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巧手挺厲害哈,藝術類專供義體嗎。”凡德問。
“我要是升變者,那畫畫可得加錢。是其他的小手段。”胖子畫師說,“您看看喜歡哪種?”
“給我來個卡通風格的。”
胖子畫師花了約三分鐘增改細節,楚衡空注意到他的速度比吃蘑菇時慢了許多,是真在一筆一劃做“精加工”。加工結束後的成品看上去不錯,胖子畫師開價20翠枝。
“真便宜。”楚衡空數出正好20翠枝給他,“你看,我朋友也是個藝術愛好者,它對你的訣竅挺好奇的。有空聊聊?”
胖子畫師砸吧砸吧嘴:“如果你樂意請我吃個三明治……”
“我請你吃兩個。”
“您真大方,那謝咯!”
時間不早,胖子畫師又畫了二十來分鐘就收攤了,他的衣著打扮不甚光鮮,一看也是靠兼職賺點零錢的學生。在交談中楚衡空得知他名叫誇魯,是第五脈序的工薪家庭出身,成績普普通通,畢業後打算回老家的遊樂場就職。
“那地方特棒,先生,您來荊裟旅遊一趟,要是沒去那是真虧本了!”誇魯提起老家時眉飛色舞,“您可以跟隨便哪個愛好者來一場緊張刺激的傳奇之戰、跟好哥們勇闖惡魔屋、在過山車上尖叫、開豪車玩極限競速——你能想象到的所有娛樂都在那裡,絕無誇張!”
“聽上去適合情侶,不大合適我們這種哥們旅遊。”
“你多慮了,我很多同學都結伴去的。遊樂場是給大家帶來快樂的地方,人人皆可享受。”誇魯一口咬下半個三明治,“那地方的美工需求尤其大,我打算在唸書時多積累些實習經驗,這樣面試時好有談資。說不定我會被錄用去畫卡牌。”
“是個適合你的工作,畢竟你兩分鐘就能畫16張卡了。”凡德斜眼。
“那您太高看我,我現在還沒這本事。”誇魯摸出一朵靈感菇來,“2分鐘16張圖全靠蘑菇,這蘑菇吃上一朵,哪怕外行人也能有這速度——其實還能更快更多,但那樣質量會低一大截,我不推薦。”
他把靈感菇遞給凡德,楚衡空挑起眉毛:“小夥子真不藏私啊。”
“看您說的,這有甚麼可藏的!”誇魯樂呵呵地說,“這麼好用的蘑菇哪輪得著我獨享,過不了幾個月,大家都會用上它。也就是現在趁新鮮賺個快錢,等以後人手一個,大家自然就不稀罕咯。”
他隨後又熱情地分享了幾個買蘑菇的點,便於楚衡空帶些特產回老家炫耀。凡德原本對這傢伙觀感不佳,聊了聊卻發現小夥子人挺不錯,臨走時它問道:“小兄弟,我問句冒犯的你別介意。用這玩意你心裡沒芥蒂嗎?我聽著老覺得像是他人替你畫畫一樣,有點膈應。”
“這個嘛……先生,您覺得畫是甚麼呢?”
“藝術追求?自我表達?”楚衡空說。
“99%的畫家都跟您說這套,但我得告訴您,百分之百的畫家心裡都有另一套想法。”誇魯左右看了看,誇張地說,“盆滿缽滿,出人頭地!”
“這我真信。”
“兩套都有,兩套都真。將藝術性瞧得重的,絕不樂意吃蘑菇,指著畫養家餬口的,能多賺幾個子兒又何樂而不為?”誇魯笑嘻嘻地說,“指不定我求職時大家都用上蘑菇了,到時候我還經驗豐富呢。要是蘑菇又不受歡迎了——咱也不是不懂畫畫,該怎麼整怎麼整唄。”
“我想你求職都一定會順利。”楚衡空告訴他,“只要你成績不差,換我招新人也樂意招你。”
“借您吉言。”
一人一眼告別畫師誇魯,轉頭往書店方向走。此刻已是傍晚時分,行人們沐浴在橙紅色的夕陽下,街頭樂師們轉而奏起悠揚的曲子。
半路上他們趕上一間高中放學,有幾個孩子氣的男生吃了蘑菇,持短笛圍著女孩一通亂吹。吹完便起鬨:“我是音樂家了!我是音樂家了!”
那女孩揹著小提琴,應是學音樂的,見他們這樣氣得漲紅了臉:“你們這也好意思叫音樂!”
“比你拉得好聽,服不服?”
女孩當場掄起袖子:“我草你X的。赤日伏魔掌,殺!”
“啊她打人了!老師有人動手!”“我草她質點2——”“君子動口不動手呀!”
小女孩一套龍鄉拳法舞得虎虎生風,估計著學校體育老師該是鉞闕宮出身的武修。楚衡空看了一陣熱鬧,聽見凡德說:“哥們,我看這事不好搞啊。”
楚衡空不置可否:“回去再說。”
·
還沒進書店,楚衡空就已聽見店內的聲聲議論。進門時他剛好撞見毒毒獺往水池子裡扔酒瓶子,大海豹一爪接住,靠在水池子邊上瞪著一雙大眼。體型懸殊的兩隻動物針鋒相對,棒棒鯽在中間和稀泥。
“朋友們,不要——在店裡打鬧。要打——去擂臺打!”棒棒鯽咣咣咣敲個銅鑼。
【大家都看到了是他先招惹我的。】大海豹憤怒地舉手寫板。
毒毒獺冷笑連連:“你說話前看看自己五分鐘前都寫了甚麼。”
【我當著大家面寫的,你倒是告訴我我他媽說的有甚麼問題?】
“你他媽說的全是問題。”
【我受不了了我沒法跟這個逼動物談了。】
“那你出去啊,出門去,去!”
古力啵與一眾小動物瑟瑟發抖,鯽魚經理翻出一大一小兩雙拳套分別丟出去,敲著鑼大喊:“第一回合!開始!”
毒毒獺編輯換上拳套,躍入水池,給了大海豹的肚子一記刺拳。大海豹憤怒地翻了個身,以強而有力的體重使出泰山壓頂,使毒毒獺淹沒在肥肉之下。毒毒獺鍥而不捨,揪著海豹皮毛使出過肩摔,但因為過大的體重差沒有成功而只是用力揪了一把。海豹回以水流空手道·大豹爪,雙方打得難分勝負,戰鬥場面異常精彩。
“好,左勾拳!上勾拳!打它眼啊,漂亮!”姬懷素抱著包薯片叫好連連。
楚衡空湊過去看熱鬧:“怎麼吵起來的?”
“剛剛有個小作家來書店拜訪,說他不想寫了,準備回鄉種蘑菇。”姬懷素聳聳肩,“他很悲哀地覺得創作者以後都會被蘑菇取代,農業才是今後的發展主流,自己會成為時代浪潮下的殘渣。”
“我猜猜,水獺編輯夾槍帶棒地激勵他繼續寫。”
“yes。”
“店長呢?”
姬懷素拉長臉頰,模仿海豹:“店長說真是個明智的抉擇,你遲早會被蘑菇幹挺的,不想寫就滾吧。”
“哇。”凡德驚歎,“哇。”
毒毒獺剛使出一記強有力的上勾拳,聞言憤憤:“你們看它都說得甚麼話!”
【我說得有錯咩?】大海豹繼續舉牌,【才寫多久就被一朵蘑菇嚇怕,心理素質這麼鬼爛就別寫了!】
“嚯,兄弟說得好像自己心理素質梆硬一樣,固定每月一次自閉的也不知道的是誰!”
【我天天說喪氣話我沒有放棄的好不好。你想出來當職業作家,寫書賺錢,你就是要面臨競爭!以前是要寫的比同行好,要寫出自己特色,放到現在就是要寫的比蘑菇更好!你都不敢跟一朵蘑菇比,你憑甚麼說自己想當作家?回家種菇啦!】
“跟蘑菇比公平嗎?”毒毒獺綁綁敲水池,“吃了蘑菇的職業作家一週就能寫一本書,你忙著遣詞造句時蘑菇已寫好一整段描寫了。小作家如何與這等玩意競爭?”
【升變去!當巧手!】大海豹一步不讓,【為了寫作就要有這種覺悟,老子可是質點5!】
“天生質點5的玩意說屁呢!”毒毒獺爆拍海豹鼻子。
【那天賦也是一種本錢……】
眼看小(?)動物們的吵架越來越不著邊際,楚衡空咳了幾聲:“我們下午倒是有些進展……”
海豹與水獺均轉過頭來,棒棒鯽剛想敲鑼,昂頭道:“第二回合——還打嗎?”
“怎樣?”毒毒獺關切地問。
“售賣渠道基本瞭解清楚了,如果想要讓蘑菇絕跡,一晚上就能搞定。”凡德說,“不過你也知道,問題不在這裡。”
毒毒獺嘆氣:“不是這種程度的問題……”
姬懷素左看右看,迷惑道:“這還有啥困難?一鍋端了不就完了?”
“當然我們可以一鍋端了它,你讓海豹店長出手這事兒都不用一晚就能解決。”凡德捲起觸手,“但我們憑甚麼這麼做?”
“怎麼還憑甚麼……”姬懷素反應過來,“啊,我的。這不是犯罪啊。”
“如果我們要去阻止一件事情,那麼此事就應是危險的,至少惡劣的。”凡德說,“可蘑菇本身不算十惡不赦,它就是一方便的工具,即使造蘑菇的傢伙藉此機會大舉斂財,我們也無正當理由對其出手。一個人種出了一款好用的商品,他以此牟利,天經地義。
問題出現在人對蘑菇的定義上,出現在關乎創作,公平與藝術的討論上。可對於此等問題,人人自然有自己的看法,我們怎有辦法堵上荊裟十幾億人的嘴,讓大家不用蘑菇?”
這也正是崔克不便出手的理由,此事很難以對錯評判,關於創作的標準界限又相當模糊。尤其在荊裟城邦,身為升變者的作家數目不少。
如果用了蘑菇不公平,那麼靠巧手寫作公不公平?靠奇變刃畫畫公不公平?蹭了家人朋友的特異能力幫助創作,又該怎麼評價?
“這事兒……沒法談啊……”姬懷素琢磨過味兒來,“它還和縫紉機、汽車那種解放繁瑣工作的發明不一樣。工具替人完成獨創性的工作的話,那獨創性本身就需要再定義了……”
“是否吃蘑菇是職業作家要考慮的事情,使我不安的是大家的態度。”毒毒獺說,“我不認為這種事情算創作,但它的確有效率,且能維持‘不太差’的水準。如果大家都普遍認為蘑菇作品是好的,那麼我喜歡的,我支援的故事又該放在哪裡?那些老老實實靠自己寫書畫畫的,就合該被蘑菇壓下嗎?”
棒棒鯽經理第三次敲鑼,正經發言道:“打從書店成立以來——二百多年間——我們一直都鼓勵創作,支援創作,表彰個性。我們以為這是好故事誕生的土壤——是必不可少的。但若工具取代了人——事情就變得不好,太不好。”
【手在大家身上,你不可能逼著大家不吃蘑菇。】
“海豹閉嘴。”
【豎子不與為謀。】
眼看第三回合就要打響,楚衡空打了個響指,吸引回大家的注意力。
“剛剛懷素說到了定義,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突破口。”他說,“在討論創作或意義這些概念之前,不妨先看看蘑菇到底是甚麼。”
他拿出了一本書,那本書的封面上有著銀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