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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序章 獨蛇

“籤個字吧,乖侄女。”盧卡斯叔叔說。

薇爾貝特望著車窗外發呆。

兩個小時前天空還晴朗一片,如今卻黑漆漆的,看不見一絲光亮。天氣預報說五年來最大的冷空氣會在今日登陸,預計今夜開始整整三天都是暴雨。許多單位提前下班,學生們早早放學,連計程車也不再出勤了。大家都急著回家,還在送貨的快遞員壓下帽子,抱著外賣盒匆匆跑遠。

薇爾貝特還坐在車裡,她剛參加完父親的葬禮。

回程才到中途,盧卡斯叔叔就迫不及待地停了車,將一張早準備好的契約書擺在她的面前。穿西裝的男人們守候在這輛凱迪拉克周邊,用他們的手槍與匕首砌成不可逾越的牆。

換作父親就不會這樣做。薇爾貝特心想。父親從不用這些大張旗鼓的手段,父親對待一切問題都有耐心,當他想要甚麼東西時他會去談,且他從不索要不屬於自己的一份。

但盧卡斯不是這樣的男人,他愚蠢、短視、依賴蠻力解決問題,他已經習慣了做一個飛揚跋扈的打手。現在他想要當一個飛揚跋扈的老闆了,唯一能阻止他的男人躺在棺木裡,胸口開著拳頭大的血洞。

“別為難自己,這不是你該揹負的東西。”盧卡斯微笑道,“異類、軍火、血盟……生意……你不會真想讓自己應付這些。它們就像一隻巨大的,血腥的怪獸,你走得近些,它們就會將你從裡到外碾成碎片。”

“我會幫你解決這些。”盧卡斯說,“告訴我,簽字,然後你就自由了。我保證,你的生活會和之前一樣好。”

那張契約書上烙印有血色的紋章,記載著關乎讓渡家主權利的種種。沒有哪個國家的法律會認定一個11歲孩子的簽名具有效力,但血盟會承認這份契約。在那裡沒有法律,只有力量與血。

“不。”薇爾貝特說。

盧卡斯誇張地嘆了口氣。他摸出一把漂亮的手槍,八六年產的伯萊塔M92F,槍柄改裝成潔白的象牙。這是把久經考驗的好槍,可裝填子彈18枚,在五十米外也能穩穩命中敵人的要害。

薇爾貝特瞭解這把武器,因為它是父親的愛槍。許多次父親用大拇指磨著槍柄,給她講自己在海軍陸戰隊時服役的故事。退役軍官的配槍是不許帶出軍隊的,但父親總是有辦法。當他講故事時,他的蛇,那個眉毛淡淡的女人就會在一旁輕笑。

現在他的蛇也死了,他的愛槍握在盧卡斯手裡,槍口對準他的女兒。

“小侄女。”盧卡斯晃動槍支,“別逼我太粗暴。”

薇爾貝特只是執著地重複:“不。”

盧卡斯再一次嘆息。在外人看來這是不可思議的一幕,他是滿手血腥的黑道殺手,而坐在他旁邊的只是個穿黑衣裙的小姑娘。但他的確沒有任何辦法,家主的秘密永遠只能有一人知曉,這個秘密已被傳給了薇爾貝特。即使他能在事實上掌握家族的所有財富,不知曉秘密,就永遠不是血盟承認的“家主”。

盧卡斯忽然笑了,笑意如粗壯的蟒蛇吐信。他抓起契約書,慢條斯理地將其撕成紙屑。

“你知道嗎,薇爾貝特?”他眼中滿是報復般的快意,“其實我一點都不在乎血盟,遠離異類對我而言求之不得。讓高尚的盟約自己頭疼去吧,我要這些世俗的錢就足夠了。”

“所以你說與不說,對我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盧卡斯興高采烈,他將槍口頂在女孩的額頭上,“我只是想看你知曉真相時絕望的表情。”

她現在的表情很絕望嗎?或許她只是自以為藏得很好,而在盧卡斯的眼中她的恐懼和悲傷早已暴露無遺?薇爾貝特不知曉現實,她的面前沒有鏡子。她用最後一絲驕傲昂起頭來,直視槍口與其後陰沉的天空。

女孩的瞳孔忽然收縮了,盧卡斯嗤笑著開啟保險。這時敲窗聲響起。

是甚麼訊息在這時打擾他?

盧卡斯側過頭來,窗外居然不是他的手下。戴鴨舌帽的快遞員彎腰敲窗,胳膊下還夾著個披薩盒。

他隔著窗戶問:“先生,請問是你叫的披薩嗎?”

“甚麼?”盧卡斯煩躁地咂舌,“我沒有——”

盧卡斯忽然僵住了,這輛車的周邊都被他的手下死死看住,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這個該死的快遞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根本沒理由靠近這輛車!

這個時候快遞員再一次敲窗,他的指節像穿透一張紙一樣輕易穿過了防彈玻璃。完整的玻璃平面瞬間炸碎,那隻手從數不盡的碎屑中穿過,扼住盧卡斯,將他的喉結砸在殘缺的車窗上!

“啊——!!!”

盧卡斯發出嚎叫,突如其來的創傷讓他的叫聲像只可笑的鴨子。他看不清快遞員的臉,他的腦袋被死死卡在車窗邊緣,玻璃碎片被硬頂著刺穿他的喉嚨。

透過被限制的視線他看到西裝男人們倒在地上,在那區區數分鐘間所有的手下都被幹掉了,他甚至沒有聽到一絲聲音!

“你……敢……”

他發不出聲音了,口中滿是血沫與痛楚。他抽槍想要威脅這個男人,但這時薇爾貝特死死抓住了槍管不讓他移動。快遞員隨手抽在他的手腕上,手槍頓時鬆開,被薇爾貝特一把抓住。

快遞員摁著他的腦袋向外拉扯,這個人的力量之大簡直讓盧卡斯想起聖經中的巨人。凱迪拉克的車門被硬生生扯開了,殘存的車玻璃像一把生了鏽的裁紙刀,一點點地裁開盧卡斯的喉嚨。

快遞員鬆手,薇爾貝特急忙抬頭張望。盧卡斯像一隻蟲子那樣趴在地上,鮮紅的傷口中血液汩汩流出,又被終於降下的雨水沖淡。

盧卡斯死了。

快遞員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卡扣因為他先前的暴力開門而損毀了,怎樣也扣不緊。他很有永不言棄的精神,又嘗試了三四次,直到咚得一聲後車門終於成功地合上。

薇爾貝特覺得他是把門嵌進車身裡了。

“真是輛好車。”快遞員滿意地說,也不知道好在甚麼地方。

他嫻熟地啟動引擎,雨刷擺動將前路刷成白茫茫的一片。起步就是80的時速,大風裹挾著雨水吹入車中,和玻璃碎片一起拍在薇爾貝特的黑裙上。

“你吃披薩嗎?”他又問。

他碰都不碰方向盤,用一隻手開啟外賣盒。盒子裡是一張12寸披薩,被粗魯地切成六大片。他抓起一片披薩,遞給薇爾貝特。

“試試,挺好吃的。”

她接過那塊對自己而言過大的披薩,餅皮上堆滿了芝士、土豆、培根和大片的美乃滋醬。廉價的美式速食披薩,義大利人最瞧不起的玩意。她用雙手捧起來,咬了一小口。在這麼冷的天裡披薩居然還是熱的,半融化的芝士流到胃裡,熱乎乎的。

“很好吃。”薇爾貝特說,“謝謝你。”

“我知道這家好吃才買的。”快遞員似乎很得意,“剛剛那傻逼當然沒叫外賣,因為這是我的晚餐啊!”

薇爾貝特笑了一聲。過了一陣她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融進在風雨中變得骯髒的衣裙裡。快遞員摘下鴨舌帽丟到後座上,他伸手似乎想要幫薇爾貝特擋雨,雨滴穿過不大的指縫繼續飛舞。

這時薇爾貝特才發現他其實是個相當年輕的人,一頭黑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格外稚嫩的臉上掛著輕鬆的笑。

不,何止年輕,他根本就是個和自己一樣的孩子。只是穿著鬆鬆垮垮的快遞外套,才讓人誤以為是個小個頭的年輕人。

“……你有駕照嗎?”她神使鬼差地問了一句。

“你說話前要考‘說話照’嗎?”男孩側頭望著她。

“不,但是……”

“No‘but’。”男孩吹了聲口哨,“一個人用行動證明自己的能力,而非外物。”

他的英語格外奇怪,每個詞都帶著不同的口音,像是從不同人的嘴裡偷來單詞拼成的句子。說話的時候他減慢車速,於是湧入車中的風雨變小了。他在紅燈前停下,吃起第二塊披薩,薇爾貝特驚訝於他竟然還守交通規則。

“這麼大雨,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快遞員邊吃邊說,“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沒有家了。”薇爾貝特說。

“怎麼會沒有。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快遞員笑。

“我最後的家人在三天前死了。”

快遞員很是牙酸地抽了口氣。訊號燈轉成綠色,他握著方向盤沒動,後方的卡車發出暴躁的喇叭聲。

“請找個地方把我放下。”薇爾貝特說,“很感謝你。車送你了。”

快遞員伸手抹她的臉,薇爾貝特愣了一陣,意識到他在幫自己擦眼淚。

“小朋友拜託你說話不要這麼搞笑。把家破人亡的小女孩丟出去,我家老爺子聽了怕是要氣到詐屍啊。”快遞員嘆氣,“你總有個屋吧?坐這麼好的車,不至於連個房都沒吧?”

“房子裡都是盧卡斯的人——”

猛然提升的車速將她按在座椅上,交通燈要變化了,凱迪拉克趕在最後一秒竄了出去,將紅燈留給後面的卡車。後視鏡中的卡車司機氣得伸頭破口大罵,快遞員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算我今天犯太歲啦。”他說,“我送你到你屋裡,順帶幫你把其他人丟出去,之後你好好睡你的覺,我回我的家,ok?”

薇爾貝特呆呆地看著他,淚水又一次流下來。他愁眉苦臉地拍著女孩的腦袋:“大佬,拜託你,我都這麼好心了你不哭了好不好?”

“嗯。”薇爾貝特使勁擦眼淚,“好。”

“這才乖嘛,你叫甚麼?”

“薇爾貝特。”她說,“薇爾貝特·維盧斯。”

“很好聽的名字。”男孩說,“我叫楚衡空,送快遞的,以後有單要送可以找我啊。”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原來楚衡空也沒有家,甚至沒有一個家人。但他表現得那麼自信,那種自信像是有無數人在背後支援著他。

這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坐在她的身旁,開著她的車子,承諾會幫她解決問題。她沒有任何依據卻認定那承諾必將兌現,因為他是那麼強大。

因為他無所不能。

·

燭光歷3001年6月,無塵地。

女秘書放下雨傘,掃開裙邊的雨珠。今日又是雨天,打從曠野突破後雨季就變得頻繁,讓人不由得擔憂起之後的世界。

老闆站在落地窗前,持著手杖看雨。女秘書站在門邊,保持安靜。跟老闆久了都知道她的習慣,她喜歡安靜,當她思考的時候不允許任何人打攪。她清楚地記得每一件事情,只有她吩咐別人做事,不需要別人提醒她去做甚麼。

而在雨天,這種敏感的寂靜會變得格外明顯。只有這個時候她會長久地駐足於雨幕前,甚麼也不做,靜靜地望著雨水。許多人說這是因為老闆這樣可怕的人也需要時間休息,可女秘書不這樣想。

她總覺得老闆的身邊一直都有另一個人,那個人看不見摸不著,像是回憶中的夢境般存在著。雨天時老闆格外安靜,是因為只在這時候那個人的存在會變得清晰,彷彿就站在老闆的身旁陪她一起看雨。

老闆轉身,女秘書遞來一份清單:“您的材料準備好了。領袖評估後認為您的設計實在過於複雜,升變時長可能會長達一個月以上,這是極具風險的……”

“開始升變。”薇爾貝特·維盧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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