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產書店起源於一次格外強烈的酗酒。
在距今差不多兩百多年前,店長還是一隻兢兢業業的社畜。它每日上班摸魚,下班划水,偶與好友毒毒獺、棒棒鯽聚於酒吧或奶茶店,就著高熱量食品對近期新作評頭論足。
這種酒後點評幾乎每次都會演變成熱烈的批判,因為二百年前的文娛界實在是太不像樣:大戰結束後,迷茫的一代佔據創作主流,過往積極向上,真摯熱血的冒險故事鮮少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矯揉造作、無病呻吟的假文藝作品。這些新的創作者們偏偏還沒上過戰場,寫不出社會的苦難與戰爭對人的異化,於是總總靠著自己的臆想寫些金玉外在,敗絮其中的通俗作品,靠亮眼的外表得到大批人追捧。
海產們每每大罵特罵完便回顧過去的名作,越是回顧越是憂愁,越是回顧越是憤怒。在某次被糞作所激而導致的極為強烈的酗酒後,社畜們拍著桌子宣佈要改變這個腐朽的文娛界。天底下這麼多人絕不缺好作品,它們就要開家小眾非主流的書店,專賣自己喜歡的書,讓好書還有一席之地!
於是社畜出書,毒毒獺出錢,棒棒鯽出力,三隻小動物在蜜菇大道買了一間新長出來的蘑菇房,準備用於消遣法定假期時打發閒散時光。
結果營業額意外不錯。
結果意外受當地人好評。
結果來信自薦的作者意外很多。
於是副業轉為主業,三隻小動物抱著強烈的主觀能動性投入到出版業中,這生意一干就是二百來年。直至今天,小蘑菇房成長為蘑菇大廈,海產書店成了第三脈序的新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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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自誇,我們的生意做得還不錯。”毒毒獺編輯說,“我們的圖書和報刊遠銷到300個以上的塵島,在樂土、龍泉鄉、修羅島、無塵地都有穩定合作伙伴,各個塵島的知名作家都樂意找我們出書。我們也自費出報紙和刊物,店長主筆的《大菇時評》連續十二屆斬獲城邦最受歡迎報刊。”
“都是——好看的!”棒棒鯽樂呵呵地幫腔,“每一本都不一樣。不好看的,我們不要!”
小動物們領著大家在一層轉了一圈,這一層陳列著當月熱賣與團隊主推。本月賣得最好的是關於城邦時政的分析評判,封面多是一個戴面具的男人。團隊主推書架則畫風突變,擺著詩集、漫畫、植物圖鑑與模型保養指南等千奇百怪的書。
“當月店長主推”的位置放著一大塊乳酪,楚衡空拿下一看,發現是本別出心裁的造型書,講述各種烹飪乳酪的食譜。
“做工不錯。”楚衡空聞了聞,這書上甚至還有乳酪的香氣,“像真的一樣。”
“店長差點把它吃了。”棒棒鯽得意地說,“都是我們的團隊設計的——每一本書——獨特的外觀,漂亮的造型,我們保證每一本都有其特色!”
這位棒棒鯽經理的揹帶褲上有沒洗乾淨的顏料、兜裡插著幾根彩筆,楚衡空猜想它大抵負責藝術設計。
古力啵在熱賣書櫃前晃來晃去,滿面困惑:“這個月怎麼賣這些啵?”
“又到了法案辯論的時間了。”毒毒獺說,“你知道,每到這個時候,大家就會裝模作樣地關心一下時政,買些自己一輩子不一定看一眼的書,而後心安理得地讓它們躺在書架里長蘑菇。”
與直來直去的棒棒鯽不同,這位水獺編輯的嘴顯然很毒。楚衡空瞧向顯眼位置的另一個書架“本月新人作品”,心想不知這些倒黴的新人出書前要被編輯叼多少次。
“很高興你對新人作品感興趣,這是本店最具特色的書架。”毒毒獺跳到書架上層,隨便拿下一本遞給他,“看一看吧,給新人一個機會。”
新書的封面以繪本風格設計,繪有酷似飛鳥的飛行器,與站在機身上的小精靈。楚衡空翻開書冊,凡德也好奇地探頭過來。
《雲霄上的守護靈》,鐵雀·987著。
“……每一架飛行器上都有一個守護靈,保護乘客不受厄運侵襲。
機組成員會告訴你,安全出行全靠他們的謹慎工作;安保人員會告訴你,安全出行全是因為戰士們隔絕惡意;這些話對,卻也不全對,因為他們都看不見我們守護靈。
在飛行器落地時,我們跟乘客一同下機補覺,將要起飛時,我們登上機身外殼,用真言畫出護佑旅途平安的,奇妙得不可思議的法陣。飛行器衝入雲霄,我們直面狂風呼嘯,揮動手杖驅散風中的狂靈。你想象不到有多少幽靈、魂魄與鬼躲在雲中,雲層之所以是白色的,就是因為它們集聚在一起。非得有一個人告訴他們此處勿進,否則鬼魂們就會穿過機身,附著在各位乘客身上。
我想各位都想象得出來,這活兒實在不好乾。所以在結束JS8I76航班的工作後,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張柔軟、舒適的葉子床上。但不巧的是,懶蟲亨利突然告訴我它得了重感冒……”
凡德掃了幾眼,評價道:“點子不錯,但遣詞造句略顯囉嗦,故事展開也稍慢了些。”
“新人作者常犯的毛病。”毒毒獺編輯推了推眼鏡,“他們總是想一股腦地將自己設計的一切堆到讀者面前,卻又說來說去講不到個重點。若以正經出版物為標準要求,這本書恐怕需要從頭到尾來一次大修改,字數也得精簡1/3。”
“但你們直接讓它出版了。”楚衡空饒有興致。
“畢竟這是個蠻不錯的點子,不是嗎?”毒毒獺說,“我們認為所有的創作者都需要鼓勵,不僅僅是出版與稿酬,更包括一個讓大家看到故事的機會。倘若那稿子改來改去,新人說不定就會失去信心,心灰意冷,但若將其放到讀者面前,讀者的意見自然會告知他何處有所不足。”
“再說正經的書籍到處都是,新人新作就少見的很。”棒棒鯽快言快語。
“有道理。”楚衡空把書夾在胳膊底下,“我也支援下新人創作。”
“多謝,稍後古力啵會幫您付的。”
“為甚麼我付賬啵?”古力啵一驚。
“你說為甚麼呢。”毒毒獺白了它一眼,“請各位隨我來,樓上還有更多書籍。”
它領著眾人登上旋轉式的樓梯,二層是經典文學、通俗與流行漫畫,楚衡空眼尖,在漫畫貨架上發現了《火X忍者》。
“這都有啊。”他驚喜地抽出漫畫,是第五十一卷佐助對團藏。
“客人識貨呀,這可是打撈來的稀少品。”毒毒獺摸著嶄新的封皮,“堪稱藝術,大師般的畫工,異想天開的想象力,你在近些年的修羅島本土都找不見這麼漂亮的漫畫了。最近的新人總是跳不出升變之路,他們除了質點甚麼都想象不出來。”
毒毒獺放下漫畫,深感遺憾:“我想這是該是一套大長篇,可惜我們收購了二十年也只找到其中7本。我們都覺得這麼好的東西只當藏品太可惜了,所以影印了擺在貨架上——畢竟沒簽合同,不好當出版物賣,只標個成本價。”
“這是我老家的作品。”楚衡空說,“原作完結挺久了,現在也很有討論度。”
“你認識!那太好了!”毒毒獺眼前一亮,“有空請一定和我說說……哦不,還是算了,我更想自己看……”
“這裡還有小女孩模型哎。”姬懷素興致勃勃。
漫畫區隔壁就是模型專櫃,透明櫃子裡擺著各種鎧甲戰士、機甲少女模型。幾位穿格子襯衫帶厚眼鏡的客人正對著櫃子小聲議論,見姬懷素指來嚇得跳起,紛紛藏到櫃子後面。
“請——小心點,熟客們都怕生。”棒棒鯽一蹦一蹦地走到展示櫃前,得意地介紹:“我們也展覽手辦和模型,全是我的珍藏,90%都是非賣品。”
“不賣的話幹嘛擺在這兒啊。”姬懷素問。
棒棒鯽雙鰭往腰上一叉:“給大家看!”
“經理我這次給你帶了洄龍城的手辦啵。”古力啵趁機獻殷勤。
棒棒鯽立馬把介紹工作丟到一邊,捧著白不溜秋的手辦仔細打量:“這個參考魷魚外形的外骨骼還挺有新意……”
“它們這書店能營業到現在真是奇蹟嘿。”姬懷素跟楚衡空咬耳朵。
“人家風格親民啊,我是本地人我也愛往這跑。”楚衡空說。
再上一層是歷史書籍、哲學論述與美術類的畫集,同時還賣黑膠碟和各種奇奇怪怪的音樂載體(楚衡空懷疑這是毒毒獺的愛好),4層則是各種實用類書籍,包括職場小常識、社交學、食譜、園藝類書籍、無往不勝的心理學秘籍,以及被擺在顯眼位置的“泛用萬能工具書”:《龍鄉拳法三千套》。
“這是全世界最好的工具書,能解決99%的問題。”毒毒獺抬爪指著三千套。
“99.9%。”楚衡空糾正,剩下的0.1%是重明。
5層的畫風驟然一變,從溫馨鬆弛的家庭書屋轉為一片肅殺的辦公室。淡白色的燈光下一隻只小動物在工位前奮筆疾書,各個工作區均掛著“離XX出版還有XX日”的激勵橫幅。海螺滴滴得響個不停,職員們的交流像飛刀般刺穿空氣。
“還有三天《阿瓦羅塔的塔》就要開印了,校對還沒結束嗎?!”
“已經到三校到最新進度了,但是最後一章的原稿還沒送來……我們一直聯絡不上作者……”
一位酷似水蛭的員工對著海螺狂噴:“甚麼?!你在碼頭見到那老小子了?還穿雨衣戴口罩?!”
“不好,他想拖稿!”老員工很警惕。
“他媽的放任這種蟲豸怎麼能把書寫好,必須出重拳!催稿隊出擊!”
一幫長翅膀的員工嗷嗷叫著跳出窗戶,帶著十二分鬥志飛向碼頭。毒毒獺編輯從容地介紹:“6層是我們的編輯組辦公區,大家都很愛崗敬業,偶爾主動加班。”
“看得出編輯們的工作積極性都很高啊。”凡德說。
“其實書店本身的工作量不大,加班壓力主要來源於某些偷懶成性的作者。”毒毒獺編輯拿起一隻海螺,“喂,麗可小姐嗎,有個老頭子想拖稿……對的,是碼頭。對的,丟到地下室就行了,合作愉快。”
古力啵瑟瑟發抖:“鬼!惡魔!毒毒獺!”
“進了它的小黑屋,在完稿前就永遠出不來了……”棒棒鯽陰森森地補充道。
“實踐證明這可以顯著提高創作效率,很多作者在截稿日前都會主動來小黑屋趕稿。”
毒毒獺編輯將眾人帶到頂樓,7層看上去是生活區,擺著放有許多靠墊的長沙發,伸手就能夠到的果盤和書架、以及看上去就塞了很多吃的冰箱。
它引著眾人落座,給客人們燒水倒茶。
“很抱歉店長今日有事外出,未能親自接待各位。”毒毒獺捧著茶杯說,“再次感謝各位撈了古力啵一把,說實話我們都很擔心它。如有甚麼是我們能報答的,請儘管說。”
“我想看書!”凡德舉觸手。
“這沒問題,書店的所有書您都可以隨意翻閱。”
“我也蹭蹭書就好。”姬懷素推了楚衡空一把,“這傢伙倒是有點私事。”
楚衡空清了清嗓子,問道:“先前我聽介紹說,書店的圖書與刊物在各個塵島都有售賣。”
“並非自誇,我們銷售渠道很廣。”
“可否借貴店的渠道,登一份尋人啟事?”楚衡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