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之都中心,魔王城頂部。
月光下霧氣靜靜流淌,陰影靜滯在塔樓的背面。聽不到風聲,也沒有腳步聲,一切彷彿都靜止在清冷的月光下。
這裡是戰場最中心的無人區……
唯有斬擊留存的死地。
氤氳的霧氣深處,浮現出一道極細的白線。線條如魚般輕盈地遊過,形成緩慢擴散的光亮扇面。那扇面觸及傾斜的黑線,似是觸及針刺的氣泡般裂開,分化作上百道微不可見的“弧”。弧光如魚群包圍而來,黑線微震而拉長做柱狀。對立的色澤在霧中碰撞,尖銳的鳴響驟然響起,霧氣炸裂,數不清的斬擊在同一時刻爆發,將塔樓斬為碎石。
嚴酷的黑刀縱向斬下,輕盈的白刀橫向擊來。雙刀在半空中交擊,留下久久未散的十字斬痕。
於是腳步聲終於響起,被封鎖的風聲爆發開來。雙刀一觸即分,持刀的殘心者們立於屋頂,遠方炸響的雷光與烈火照亮了他們的面龐。決鬥開始後的30個回合,雙方均為全盛狀態。
不相上下。
敵我無傷。
而後,第31個回合開始。傾夜率先出擊,與楚衡空見招拆招的打法不同,她以狂風驟雨般的劍道搶攻。以大開大合的一刀斬起手,其後上挑攻向下盤,第三手則突刺攻向中段,最後反手斬向要害。
能夠看得出來,每一刀的軌道都清清楚楚。在老辣的夜行眼中,少女的劍道實在過於稚嫩。他後發先至,在大上段斬擊到來前的一刻刺向傾夜的手腕。只需一擊就能斬斷手腕,而後奪刀,順勢抹向傾夜的咽喉——
錚!
眼中所注視的未來,被閃亮的刀光截斷。理應捅穿破綻的一刀,在中途與冕升正面相撞。模擬沒有誤差,劍路已被看破,然而少女的劍速快得超乎常理。在出手的一刻斬擊便超出預計,那是貨真價實的極速,快如光芒的一斬!
冕升在交擊時光芒大作,傾夜的起手式壓下夜行的短刀,她趁勢踏前以意氣鎖住刀勢,被細線牽引的手裡劍從霧氣中飛出。夜行側頭閃過暗器,在同時出腳踩中冕升刀身。他趁勢躍起,抽刀旋身,迴轉的刀刃抹向傾夜的雙瞳。
傾夜見狀卻奮力斬向地面,冕升割裂出月牙般的彎弧。她在出刀的瞬間消失了,出現在拂過戰場的月牙的尖端處。她居高臨下旋身再斬,完全一致的斬擊刺向夜行的背部。
無想逆心流·風斬。
夜行在中途收手,以刀鐔格住傾夜的迴旋斬。傾夜謹慎地跳起,防止敵人的單手奪刀之術。她以後手翻拉開距離,隨即點地發力再度衝前。沒有修整,不再觀察,同樣快速的下一劍已經到來。揮刀。揮刀。揮刀。敵人的劍道高於自己,就不給其思索的機會。用一切機會發揚自己的優勢,以速度彌補劍道的不足。
夜行以靜制動,只在必要時出刀迎擊。他的斬擊如同漆黑的大樹,佇立在狂風驟雨般的刀弧中巍然不動。傾夜的刀的確很快,沒有用千夜瞬星,就抵達了遠超先前的水平。僅僅升變到質點3不會讓劍道脫胎換骨,其奧秘必然是傾夜研發的“術”。
殘心道途質點3“秘魂”,是歸一之路質點3旭烈心的變體。罪骨是將陰影封入骨骸,秘魂則是元素編織為“術”後封入心臟。這同樣是一種極端的自殘,殘心者們以這種方式將自我和元素融合,方能衍生出只屬於自己的殘心術。
最常見的秘魂術往往以水·火·塵三元素為核心構築,效果單一而力量強大;少數驚才絕豔者則選擇以多種元素混合,製作效果複雜而近乎魔法的術;繼承了長輩血脈,出生起就跨越第一深淵的幸運兒們,則可能擁有以風雷、彩虹、甚至虛空為核心的術。然而傾夜的情況不屬於以上種種,她雖為名門出身,卻沒有繼承長輩的恩惠,對其他元素的掌握也不算多麼精巧。
夜行可以斷言,她的秘魂術中僅應用了單純的“光”。以部分元素化實現極速,看似是低位殘心者中最常見的構築。但是術的核心沒有這麼簡單,那是某種他更熟悉的做派……
夜行後撤,收刀,兩道逆刃飛出,呈V字形斬向傾夜兩側。傾夜平平一斬,劃出橫向的一字應對。更為深厚的勁力使得逆刃穿透了發光的刀弧,可斬擊的方位卻詭異地“錯開”了,如在空氣中折射的光般與傾夜擦身而過。
傾夜穿過逆刃夾擊,持刀突刺衝向夜行。夜行突然暴喝,意氣震撼空氣形成炮擊般的震動,他出腿踢向腳踝打破平衡,拔刀後直接以拳頂出,從斜下方撞中傾夜的手腕。冕升受撞擊脫手飛起,夜行沉膝轉刀,刀光在傾夜眼中化作尖銳的角。
無法規避,無從閃躲,一擊的破綻就是死與生的分別。漆黑的短刀在瞳孔中無限放大……然後消失!
她從絕境中消失,她出現在夜行的身後,踏在將要散去的光亮刀弧中!那是傾夜起手斬出的一刀,即將散去的微弱的光亮。傾夜躍起抓住冕升奮力斬下,夜行側身抬刀猛得上挑。黑與白的雙刀再次相撞,相斥的意氣驟然溢位,形成光錐般的光與影。
“不止是元素化。”夜行將刀刃用力壓下,“你在斬擊時影響了時間……你的秘魂,是用光芒干涉時間的術。”
“不愧是夜行先生,這麼快就發現了。”傾夜笑了起來,“這是和你一樣的術。是從你與大家長的一代起傳承下來的,光陰徒轉術!”
天賦生來有之。
資質生來註定。
人與人之間的上限,似乎在最開始時就已定下。
然而在長久的時光中,終究有著人人都得以“繼承”的力量。
那是年長者們的感悟、在實戰中領悟的發現、在更高質點下才能知曉的真實,以及經由教育刻在孩童們心中的,代代傳承的意志。
名門光時一族揚名天下的光陰徒轉術,就是這樣一種精神上的傳承,由武尊描繪的“世界觀”。
不變的光記錄過去,多變的影衍生未來,而茫茫如塵的生命共同觀測著當下。於是想要影響時間,就需自光入手,以你的生命影響光的流逝,用你的劍道定義光的軌跡——
由這一指導思想為起點,光時家的殘心者們探求以劍道影響時間的藝術。每個人的思考均有差異,每個人得到的結論均是不同,這一系列變化莫測的殘心術,被修羅島上的人們冠以一個知名的統稱。
無想逆心流·光陰徒轉術。
與夜行那停止時光的光陰徒轉術完全相反,傾夜的光陰徒轉術的本質,是讓時間加速。
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快,以更快的速度成長,以更快的速度戰鬥,年紀輕輕的自己無法抵達那份以厚重年月積累的經驗,那麼就用更快的速度去戰勝它。然而單論肉體能力,殘心者無法與武修或享欲妖相比。僅靠增強自我,無法完成理想中的極速。
因此,要用“技術”繞過它。
就像曾經瓦克洛那近乎無解的流溢一樣,既然無法成為極速,就讓自己變得比敵人更快。利用劍光區域性加速敵人的攻擊,便可以用時差偏移原本必中的斬擊,踏入數十倍加速的劍光中賓士,便可實現在現實時間軸中不可能存在的瞬移。
這就是,光時傾夜的“光陰徒轉術”,利用斬擊加速光子流動,實現時間加速的超光子加速帶!
——了不起。
夜行在心中發出讚歎。
即使在他奮戰的年代,也少有殘心者敢於挑戰此等荒唐的術。越是強大的術就越要承擔對應的風險,光是將這等術式在心臟中構築,就可能因時間錯亂而導致臟器衰竭。她應是用骨骼中的歷史迷霧化解了部分危機,即使如此,她也要為使用這技術而付出代價。
劍光內的時間加速,就意味著踏入劍光的自己也要承擔對應的時光流逝。她的眉眼已有了微弱的變化,原本青澀的面容在戰鬥中一點一滴地變得成熟。那實則是加倍襲來的衰老,她得到了戰場上的光芒,代價是加倍流逝的自己的青春。
沒有甚麼可以指責了。
年輕人向著死路一路孤行,即使知曉代價,初心卻絕不動搖。
那就無法再稱其為愚蠢,而值得為其覺悟而喝彩。
夜行平舉短刀,向著已看破的劍路撞去。此刻他已沒有留念,傾夜的斬擊將在一秒鐘後斬裂他的咽喉。
“很好。光時傾夜。漂亮的術。”
繼續前行。不要回頭。
帶著屬於你的功勳,回到家鄉——
“多謝,夜行先生。”傾夜認真地說,“我會繼續精進下去。”
“——直到成為和您一樣了不起的人!”
然後,真誠的言語撞入夜行耳中。
在思考到來之前,感情已驅使肉體做出行動。
漆黑的短刀攔住冕升,銀色面具下的目光,猶如惡鬼般可怖。無情的黑白二色隨怒意而動,開闢出靜止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