知識,然而從始至終也沒細說過這玩意要怎麼用。楚衡空後來專程找了它一次,得到的答覆讓他也不由得皺眉。
——它不知道!
老章魚只知曉要將鑰匙給予凡德,卻不知道除此以外的任何資訊。佈置給它這一任務的館主似乎是個神棍般的傢伙,下屬們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後續的接棒者更簡直是兩眼一抹黑。關鍵凡德也沒一點反應,它好像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圖書館的保密法。”楚衡空模稜兩可地說。
“你錯了,這保密法是我教它的。”奧萊克冷笑,“我來告訴你吧,那把鑰匙用於大書庫最頂層的Z-2978號門,門後埋藏著的必然是有關‘最終命題’的資訊。我要你告訴我進門以後凡德的變化,以及資訊的內容。”
“我不打算做這個交易。”
“這不是交易,是建議。”奧萊克起身,“想想那個騎士,還有殺死凡薩拉爾的你,我允許你們活到現在僅僅是因為我的徒弟。”
“而更多人沒有我這等無意義的善心,你大可盡情拖延下去,等著看其他人會怎麼對付你。”
他戴上兜帽,走出酒吧。卡寧後腳回來坐下,給楚衡空一杯啤酒。
“之後有訊息可以直接找我。”他說,“你知道,我是傳話筒。”
“我確實沒想到你幫奧萊克做事。”
“我幫!”卡寧誇張地嘆道,“可不是這麼回事。你要做甚麼向來取決於他們,而不是你。”
楚衡空喝完酒放下杯子就走,卡寧喊道:“探長,你似乎忘了我的契約書。”
“我現在很想再殺你一次,你確定今天談嗎。”
“等你有空再說,當然。”卡寧舉杯致意。
他坐視楚衡空走遠,起身勾勾手指。酒吧內的所有人齊齊站起,眼中帶著行屍走肉般的迷茫。卡寧領著他們走出酒吧,令周圍成為無人區域,僅餘奧萊克一人站在清冷的巷中。
奧萊克的指尖顫抖。他當然知道那本書是甚麼,他怎麼可能認不出“全知”的力量。他低聲咒罵著,面容隱藏在兜帽下的陰影中。
“一個個都是這樣……我告誡過你們很多次了……我早就說過了……!”
·
楚衡空離開酒吧,轉了幾個彎,在路邊的長凳坐下。長凳另一頭坐著看報紙的高個男人,他頭也不抬地問道:“是哪位大人物啊?”
“厄運。”
“好可怕好可怕,這可不得了啊……”
報紙收起,露出崔克那張不修邊幅的長臉。
楚衡空當然不會毫無準備地和惡魔談判,碰頭地點選在第三脈序,就是因為崔克那神出鬼沒的能力能保證出事時第一時間介入處理。他將報紙迭好,說道:“厄運可不是好招惹的神祇啊。”
“選擇權恐怕不在我手裡。”楚衡空猶豫片刻,選擇含糊地透露些資訊,“它似乎與圖書館有私人因緣……且它知曉的東西非常多,我無法承擔它掀桌子的後果。”
“這對它也是一樣。”崔克說,“神通廣大如厄運都要讓你去做事,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此事難以處理,只好請你代做,要麼是它著實不想動你,怕潮流的因緣將你們捲入。考慮到這是它的私事,說不定第二種可能性更大哦。”
楚衡空愕然:“它?保我?”
“惡魔是我行我素的種族,會幹出甚麼事情都不奇怪。”崔克曖昧地說,“就像遊樂園的事情一樣,調查報告你看了嗎?”
“我沒您這邊的許可權。”
崔克丟給他一迭印有“機密”印章的檔案:“娛樂作為卡牌的主設計師之一,在第五脈序的表面也擁有相當程度的地位與力量。這樣的它卻選擇來到地底掀起反旗,站在旁人視角總覺得很奇怪啊。”
“遊樂園底部應當另有黑手。”
“黑手若想擾亂局勢,為何不選擇本就站在它一邊的沉湎,而大費周章地讓娛樂這個沒經驗的小子來做呢?”
楚衡空考慮了片刻:“在準備試探的前夕,正好遇到了企圖更進一步的娛樂……”
“將計就計的巧合,這說得過去。”崔克點頭,“不過‘說得過去’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出現的話,就值得注意了。”
“有道理。”楚衡空起身,“看看這次會不會又有巧合吧。”
“沒有巧合也不會順利的。大書庫可向來不好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