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五歲多出門習武,十一歲那年開始送快遞,此後一直混社會,沒接觸過義務教育。”楚衡空聳聳肩,“不要笑啊,你們問問工頭,我估計他幹活比我都早。”
老範摸著安全帽,笑容訕訕:“比您早幾年,我八歲開始去小飯店打雜。”
“是啊,都是常態。那個歲數學本領很快的,一兩個月,滾瓜爛熟。”楚衡空蹲下身來,“不過凡事都有得有失,你提前賺到一些錢,就會提前吃一些癟。”
“我有了本事,還怕甚麼吃癟。”有小孩不服氣。
“我剛開始送快遞的時候,單子上的詞有好多不認識。”楚衡空說,“但我要送過去啊,送不過去客人餓肚子,我沒有錢拿。我就只好在路上攔人,找個面善的,說先生小姐幫幫忙,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條街在哪裡啊?”
“我運氣就好啦,大家見我年輕願意告訴我。可是人家說完很瞧不起地看我一眼,心想這小鬼字都不識。我心裡都不痛快,我一身本領天下無敵,卻要在這點小事上求人幫忙。可你不得不求人啊!你自己不懂嘛。”
孩子們都沉默下來,楚衡空還在說著:“這樣太丟人,沒辦法,我下班之後用工錢買書,在出租屋裡自己念,ABCDEFG……個音標又不會念,學得痛苦萬分。沒辦法啊,我沒上過學,當地小孩早早知道的東西,我要花好多錢和時間從頭學起。”
“楚探長,我們知道錯了。”有小孩小聲說。
“你們沒錯,說甚麼知錯?”楚衡空笑,“我老家和這邊又不一樣,你如果好好習武,當個升變者保護城市,一樣受尊敬,一樣光榮。你覺得砍樹有樂趣,你當一位高階木工,一樣有前途。
但是人生和看書不一樣,人生只有一次。要幹甚麼不要幹甚麼,我都希望你們多做些嘗試再定。如果你們是深思熟慮後做出決定,我想清瑕都會支援的。”
孩子們小聲議論起來,清瑕見狀大手一揮,宣佈道:“今天既然已經在幹活,就先踏踏實實把工作做好吧。之後的事情,等到下班回家再討論!”
“好的,血騎士大人!”
清瑕轉身走遠了,孩子們又開始吃盒飯。楚衡空幫工頭整了整衣襟:“當家長的脾氣急躁,見諒。”
“不礙事不礙事。”老範憨笑,“就是探長,這個……都不是主觀過失……不罰款吧……?”
“相關法規都還沒完善,當然不罰款。不過下次招人都記得留個心眼,搞清楚年齡再收。”
楚衡空快走兩步,跟上清瑕。半人馬姑娘難得顯得憂愁,抓著一根小樹煩躁地晃悠著。
“我得跟爺爺商量商量……”她開口。
她撓撓頭,苦笑道:“不行了啊,現在我是戰士長了,得自己解決這些事情了。”
“所以我從來不去做管理。”楚衡空聳聳肩。
“我該去問問其他人的意見嗎?”
“你大可徵求下旁人的看法,啟蘇姬懷素都有幹過管理,芬芽的經驗尤其豐富,我建議你重點問問它。”楚衡空說,“不過這是你帶領的聚落,最後做決定的總是你自己。”
“嗯……嗯……”
清瑕沉思了一陣,撒腿跑開:“我要先自己想想,謝謝你楚衡空!”
楚衡空從一旁的老樹上摘下顆果子,心想讓一個小孩子去領導一幫比她更小的孩子,說不清到底是誰最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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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敲門拜訪的清瑕變回了人身。她進門後像只大貓一樣蜷在沙發上,顯然累得夠嗆。
“我昨晚和他們一個個單獨談了一次。”清瑕說。
“怎樣?”
“有三成的孩子本來就打算唸書,五成的孩子決定先上幾年學,半工半讀,等學完基礎知識再做進一步打算。”清瑕嘟嘟囔囔。
“比我想的好很多啊。”楚衡空驚訝。
“芬芽告訴我長輩要起帶頭作用,所以我去書店吃了一堆書……”
楚衡空面色僵硬:“吃?”
清瑕一副消化不良的表情:“我是享欲妖嘛,吃下去就能讀取資訊了。然後談話時我告訴他們血騎士大人已經掌握了你們將學的所有知識因此才不用上學,你們有我這個本事也大可不念書……”
“那確實很有模範帶頭作用了。”
“大多數孩子們被說服了,像薇塔那樣死活不願意讀書的,我也由他們去了。”清瑕打了個哈欠,“反正他們都是很樂意習武的,怎樣也不擔心他們會虛度光陰。”
“要我說,聚落的小孩已經非常省心。地球上大把孩子不念書是因為無所事事不求上進,而他們不念書是為了做更有意義的事情。”楚衡空揉揉她的腦袋,“都是絕望曠野出來的,有過那麼苦難的童年,必然知曉生命的可貴,你不用太過擔心。”
“我昨天差點就辦砸了。”清瑕悶悶地說,“如果你沒來幫忙的話,我是打算把它們抓回學校的。”
“薇塔說的很對不是嗎?你知道唸書是好的,卻不知道唸書為甚麼好。”楚衡空指出問題。
“我在金葉市的時候見到很多小孩子在學校唸書,他們看上去都很快樂,就想著以後也要讓聚落的孩子們這樣生活。”清瑕說,“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看法啊。他們也有自己的想法,人生應該如何度過,最終是由自己選擇的吧?不能變得像凡薩拉爾一樣呢。”
“作為一個負面教材它可真夠稱職的。”
清瑕忽然坐起:“楚衡空,能把大觀園的故事做成書給我嗎?”
“列印一下的事情。”楚衡空摸出手機,直連裝置開始列印,“要出門嗎。”
“昨晚和大家談過之後,發現孩子們都在思考以後的事情,他們比起從前都有所變化了。”清瑕說,“但我還是習慣於依靠他人……以前遇到問題會去問爺爺,現在下意識就想要找你,我想這是不行的。”
“怎麼說也是曠野的畢業生,不能變成飛不起來的人啊。”清瑕微笑,“我也要挑戰望月行了,就在路上看完這本書吧!等到回來之後,再聽你講其他的故事!”
“你就很有志氣,思拉爾聽到都會開心。”楚衡空將列印好的稿子交給她,“出門前記得做好準備,備足藥品食物,安全第一。”
清瑕坐著沒動,微微仰起臉來。
“……要暫時分開了,能送我個禮物嗎?”女孩小聲說。
楚衡空猶豫了片刻,想說自己畢竟是個有曖昧物件的人,再和其他人親密不太好……
自欺欺人。他心想。搞得自己好像甚麼正人君子一樣。甚麼叫“其他人”,哪裡有甚麼其他人。
他俯下身來,輕吻上清瑕的唇瓣。
“別跟姬懷素說。”他捏捏清瑕的尖耳朵。
清瑕的耳朵尖變成可愛的粉紅色,她撲了上來:“再送一個吧~~”
“別得寸進尺啊我警告你。”
“屋裡好熱哦我脫下衣服~”
“清瑕小姐我警告你再這樣我丟你出門了!不許趁機亂親我!”
清瑕抱著他親暱了好一陣,從視窗一跳飛出去了。楚衡空頂著一頭亂毛,心想這丫頭是得早點出門闖蕩闖蕩,不然怎樣也無法真正長大。
凡德今早又不在宿舍,光留了張字條。這傢伙連續幾天早出晚歸,不知道去做甚麼。他下樓走到公共區域,傾夜正翻著一本《回生部隊入職必讀》,見狀竊笑:“楚先生,出軌哦~~~”
他趕緊整理衣襟:“小聲!”
“沒必要這麼小心啦,除了傳統派的龍鄉武修和殘心者外,很少有升變者真遵循一夫一妻制的。”傾夜說,“不如說楚先生你這麼傳統是少數派。”
“……你覺得你懷素姐是少數派還是多數派?”
“我覺得她是‘懶得糾結這一套’派。”傾夜比剪刀手,“順便一提我是‘談戀愛可以不結婚’派。”
“你的戀愛觀比享欲妖還有問題。”
“家庭會讓人有弱點的說。”傾夜合上書本,“再順便一提,可以給我一封推薦信嗎?我想申請在回生部隊實習。”
楚衡空有點驚訝:“城裡這些事對你不算甚麼。”
“如果去其他塵島,我應當能經歷更多的戰鬥。但我認為,當下自己欠缺的不是戰鬥經驗。”傾夜認真地說,“社會是如何運轉的,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是怎麼想的,修羅島之外的一般人會如何度日,普通人對生活有著怎樣的訴求……為甚麼會有人選擇犯罪,為甚麼明知外道危險卻還是靠近,為甚麼屢屢告誡卻用遺物的力量鋌而走險……
這些問題的答案我‘知道’,卻不‘清楚’。如果對世界的認知只有這種程度的話,即使有著再強大的術和劍道,也無法改變我的故鄉。所以拜託了,請給我一個理解世界的機會吧。”
“你考慮得比我多多了。”楚衡空笑,“好好幹吧,期待你的表現。”
“是,探長!”傾夜俏皮地敬了個禮。
他走到樓下,剛好撞見一臉尷尬的沙克斯。古力啵和解安給他捆了兩大包貨,一左一右綁在審判之輪上。
“一路順風啵!”古力啵揮小手絹。
“它似乎很怕我餓死。”沙克斯嘆息。
“很現實的擔憂。”楚衡空評價道,“目的地是?”
“飛到哪裡是哪裡。”沙克斯丟來一個銀色的金屬塊,“有單子聯絡我。”
“給我打八折吧。”
“全價。”沙克斯點上一根菸,“在世界的某處再會吧。”
審判之輪伴隨著噪音飛起,載著沙克斯駛向港口,再次踏上漂泊的路途。楚衡空望反方向看去,正望見另一顆飛離洄龍城的緋紅色的流星。
大家都踏上了各自的旅程,就像畢業旅行結束後各奔東西。他覺得有些蕭索,而又衷心地祝願旅者們可以得到各自的收穫。
此時古力啵拽了拽他的褲腳:“我們甚麼時候出發啵?”
“?”楚衡空一愣,“我們?”
“凡德沒跟你說啵?”古力啵腦門冒問號。
楚衡空這才想起早早出門的凡德似乎大概也許在屋裡留了張字條,但那張字條因為清瑕的拜訪而沒顧得上看。他看見姬懷素急衝衝地開著越野車奔來,眼魔隔著窗玻璃朝他揮觸手:“抓緊,哥們!船還有五分鐘就開了,錯過這次得等三個月了!”
“馬上。”楚衡空拽著古力啵上車,“去哪?”
“去荊裟城邦送個快遞。”姬求峰笑眯眯地說,“正好之前衡空你說想出門度假,這次就捎上你們一起。”
他坐在車後座上,手裡捧著盆栽似的芬芽。姬懷素吹了聲口哨:“坐穩扶好我們要衝刺咯!”
“甚麼叫捎?”楚衡空注意到另一個問題。
“考慮到你和懷素身上因果太重,單獨出門不知又將捲入甚麼事件……”姬求峰一搖摺扇,“這次我陪你們一起去!”
“那很度假了。”楚衡空說。
“去神樹城邦過暑假咯!!”凡德歡快地說。
越野車一路狂奔,在長長的汽笛聲中開上升龍船的甲板。龍神在空中遨遊,以悠長的吟聲送別再次啟程的人們。
漫無目的的閒談至此告一段落。
嶄新的故事,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