肢蛛的細小眼珠中發出兩點暗光,操控幽體的幻術透過視覺接觸啟用。清瑕按住護目鏡,以血氣在身前做出屏障。可她依然看到了種種匪夷所思的景象,她看到色彩油膩的蠕蟲從地下鑽出,看到形如眼球的異獸在廢墟中蠕動,看到烏黑的小鼠跑過磚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這不是幻覺,嗅覺與感知均帶來真實的反饋,那是切實存在於此的生命。肢蛛的目光沒入地底,喚醒了某個巨大屍骸中殘存的記憶。他的幻術在魔城中變作了現實!
清瑕一腳踏向大地,燃燒的鱗粉隨意氣擴散,將周邊的詭異生物盡數蕩清。她以快刀斬亂麻,直接飛向肢蛛身旁,一把抓起肥碩的使者。然而入眼之處只有一張蒼白的面孔,與失去神采的細小眼珠,道道乾涸的血線遺留在蛛身背後,形成沒入都市的黑色線條。
清瑕頓時明白了敵方的手段,在升焰擊命中後肢蛛已在實質上喪失了活動能力,所以他乾脆拋棄了軀殼,將以黑血為媒介轉移了幽體。此時黑鼠與蟲群蜂擁而至,連同肢蛛的“屍骸”一同開始啃噬。密密麻麻的獸群如同活動的海浪,在那死亡之海中有死氣沉沉的巨物升起。
屍骸魔城因沉淪者的意志而溶解,重塑,形成宏偉如山峰的身形。沉眠於地底的生體記憶為其賦與新的形態,使得粗壯的手足生長,細小的眼球突出。在醜惡到不堪入目的肢體蠕動中,十萬屍骨累積的巨物變化成一隻巨大的蜘蛛。那正是肢蛛生前應有的樣貌,是肢蛛死後能動用的最大規模的神術。
死體活化·神使屍傀深淵魔蛛!
肢蛛趴伏在傀儡的背部,手足因心中的痛楚而顫抖。他是最後死去的使者,絕望曠野的絕大部分物質都來自於曾經盈月聖子的屍骸。而如今生前僅有的記憶也被用於戰鬥了,為了替凡薩拉爾爭取到多一分勝算……
它不願意,它牴觸戰鬥,它從心底裡恐懼、憎恨那個法師,如果可以選擇它早就回到月亮上。可它不得不這樣做,因為凡薩拉爾死了它也無法苟延殘喘,若想活命就只有這一條路。
深淵魔蛛揮舞巨足,朝著被獸群圍攻的方位瘋狂地擊打,像是孩童在發洩怒氣。肢蛛在震動中喃喃自語:“你懂甚麼……你懂甚麼啊……”
他又想起過去了,想起那個該死的無光的夜晚。他向來規避戰鬥與世無爭,忘卻搖籃上有那樣多的沉淪者可以選擇,老翁卻偏偏出現在他的面前。
“螺旋塔的小姑娘許了個願望,希望我們能幫她做一場戲。”老翁笑眯眯地說,“可若我過去,假戲便要成真了。小蜘蛛,你替我跑一趟,怎麼樣?”
“這對你而言也是件好事,比起上戰場,演戲還能活得更長久一些。”
他能夠拒絕嗎?他怎麼敢對老翁說“不”?!善施翁已做好了安排,管你是聖子庶子都只能順從。他去了帝國,那根本不是一場戲,凡薩拉爾是真的想要殺他。他百般求饒訴說自己的用途,從那魔王手中求得一命。
他活下來了,他成了凡薩拉爾的使者。魔王怎麼說他就要怎麼做,他不想戰鬥,魔王逼著他上戰場,他不願結仇,魔王讓他去與盟軍戰鬥。大戰時期魔王終於死了,殺了它的卻是另一個瘋狂的男人。他只能去和重明戰鬥,重明活著出來,下一個要殺的就是他肢蛛!
終於連他也死了,卻又在噩夢中復甦了。現在他又要全心全意地去幫魔王了,為了苟活他卻要一次次地去死。他決不能讓魔王死去,魔王手中握著他的命……
他的命!
“當了外道,就再也沒得選擇。哪怕成了聖子,你的命也掌控在大人們手裡!”
肢蛛雙眼血紅,它怒聲咆哮,朝著那個自以為是的小女孩,也朝著永遠不得翻身的自己:“哪有甚麼狗屁自己,一輩子永遠身不由己。要做甚麼全看命!看你的命!”
黑鼠與蟲群海浪中生出向上的波濤,那個灼熱的生命還在海潮中掙扎。深淵魔蛛握拳,重重砸下,在自己的眷屬中砸出血肉模糊的深坑。清瑕的掙扎還沒有結束,他還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他索性召喚月光,做出深紫色的引力球。球體落入鼠群中,將清瑕的掙扎死死壓制下去。肢蛛粗重地喘息著,準備起下一個神術,他的眼中滿是深沉的悲哀。
“小清瑕,我不願與你戰鬥。我同情你,我可憐你!
你本來就應該快樂地生活,作惡,獵食,哪怕最後被盟軍殺去,也算度過無憂無慮的一生。可偏偏你被凡薩拉爾害了,你以為自己能成為勇者。你就沒有思考過,即使你真的飛出了天獄,外面的人也依然視你為外道。你會努力,你會掙扎,可你無法抹消自己的血脈,那就是你生來註定的命運。
你現在因魔王的一念而成了勇者。可倘若有朝一日遇到慈母,你依然還是那個享欲妖!”
“——那麼,我就去變得比慈母更強吧!”
引力球的表面綻出道道裂痕,閃爍的光火如火焰般躍動其上。那個深沉陰暗的球體驟然碎裂,銳利的槍芒沖天而起,攜著斥力殺出通往天空的道路。龐大的力量回旋炸開,將敢於逼近的黑鼠燒盡,在大地上形成焦黑的圓環。
持槍的女孩翱翔於空中,她的翅膀完全展開,鱗粉隨她的動作紛飛而起,猶如星屑逸散於空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粉末在突破時便燃盡了,此刻紛紛爆裂,化作點點強光照亮了她自信的笑容。
“如果比慈母更強,她就無法再操控我。如果能比最初的仙人更強,即使外道本尊也無法影響我的行動。”
清瑕抬手,高高指向天空。
“或許我會失敗,或許我會粉身碎骨,但即使死亡,我也會死在和命運戰鬥的路上!”
“——那你就去死吧,愚蠢的蟲子!”
肢蛛怒目而視,他的目光穿透濃雲望向天空,月光被其牽引,化作籠罩清瑕的烏黑紗幔。清瑕抬手指向前方,鱗粉隨她的指令而飛起,浩浩湯湯與月光相撞。旺盛的生命力在月色中撕出一條血路,清瑕鼓動羽翼,飛向唯一的出口。
迎接她的是魔蛛的巨口,是自屍傀腹中吐出的無色的“箭”。箭矢在空中螺旋扭轉,此刻已不再有撕裂空間的魔力,卻仍有穿雲裂土的威勢。
暗月神術·血貫空羅。
那是清瑕在魔王城學到的第一件本領,也是她最為擅長的武藝。一下子,過往的記憶在清瑕腦中閃過。曾幾何時幼小的蟲子在肢蛛身旁跑動,看那使者不情不願地教授本領,聽他說著如何保命,如何隱匿。聽他說千萬不要惹怒魔王,儘量不要參加戰鬥,聽他說如何在這苦痛的世界活得長久一些……
她的嘴角掛起一絲微笑。而後微笑隱去,變作熾熱的戰意。她擲出擎坤槍,用與對方完全一致的手法。兩把魔槍的槍尖空中相撞,清瑕的武裝只一瞬就遍佈裂痕。
然而清瑕沒有再去握槍,她高高飛起,飛到絕望曠野的最高處。緊接著她蓄力,出腿,熾熱的鱗粉包裹在足部,形成燃燒的漩渦氣流。閃爍如流星的踢擊自天而降,正踢在擎坤槍的槍柄上!
“仙法·赤羽瓊華!”
兵器內部的引力引動,在意氣的牽引下開始旋轉。宵龍擎坤槍在旋轉中與鱗粉融合,宛如劇烈燃燒的深紅色鑽頭。那巨大的鑽頭擊破了魔槍,擊穿了肢蛛的頭顱,帶著轉瞬即逝的高熱鑽入深淵魔蛛體內,自後方飛射而出將其徹底貫穿。
燃燒生命的毒素在屍傀體內飛速增殖,深淵魔蛛瞬間被烈火吞沒,宛若月下盛開的血色曇花!
清瑕背對著光火,在地面上犁出焦熱的通路。她的羽翼收起,恢復成披風的模樣。如此強盛的一擊暫時抽乾了她的力量,唯有壓箱底的絕技才能將肢蛛這樣的敵人粉碎。
靠著升變後敏銳的感知,她知曉將熄的火中還有一絲掙扎的生機。她沒有回頭,只輕聲說道。
“我想你被迫做出過許多不願做的選擇……可如果真的那麼不情願,為甚麼不與脅迫你的人戰鬥呢?雖說輸了就會死去,可那至少,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死亡啊。”
清瑕撩起焦熱的髮絲,回首說道:“或許就像你的說得一樣……要做甚麼,全看自己的‘命’吧?”
火中的屍骸起先還微微動著,聽聞此言,忽得卻化灰散去了。清瑕微微閉目,轉身,望向孤高聳立的城堡。
在天翻地覆的曠野中,唯有那座城池孤獨地聳立。她知道戰友們此刻也仍在戰鬥,或是傷痕累累地前進著。她握緊雙手,在恢復氣力的間隙發出真誠的祈願。
“加油啊。不要輸!”
破曉作戰第三戰。清瑕對肢蛛。
勝者,清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