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銀眼大書正是凡德的旅行手冊,其專查遺物底細的本領向來靠譜,至今為止從未失手。自前往曠野之後眾人迎來了一系列目不暇接的戰鬥,這書卻是到現在才算是有了機會登場。
楚衡空先將胖畫師誇魯的畫敲在書頁上,鑑定文頓時浮現而出:
【量產型孢子素材】
【評級:末流】
【產地:森羅秘境-荊裟城邦】
【效果:以暗示孢子為媒介生成的表述素材】
【思念:無】
“這玩意是不是搞錯了?”姬懷素質疑,“沒有思念哪來的遺物啊?”
姬懷素所說的是沉動界的基本常識,哪怕是末流遺物也總該蘊含思念,否則遺物之中就無法帶有力量。這張畫中雖有評級,卻無思念,這是他們聞所未聞的。
“或許使它成為遺物的是思念以外的東西。”楚衡空又拿出蘑菇,“再來看看靈感菇的真面目。”
【回流型暗示孢子-終端】
【評級:3級】
【產地:森羅秘境-荊裟城邦】
【效果:讀取使用者的幽體波動,檢索孢子庫內的資訊碎片,反向輸出符合需求的表述素材。
每輸出一次素材,視為完成一次儀式。】
【思念:你情我願,互惠共贏】
這篇鑑定文的資訊量屬實大了些,以至於大家都花了點時間用於消化。毒毒獺盯著效果欄,眉頭緊鎖:“檢索資訊碎片……?”
“沒吃過蘑菇的話可能難以理解,但這個表述是很形象的。”楚衡空說,“在你輸出思考後,蘑菇會提供大量的、細碎的小段資訊,並以你的思維導向重組為‘結果’。我說打油詩時就見過許多零散的詩句,但均不是全篇。”
“可——它是怎麼完成的?”棒棒鯽驚愕,“我的意思是,種蘑菇的人不可能提前知道使用者的需求——那就變成預知未來了。而一小朵蘑菇能儲存的資訊量很少——這麼小的東西才能寫幾個字!”
【把資訊儲存在蘑菇的血脈因子裡。血脈因子可承載的生體資訊極為龐大,如果能將其本身作為“資訊載體”,一朵蘑菇塞入一個圖書館都不在話下。】大海豹寫道,【何況它也不需要把資訊全都塞進一朵蘑菇,這是個終端,有終端就有資訊庫。】
“你是說它透過線上傳輸進行資料互動?”凡德跟上思路,“那麼它就需要相應的載體,這玩意不是真械,不用電,它能應用的載體是……”
“空氣、微生物、生體力場、資訊素……”毒毒獺盯著蘑菇出神,“可能性非常多,我今晚得跑趟實驗室了——”
“我猜,編輯。”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插話,“應該是資訊素。”
發言的店員從二樓平臺探出腦袋,它是隻可愛的小貓,有著令人聯想起嫩葉的綠色毛皮。楚衡空注意到它正是那位在討論蘑菇時神色不對的店員,它的名字叫妙努。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妙努支支吾吾,“我剛好在整理書架……也比較關心這個話題……”
“別緊張,書店大堂是公共區域,真要有甚麼不便外傳的事兒,我們早關起門來偷偷講了。”毒毒獺編輯和顏悅色,“你為甚麼這麼覺得呢?”
妙努舔了舔鼻尖:“因為,我想,我應該見過那個‘庫’。”
·
事情發生在約半個月前,當時妙努正在假期四處採風,想找到它理想中的日出取材點。它在第三脈序邊境發現了一處極理想的取景地點:一片正對海面的山谷,清晨遙望時正能望到太陽自海邊升起的壯美景象,陽光潑灑在山谷間的花田上。
“我原本是衝著太陽去的,但那兒的花也很漂亮。是近乎透明的淡藍色,在太陽底下活像是夢幻似的蝴蝶群。”妙努說,“我因此在那兒多留了一陣,記住了那些花朵的味道。之後我又一次聞到了花香,卻發現那味道來自市場的蘑菇小攤。我見過的每朵靈感菇上都帶著相同的味道。”
“花田的周圍有蘑菇嗎?”楚衡空問。
“絕對沒有。要是長著一大堆蘑菇,就不漂亮了。”
楚衡空暫時關閉通訊水晶,山谷已出現在他的眼前。與妙努描繪的景象不同,夜間的山谷幽靜無人,半透明的花朵微微發光,顯得如鬼火般陰森。
姬懷素早早換上了碧鎧,正在一旁做準備活動。這一次大家都拿出了幹勁,因為創作與否在當前已不是首要的問題,“儀式”才是。
“這是非常,非常精巧的手法。”凡德說,“用蘑菇創造作品這件事情本身——不管它代表的深層含義是甚麼——都必然印證了製造者個人的某種理念。蘑菇本身不涉及力量,然而蘑菇引發的反響越熱烈,就越說明創造者的‘理念’被眾人認同。”
“這就構成了儀式?”楚衡空問。
“儀式與交易一樣,其核心都是‘付出’與‘收穫’。典型例子就是你熟悉的惡魔附身者,他們付出肉體得到惡魔賜予的力量。”凡德解釋道,“而靈感菇的儀式更為抽象,製造者付出了蘑菇,食用者的創作行為本身就是它得到的收穫。交易在資訊層面上公平,在現實層面中則無害,是標準的互利共贏。”
“我覺得那一句就能想到這麼多的你更厲害哎。”姬懷素說。
“說了多少遍咱是圖書館高材生,這麼多年學不是白上的。”凡德嘀咕,“但這手法有點眼熟啊……”
楚衡空步入花田,拽起一朵半透明的花朵。花的根莖不深,很輕易就能拔走,土坑空無一物。他眨眼,令血色佔據視野。在真械的能量視角之下,原本空蕩蕩的土坑被一個彩色的“氣泡”佔滿。
他用禍腕戳進氣泡,面色變得頗為古怪。
“馬孔多在下雨。”他說。
“啥?”凡德瞪眼。
他開啟通訊水晶,毒毒獺編輯的著眼點與眾不同:“想不到你還看過《百年孤獨》。”
“在白天對甚麼都不動感情是極為容易的,但在夜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楚衡空又說。
“《太陽照常升起》。”毒毒獺辨識出出處,“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沒看過這本書,這句話自然而然在我腦中浮現了。”楚衡空抽手,“我再講幾句你們聽聽看……”
他又說出了數句精彩的名句,分別出自《亂世佳人》與幾本沉動界本土的名著,其後他說了幾句中二氣質十足的臺詞,大海豹店長認出其出自修羅島的老漫畫。他又哼了一陣小曲——是荊裟本土的《蟲洛蟲大合奏》,到了最後他甚至開始以言語描繪一副油畫,棒棒鯽認為那很像上世紀的一副冷門作品。
“全世界名著在地裡開會啵?”水晶裡傳出古力啵困惑的聲音,這動靜其後便被水獺編輯的低吼蓋過。
“神樹啊。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做?這太卑鄙了,這是極為無恥的!!”
“姆姆!”大海豹同意。
“甚麼意思?”姬懷素懵逼。
“資訊庫。”凡德說,“這片花田底下是一個特大型的精神力資訊庫,你可以想象成一個隱形的圖書館,塞滿了世界各地的知名作品。靈感菇以食用者的情緒波動為‘關鍵詞’,在這個隱形資訊庫裡檢索資訊。”
它的眼色越說越難看:“它可以同時檢索幾十萬本書,甚至幾百萬本書,從中拿出隻言片語作為符合需求的‘碎片’。這些碎片被蘑菇包裝好後反向輸出,就成了嶄新的作品……”
姬懷素反應過來:“我草,那這還哪算是——”
呼嘯聲刺穿夜幕,姬懷素反手扣出光盾擋住襲擊。暗器輕飄飄地落下,飄入花田的微光中。那不過是兩片柔弱的葉子,卻在光盾上擊出金鐵般的巨聲。
“哪位朋友,報上名來!”姬懷素懶洋洋地說。
花田上方掠過大面積的陰影,似是有翼展驚人的大鷲自天而降。襲擊者收攏翅膀落在花田中央,向兩人頷首行禮,她的笑容即使在夜間也顯得活力四射。
她有一頭直達腳踝的白色長髮,分別紮成兩股長長的麻花辮,頭戴頂略顯老氣的紅色貝雷帽。只看外貌她可說是個書卷氣的豐富的女孩,適合在某座高中或大學裡當重點班的班長。只是她還持著細長的木槍,同時還生長著一雙巨大的翅膀,那翅膀由荊條與枯木編制而成,單翼伸展時長度便超過三米。這一特徵便是其最直觀的身份證明。
歸一之路質點4,承空翼。
“晚上好晚上好,我是麗可,自由職業者。”她將木槍扛在肩上來,“恭喜你們發現了老傢伙的小秘密,不過要是你們再查下去,我就要對不起委託金了——”
姬懷素將影刃一扛:“怎麼,想滅口哇?”
麗可很震驚地盯著她。
“……這這這這就喊打喊殺了嗎?!幾朵蘑菇的事兒真不至於吧?”
姬懷素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又一次意識到自己不在絕望曠野,大部分戰鬥是不用拼命的。但狠話都已經放了,她索性繼續挑釁:“小妮子你想怎麼滴?”
麗可一翻手,亮出一個手電筒般的小東西。
“畢竟我這邊也有保密義務……可以請三位先失憶一小段時間嗎?”
(感謝地縛靈打賞的又一個白銀盟!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