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一之路的升變者在抵達質點4之後,便有了自由操控自身肉體的能力。
這一能力的自由度因人而異,大多數承空翼可以自由收起顯化羽翼,並對四肢、五官等做幅度不大的改變;少部分天資異稟者或特殊種族,則可以隨意調整身高、異化肢體、乃至從裡到外進行“易容”。
清瑕在承空翼中也算是極少見的型別,得益於享欲妖一族的固有天賦,她可以自由在質點1~3的形態中切換變化。獨一無二的變異病毒,則使她同時也有按自身想像大幅度變化軀體的,超脫外道固有框架的創造力。
理論上清瑕可以轉變成完全的馬或是其餘動物的形態,只是她自己不想這樣做。
“我聽爺爺講過,肉體變化太劇烈的話,就有迷失自我的可能性。所以越是有實力的升變者對變形能力就越謹慎。”
“很合理,精神-幽體本就容易受物質-肉體的影響,像肢體殘缺就會大幅度影響一個人的精神狀態。”楚衡空點頭,“尤其面容的變化要格外謹慎,這是對自我最明確的定義。”
“嗯嗯,所以我無論變成甚麼樣都留著自己的臉。”清瑕戳戳臉頰,“聽說從前的戰爭時期,還有些升變者為了潛入作戰而專門成為‘無麵人’,感覺他們的幽體會變成一團沒有臉的麵糰子。”
“你這就錯了。那種人的自我是最堅定的。”楚衡空說。
“?為甚麼?”
“他們的精神不需肉身的參照也能維持穩定,因此才不需要自己的面孔。”楚衡空淡淡地說,“遇到那樣的人一定要提高警惕,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型別。”
“受教了。”清瑕掏出本子,認真地記下,“小心無相……”
“別用那種引人誤會的寫法。”楚衡空想揉她的腦袋,但夠不著,“到地方了,正經點別讓小孩子看笑話。”
“咳咳!”
清瑕收起小本子,擺出驕傲的戰士長的派頭。他們走過生著爬山虎的漂亮的木頭圍牆,來到青銅澆築的大門前方。門扉旁一左一右立著兩尊肥嘟嘟的龍神像,其旁邊顯眼處配有城主府設立的玉牌公告:
“講文明,懂禮貌,樹立沼地好風尚。”
此地便是本年度沼地新建的標誌性建築,由城主府斥巨資一手建造的碧澤區第一實驗學校。
俗話說得好,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打洄龍城重建以來,悠遊針對過去沼地的亂象痛定思痛,下決心一定要抓好基層義務教育,普及健康良好的信仰觀念,從根底隔絕邪教信仰與外道汙染,第一實驗學校由此應運而生。
本校聚集了全城最有決心最有意志工資也最高的精銳教學力量,大中小學一手包辦。白天負責未成年人基礎素質教育,晚間便是對成年本地居民開放的成人夜校,在校內表現突出品學優良的學員還可以參加官方一年兩次的升變者資格考試,簡稱“升考”。
學校召開後大受民眾歡迎,不少中庭市民專程租了沼澤的木房子就為了把孩子送進一校升考。
聚落的孩子們在沼地安居,又均是經歷過曠野打磨的好苗子,便都得到了一校的名額。楚衡空與學校保安打聲招呼,便帶著清瑕進了校園。沒多久一位女教師匆匆跑來,臉上的笑容有些尷尬。
“神子大人……啊不是,探長您來校視察令我們倍感光榮……”
“來視察的是這位清瑕小姐,我做陪同。”楚衡空擺擺手,“不用大張旗鼓的,請帶我們看看新來的學生。”
女老師的笑容更尷尬了:“要不我先帶兩位參觀一下校園……?”
清瑕歪頭:“他們在教學樓外面上課嗎?”
女老師認命地轉頭,聲音裡帶著股悲切:“請二位隨我來……”
楚衡空與清瑕對視一眼,均感覺莫名其妙。他們隨著女老師到了三樓的一間教室前,正見老教師捧著一本《燭光詩集》講得眉飛色舞,課室內一幫孩子聽得聚精會神,教學氣氛要多良好有多良好。
只不過,課室裡仍有個小小的問題。
“……怎麼有一半座位空著?”清瑕探頭,“聚落的孩子們只有三成在啊。”
女老師的額頭開始出汗:“這個……這個……”
楚衡空不方便為難她,正好見課室裡有個熟人,招了招手。坐窗邊的小女孩應聲而動,揹著保險箱跑出門來,身後還跟著只搖頭晃腦的小狗。
“楚探長好!”蒂娜脆生生地說,小黑狗哈烏跟著叫了兩聲。
這小女孩正是當年的鬧鬼房屋的幽靈女孩,如今城中秩序轉好,也終於能跟同齡人一起上學了。楚衡空蹲下身來,朝小女孩笑笑:“大老遠來沼地上學,這麼辛苦?”
“不辛苦的。爸爸現在鍛鍊得很結實,天天扛著保險箱送我上學。”蒂娜微笑。
“那他健身是挺有效果……”楚衡空嘴角一抽,“你知不知新來的同學們去哪裡了?”
蒂娜眨了眨眼:“你先答應我不責怪老師好不好?”
“不怕啦,我們又不是來找茬。”楚衡空示意女老師不必緊張,“是不是,清瑕?”
“當然啦~”清瑕柔聲說。
蒂娜點點頭,朝清瑕說:“人馬小姐,你帶來的小孩子全都逃學了。”
清瑕露出惡魔般可怕的表情。
·
工頭老範提著激流斧,吆喝道:“休息十分鐘,列隊檢查!”
伐木工們懶懶散散地排成一排,老範揹著手一根根檢視木樁子,重點檢查木樁倒下的方位。
樹幹砸人是業內風險最高的事故,砍一棵樹前必定要算好方向,某些韌性強的木材有回彈風險,容易提前倒塌的空心木砍起來更是提心吊膽。沼地的各種稀奇古怪樹木頗多,即使砍完了也不能掉以輕心,鬼知道木樁子裡還藏著甚麼鬼東西。
老範眼尖心細,見一根細細的蟲絲扮成木渣子延伸出來,手起斧落將隱藏的毒蟲砸成漿糊。“這哪個撲街砍的?命不要啊!”隊伍裡一個年輕工人縮起脖子,那是臭名昭著的爆蟲,在空氣中暴露久了會爆炸。
老範又摁死三隻不一樣的蟲子,越看越氣,轉身一頓狂罵:“X你老母,叫你們背安規不背安規,記規定動作不記,就你們這號痴線以後還想單幹,出去一週就死佐啊!缺胳膊斷腿躺公園領救濟金,讓你老母揹你啊!”
工人們被罵得灰頭土臉,老範走到最後一排站住。這木樁裡藏著一窩毒蟲,全被提前按死,木頭倒下的方向比他算得還更到位,避開了周圍易散的小木頭。
“這是哪個的?”
新來的女工舉手,她戴著個木頭盔當防護帽:“範工,我的。”
“你就砍得好啦!以後出去摔不死的啦!”老範看過其餘木樁,都很滿意,“他媽的一幫老魷魚還沒有人家小年輕砍得好,歇班啦食飯啦。新人中午都加一個雞腿!”
工人們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跑去領盒飯了。女工和其餘年輕人圍在一塊吃,老範端著自己那份蹲過去:“叫咩名來著?薇塔是不是?”
“是啦範工。”
“你就幹得仔細,知道小命緊要。”老範說,“我手頭分到個一校夜課的名額,你去啦。”
薇塔脖子一縮:“不必不必……”
老範不滿意了:“X你老母,唸書都不去?有空調吹的。”
“晚上時間這麼寶貴,不如去練拳。學點手藝都好過唸書。”另一個黑哥們懶洋洋地說。
老範拍拍他粗如樹幹的胳膊:“打拳?想當條子?”
“當條子又能打外道,賺的又多。”
“當條子也要念書的,撲街仔。”老範嘆了口氣,“你們都不去唸這個書,名額怎麼辦啊。”
“你自己去啦範工,我寧願幹木匠。”
“我大老粗一輩子還去唸書,笑死人。”老範吐了口吐沫,“X,真想幹我介紹個木匠師傅你。年紀輕輕大把出路,賺快錢可以,不要總賣力氣幹活……咩動靜?”
四周轟隆隆一陣巨響,像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老範手裡的筷子都在抖。他放下盒飯轉身,只見一隻血色的半人馬直衝而來,表情之兇狠恨不得生啖其肉。
老範簡直嚇得魂飛魄散:“救命啊——探長救命啊——”
半人馬一把揪住他領子拽起來,一米六的老範顯得跟個雞仔似得:“我要去告你!”
老範兩眼一黑,心想這他媽的不是妖魔索命嗎怎麼成民事糾紛了?他也是嚇糊塗了,梗著脖子說:“我有經營資格證……”
“你僱傭童工!”清瑕的吼聲像是一陣狂風。
老範一聽更急了:“有沒有搞錯?!哪裡有童工?!”
表現突出的年輕人們開始往後縮,清瑕一手指向黑哥們:“魯葛才八歲!”
老範盯著黑哥們健壯的肌肉,鋥亮的光腦殼與高達兩米的魁梧身軀,簡直委屈得說不出話來:“這他媽八歲?!”
黑哥們扭扭捏捏:“血騎士大人,我這個月九歲了……”
“都是小孩子,有甚麼差別?”清瑕鬆開老範,怒氣衝衝地盯著這幫新上崗不久的伐木工。
他們中的部分看上去已是大學士的歲數,最年輕的面相也有十五六歲往上,怎樣也與兒童扯不上干係。放眼整個沉動界,十三四歲出來打工幹活都是極常見的事情,沒哪個正常人會把這些壯勞力當“兒童”。
儘管他們的真實年齡都沒超過十歲。
“好不容易有現在的好環境,為甚麼不好好上學唸書!”清瑕的吼聲彷彿曠野上的雷霆炸響。
孩子們膽怯地擠在一起,不敢吭聲。薇塔梗著脖子站出來:“血騎士大人,請問我們為甚麼要念書?”
清瑕氣得不可開交,她頭一次見這幫孩子跟她頂嘴:“你上學讀書才能有出息——”
“可血騎士大人,您也沒有上過學,您依然是聚落的英雄啊。”薇塔氣呼呼地說。
“我……我……”清瑕一時間無話可說。孩子們鼓起些勇氣,七嘴八舌地抗議起來:“血騎士大人,這不公平。”“大家都在幹工作,憑甚麼就我們甚麼也不幹光讀書?”“我不能讓爺爺奶奶平白養活我!”“讀那些破書還不如練武……”
清瑕指著木樁子:“出來砍樹就能讓你們長知識?”
“血騎士大人,我們學到了如何安全地砍伐樹木,還認了許多種毒蟲。”薇塔說,“況且砍一天的樹能拿450個流珠,這比許多坐辦公室的人掙得還多呢!”
清瑕被接連頂嘴,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氣得重重踏地。她轉頭喊道:“楚衡空你幫我說說!”
大探長倚在一棵大樹旁,幸災樂禍:“我也沒有上過小學。”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