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動手。”楚衡空叫停。
“搞清楚情況再執法!”姬懷素氣勢洶洶。
崔克摸著鬍子拉碴的下巴,漫不經心地說:“按我們這兒的傳統,有甚麼事情都可以好好說……只可惜你是個外道,就算賄賂我也沒有用。”
“隊長!普通人的話賄賂您也是沒有用的!”松鼠隊員吱吱喊道。
“嗯……理論上是這樣。”
“不要說理論好嗎請您自重啊!”
崔克戴上太陽鏡,在一張沙灘椅上坐下:“就算你送給我一套新的西服、公文包與第四脈序的新車……我也不會通融多少的。”
“請您把最後一句去掉!這種不堅決的語氣聽著好像在直接索賄一樣!”
“是間接。”崔克糾正。
“甚麼爛人!”姬懷素噴道。
松鼠隊員尖叫:“夠了快來人把隊長的嘴堵上!”
最後面的幾隻小動物弓兵跳起來去捂崔克的嘴,只可惜崔克身高兩米,小動物們蹦了半天也夠不著。
這位崔克隊長踩著一雙大拖鞋,沙灘短褲下露出兩條毛腿,上身還穿著海灘遊客標配的花襯衫,一張長臉上掛著上世紀末流行的蛤蟆鏡。若不是他背後還披著件軍大衣,任誰也很難將這個略顯猥瑣的度假大叔和“隊長”一類的職務聯絡在一起。
但城邦本地人顯然很擅長跳過現象看本質,古力啵上岸第一句話便直接印證了對方的身份:“隊長別開槍,是我啵!”
“古力啵,是你小子。”崔克隊長哦了一聲,“能回到城邦真是件好事,不過你既然和外道混在一起……”
崔克假惺惺地擦眼睛:“只好一起殺了。”
“別殺我啵!”古力啵急得直揮爪,“這位不是外道,他是,他是……”
古力啵支吾半天,茫然地盯著楚衡空:“你現在算是啥呀啵?”
楚衡空一時間有股捂臉的衝動,崔克摘下蛤蟆鏡,一雙黑眼上上下下掃視著他。
“這還真是不好說,氣息駁雜成這樣,你到底是哪家造出的新東西?”崔克一根根掰著手指頭,“惡魔?沉淪者?天災種?真械?還是……”
他的視線穿過人群,似一把利箭射向楚衡空的胸膛。
“享欲妖?”崔克眯起眼睛。
他的聲音略過了弓兵隊,直接傳到眾人耳中。本想抗議的姬懷素聞聲一靜,楚衡空再次提高了對這個男人的評價,他握住神斬的刀柄。
“姑且算是龍鄉武修吧。”
此時升龍船的船艙再度開啟,姬求峰捧著花盆走下船來。他朝崔克抬手:“好久不見。”
崔克摘下太陽鏡,他的嘴張成了“o”形。他來回看著楚衡空、姬求峰與芬芽,發出發自內心的驚歎。
“我還想著是哪方外道如此喪心病狂,原來是你洄龍城的楚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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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剿命令撤銷後,弓兵隊跟竄進地裡一樣離奇地消失了。崔克大步來到船前,和大夥一個個握手。
“誤會,都是誤會。”崔克笑得滿臉褶子,“姬求峰這老小子過來也不和我說一聲,存心想看我出洋相。”
“我三週前就和曼莎星堡打了申請。”姬求峰無奈道。
“第一脈序?我現在工作調動了……”
崔克張開雙臂,給姬求峰一個熱烈的擁抱。他的身高要更高一截,大力拍打著姬求峰的肩膀:“20多年了!走之前還是個遨空修士,現在都是了不起的法相咯。”
“吃了這麼些苦頭,總得有些變化才是。”姬求峰笑,“衡空我不說你也認識了,這是姬懷素,我女兒。懷素跟崔克叔叔問好。”
“崔克叔叔好。”姬懷素裝乖巧。
崔克止不住點頭:“哦哦你都有女兒了。這姑娘精氣神和你一模一樣啊,一看就是親生的。”
姬懷素傻笑。姬求峰咳嗽了一聲:“和我沒有血緣關係……”
崔克面不改色:“我說怎麼只有神似,你女兒和你長得還真不像啊。”
姬懷素呲牙向他扮了個鬼臉,崔克後跳了一步:“哎呀呀,好可怕。這個小傢伙是‘眼魔’是吧?”
凡德用觸手行了個禮,獨眼彎成一道:“您好您好,我是暮光圖書館的畢業生凡德,當前正在畢業旅行中,往後還請多關照。”
“哪裡哪裡,大家相互學習有空多交流啊。”崔克握握它的觸手,“我是第三脈序的神衛隊長賈斯·崔克,差不多等於你們洄龍城的警察局長,以後有甚麼事隨時和我說。”
他收回手,問道:“姬求峰的來意我大概清楚,你們三位是?”
“送它回書店,順帶辦點私事。”楚衡空拎起古力啵,“以及度假。”
“那你們這趟可是來對了,荊裟是全世界最適合度假的好地方。”崔克彎下腰來,一一打量著他們,“做一下例行確認,請問三位的性別是?”
楚衡空和姬懷素滿臉莫名,心想這還要問嗎。古力啵替他們答道:“生理男心理男,生理女心理女,生理無性心理無性,啵。”
“很傳統。”崔克掏出三個香水瓶搖晃起來,“有沒有興趣在城邦裡尋找豔遇?”
兩人一眼齊齊搖頭,崔克指間生出一根木芽,往三個小瓶內各沾了一下。他三指按下瓶子,向三人各噴一道香水。
“這樣就沒問題了。”崔克收起瓶子,“我和你們姬叔叔去酒吧敘敘舊,你們想去哪就讓古力啵帶路吧。玩得開心!”
他摸出一個懷錶似的玩意一摁,瞬間便在眾人面前消失了,一同不見的還有姬求峰與一直沒說話的芬芽。
“他是個高手。”楚衡空說。
“畢竟是老爹的好朋友,會弱才是怪事。”姬懷素嗅著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過這是搞啥啊?”
“城邦的傳統習俗,你們等會一看就知道了。”凡德見怪不怪,“古力啵,帶路!”
“回家咯啵!”古力啵歡快地跑向前去。
崔克的似乎在極短時間內就疏散了周圍的市民,港口周邊瞧不見一個人影。他們走進一棟木房子做過關檢查,經過數臺木雕似的儀器時,警鈴陣陣瘋響。守關計程車兵(一位雙足站立的豬頭人)似乎被打過招呼,直接放了他們進去。
走出海關的一刻,安靜的氛圍蕩然無存,嘈雜的人聲如潮水般將眾人淹沒。五彩斑斕的色彩佔據了眾人的視野,高如樹木的蘑菇分佈在街道各處,以數不清的顏色繪成這複雜畫卷的一角。只一眼望去楚衡空就看到了超過百個種族,他同時聽到了世上最複雜的鳴聲。
那是振翅聲、是蜂鳴聲、是獸物低沉的呼吸、是類人種族高昂的吼叫,而這一切都不過是環境中的“雜音”,交鳴的樂曲才是此處的主基調。
鼓聲激昂澎湃,琴聲和緩悠長,樹頂上女主唱引吭高歌,花叢裡諸多鮮花異草齊聲合唱。到處都是音符,四處都是樂手,極致繁雜的樂聲卻呈現出不可思議的和諧,仿若眾生協奏的交響曲。
他們的到來是這和諧曲調中的雜音,敏感的樂手們頓時聞聲前來。下一刻曲聲變得輕快而熱烈,音樂家們齊聲唱道:“遠方而來的朋友們,歡迎來到荊裟城邦!”
“天啊。”姬懷素呆滯地看著這一切,“這太……這太……”
“這太棒了!”凡德大聲歡呼,“這才叫旅行嘛朋友們!”
它一個猛子跳進小體型樂隊的圈子,拿著市民們拋來的木琴興奮地伴奏起來。楚衡空見狀一笑,也不由得發出感嘆:“簡直像到了童話世界。”
“以居住環境而論的話,我們這邊還要比樂土更舒服些。”一朵酷似向日葵的小花朝他點了點,花盤上長著很美式卡通風格的五官,“歡迎,歡迎。這裡是第三脈序‘詩文傘蓋’,作家、詩人、音樂家與建築家的搖籃。我們有——”
“——世界上最好的詩歌,與舉世無雙的音樂!”一個長著昆蟲翅膀的年輕男人湊過來,彈著他的吉他含情脈脈地望向楚衡空。“哦,先生,你真是英俊得令人著迷。我是否有幸為您唱首歌?”
楚衡空見怪不怪,他在職業生涯中已經見過了很多特殊的取向,只是沒想到沉動界也有男X。古力啵跳起來拍了蟲翅膀一下:“你還是先去神殿看看吧啵!”
“怎麼?”蟲翅膀男人用力嗅了嗅,趕緊拉開距離,滿臉歉意:“非常抱歉,我這兩天感冒,沒聞出您身上的味道!為表歉意贈詩一首,祝您有快樂的一天~”
他聲情並茂地唱了首短詩,隨後振翅飛走。小花撇了撇嘴:“您看,我們這地方的風氣比較開放,求愛與一見鍾情是常有的事。不用香水預先做個標識,出門後的麻煩可不少。”
“用氣味識別是否單身以及性別?”姬懷素問。
“大家長得都太不一樣,面相看錯了可多沒禮貌呀。”小花笑聲連連,“古力啵,你還是快回書店報個到吧,大家找了你好一陣咯。”
“我應該不會被開除吧……”古力啵鼻尖發白。
“誰知道呢~~~”
小花把臉一轉,跑去和其他花花草草閒聊了。古力啵揹著個小包袱走在前頭,心中忐忑。楚衡空不忘甩出禍腕將凡德帶著,這才一會兒功夫它身上就多了三個特製的小花圈,兩把迷你樂器與一迭樹葉編織的故事集。
“嘿嘿嘿,沒玩夠呢!”凡德大聲抗議。
“辦完正事有的是你玩的。”楚衡空將它塞進兜裡,“書店離這兒多遠?”
“要走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古力啵好似一隻即將開學但作業一個字沒寫的老鼠。
“你指路,我來走。”
“不要啊啵!”
抗議也沒有用,一兩個小時的路程在楚探長的腳力下縮短為5分鐘,古力啵最終帶著他們來到一朵大蘑菇前。
“比我想象得大的有點多。”姬懷素仰著頭說,“我一直以為是那種……你知道吧,小清新大學生創業書屋。”
“我懂。”楚衡空說,“確實很大。”
這是楚衡空見過最大的蘑菇,有接近六層樓之高,白色的傘柄上從上到下開著幾排四四方方的窗戶,紅色的肥厚傘蓋形成天然的屋頂,其上趴著一隻圓滾滾的海豹雕像。兩隻海豹爪間抓著一塊木匾,上書四個大字:海產書店。
他上前推開店門,門開時帶動風鈴傳出清脆的響。書店中放著柔和的民樂,令人聯想起圖書館的大型書架置放在寬敞的大堂中,各類書籍分門別類整齊放好。這裡還有圖書外的文娛用品,剛進入口就能看見卡牌遊戲的貨架,更上方的樓層似乎還有各種玩具、模型的專櫃。
一條穿著土氣揹帶褲的魚正在給盆栽澆水,眼神生無可戀地像是上岸後被太陽暴曬了一萬年。它在圍裙上擦了擦魚鰭,向楚衡空乾巴巴地說:“歡迎光臨——”
古力啵冒出個小腦袋:“棒棒鯽經理我回來了啵。”
棒棒鯽經理那本就凸出的眼珠子瞪得跟快蹦出來了一樣,它魚躍而起抓起古力啵,兩隻魚鰭激動地一頓亂拍:“老天啊,神樹有芽!你都丟了快五個月了!我還以為你早就被人燉了!”
“為甚麼預設我被吃了啵?!”
“放在土製的圓罐裡,泡著奶油、咖哩、孜然和高湯……”
“連食譜都幫我想好了?!而且這麼做好難吃啵!”
棒棒鯽經理歡呼著將古力啵拋起,差不多到了三層樓的高度。在各個樓層幹活的小動物店員們嘰嘰喳喳地叫起來:“古力啵回來了!”“古力啵沒死啊!”“逃班五個月,古力啵創下新紀錄!”
“該幹甚麼幹甚麼去,別讓客人看笑話。”
櫃檯後方傳來一聲吩咐,小動物們紛紛一激靈,趕緊回到崗位上。楚衡空隨聲望去,見櫃檯後坐著一隻毛皮鋥亮的水獺。它的毛皮是漂亮的淡綠色,戴著一副很斯文的方框眼鏡,爪子裡還握著只高腳杯。
它美美地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爪子合攏。
“多謝多謝,我家的小動物受各位關照了。”毒毒獺編輯拱了拱手,“歡迎光臨,請問各位想看點甚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