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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第180章 光陰徒轉(下)

靜止的世界,無聲的殺意,上一次的敗北在腦中閃過,傾夜因記憶中的痛楚而僵硬。下意識的,她想要使出千夜瞬星,靠意氣的爆發來打破時光,然而武者的直覺阻止了行動。

還不行。

被突如其來的一劍嚇得慌了陣腳,這樣的自己怎能算全盛時期。即使用出瞬星,得到的也不過是黯淡的光。現在應用的是……!

她僵立不動,任憑短刀斬過頭顱。身軀在中刀前一刻變作不可干涉的霧,霧轉心之術保證了這一刻的無傷。同時冕升因被斬的衝擊移動,帶起短短的彎弧。傾夜依靠一線光芒加速時間,爭取到行動的自由。

她在光中側轉身軀,以在水泥中漫步般的艱險轉移方位。而後停滯的時光開始流動,短刀擦著傾夜的耳畔刺過,凝集的殺意帶來了被一刀刺穿的錯覺。傾夜就地一滾狼狽地迴避,夜行的斬擊毫不留情地到來。

舉起冕升,勉強格住,無法化解的力量使得她倒飛而起。傾夜用影線拉扯城堡的凸起蕩回戰場,才剛起步夜行就將影線斬斷。她揮出斬擊,在加速的時光中疾馳,繞到安全的方位,可夜行如未卜先知般轉身斬下。傾夜急忙揮刀對攻,長短雙刀交錯的瞬間,她的手腕不由得顫抖起來。

夜行的意氣沿刃奔流,簡直像是無形的怒火。那股怒意使得渙散的劍道凝實起來,此刻的夜行猶如鬼神般可怖!

“不愧是夜行先生……!”

“閉嘴!”夜行怒吼,“事到如今為甚麼還說出那種話!上次的敗北還沒讓你理解到真相嗎!”

“我已經完全理解了。”傾夜努力維持架勢,“正因如此我才——”

“本以為你已經成長了,結果卻仍然這樣愚蠢……”夜行的聲音因怒意而顫抖,“最根本的道路走錯了,即使取得再高的成就又有甚麼用!”

“光時傾夜,你真是令我失望!!!”

斬擊如流星直落。冕升無力地歪斜。

在全力以赴的夜行面前,傾夜的守勢被輕易地擊碎。刀刃斬向女孩的眉心,帶著持刀者的悔恨、哀傷與憤怒。如水般流過的刀身上,反射出女孩的目光。

而後,交錯而過的注視被陰影斬斷,第二把短刀凌空斬下,正正擊在夜行的兵刃上!

“——夜行先生你才是,給我差不多一點!!”

影刀握在傾夜的手中,在交擊後頃刻碎裂。罪骨殘心者的黑刀術,無法與戒律騎士的影刃相比,充其量不過是用於應急的一次性武器。傾夜再度握住新的黑刀,長短雙刀的斬擊交錯為斜向的十字。她毫不退讓地面對夜行的暴怒,以自己的感情正面相搏。

“已經可以了吧,都已經過了數百年了!夢魘之王早就死了,您也是歷史書中的古人了,連明武大人都是尊貴的大家長了!”傾夜激動地喊道,“您早就可以……原諒自己了!”

“你甚麼都不明白!”

“我明白!”

以凌駕於其上的氣勢,傾夜喊道。

“在升變的時候,我就見到了。冕升是……你的刀啊!”

黑刀再次被擊碎,夜行斬出靜止的時光。依然沒有破解的方法,可傾夜不允許自己的退讓。

於是她用盡力量,斬出加速的彎弧。在即將靜止的時空中,凝滯的黑與躍動的白,帶著針鋒相對的意志碰撞。

強烈的感情,疾馳於刀刃之上。沉眠已久的思念,被雙方的意氣所喚醒。

於是,在自我時空相撞的瞬間。過往的追憶,浮現在兩人腦中。

——那是,慘不忍睹的屍山血河。

被視為未來希望的秘魂們,在與它接觸的瞬間即死。

以忍耐力和精神力自傲的中堅力量,在它的狂笑聲中哭嚎求饒。

精神被粉碎了。勇氣被磨滅了。在不講道理的強大,與凌駕其上的瘋狂面前,區區個人連存在都是奢望。

絕望國中聖歌奏響,魔王站在屍山頂上,向被刻意留下的他們大笑。

“值得期待啊,各位。不虧我千里迢迢來此一遭,能堅持到這個地步,不愧是嶄露頭角的殘心者們!”

“還能爆發出更多力量吧?還能再一次站起來吧?還能向我發起挑戰吧?

理應是這樣的,怎麼有這麼多人在哭啊?

這可不行,這可不行啊!”

它,那個東西,在每個人的眼中放大,猶如自深淵底部爬出的恐怖的獸物。

“我只好做一次惡人。

那就這樣吧。三秒鐘後再沒有人發起挑戰,我就把你們中的一半殺死。

六秒後若沒有全員站起,就讓你們珍愛的家屬也參加考驗。

散播噩夢,釋放戮鬼,做些有趣的小實驗,要怎麼想像都可以,反正你們會親眼見證的。別懷疑,我是戮鬼之主,我無處不在。”

“怎麼樣,害怕了嗎?”

“那就站起來。”

“站起來。”

“用盡你們的全力,與我戰鬥!”

他跪在地上,看著那個癲狂的影子,聽著那自鳴得意的笑聲。骨髓的深處,因此壓榨出一點憤怒,可憤怒被凌駕其上的恐怖擊垮,他的心靈還在蒼白地站著,可他的肉體已在血泊中嚎哭。

做不到。

沒有辦法。

那絕對不是,區區他們能夠打倒的對手。理智告訴自己必須動起來,心靈卻顫抖著退縮。1、2、3,時間已經到了。他發不出聲響。

但是,有勇敢的人站起身來。拿著他的雙刀,再一次站在魔王的對側。

“——明武,還記得你的主意吧。”

他聽到兄長冷靜的聲音。

“帶著大家一起,用你的術。”

他當然記得的,不久前與兄長的閒聊。加速的光與靜止的影,若以意氣圓環將矛盾融合,就能爆發出超越界限的力量。那是一如既往的異想天開,連他自己都沒有當真的談笑,可是兄長記住了,他真的有在思考。

“勝負不過一死,我們賭最後一次!”

明武站起來,其餘的同伴們想要參戰,卻已失去了那份力量。他的刀碎了,於是兄長將一把刀丟了過來。魔王興奮地大笑,似乎訴說著期待的話語。他沒有聽,他握住兄長的刀,即使死亡也決不能辜負這份期待。

他斬出明亮的刀弧,刀光掃向戰場,時光以千百倍的速度流動,過度活化的光子將眾人也掃向後方,他盡全力斬出歪斜的圓。在飛逝的光芒中向魔王奔跑。

可他沒能觸及魔王。他碰到了一道漆黑的線。兄長的最後一擊斬向了自己身後,鑄為時光的壁壘。壁壘外的時間千百倍流動,壁壘內的光陰緩慢近乎靜滯。

那份被無限放大的光陰,令剎那成為永恆。

“兄長……”他喃喃自語,“兄長!!夜行!!!”

在不可觸及的光陰彼端,夜行向他靜靜地微笑。他這才注意到夜行拿著短刀。怎麼會沒有發現呢。長刀用於殺敵,帶著短刀是為了切腹自盡。他聽到魔王的吼聲,即使在時光之外也能感受到那份被愚弄的怒氣。

他看著夜行回首,提刀斬向魔王。

他此生最後一次聽到兄長的聲音。

“——來吧,夢魘之王。

我來做你的對手!!”

悔恨,失敗,犧牲,勇武,一切都被時光沖淡,變作久遠時光前的故事。僅有刀刃明亮如昔,封存著數百年前男人懊悔的哭聲。

於是,雙刀分離。

晶瑩的淚珠落下,在渾噩的光陰中逸散,模糊。

“明武大人當年說,夜行大人作為將軍,沒有取得戰爭的勝利,作為殘心者,沒有得到無愧的死亡。

可他付出了所有,去救援大家的生命。他是我永遠敬愛的,最好的兄長!”

傾夜緊抓著長刀,她沒有抹去淚水的空隙。夜行緊握短刀,似乎仍想呵斥,終究將話語無聲嚥下。他捂著自己的面具,蒼白的手背微微顫抖。

“你看到了。”夜行嘆息,“你覺得感動。你欽佩當年將軍的犧牲。可你只見到那一幕,卻不知其後發生的種種。”

“殘心者光時夜行在那一天救下了543個人。”

“而恐懼使者夜行屠戮的生命,根本無可計數!”

他死死攥著刀柄,對著傾夜,也對著自己咆哮。

“你怎麼能嚮往如此愚蠢的決策!

那是你必須引以為戒的反面,傾夜!!”

回應他的是交錯的劍光。

不再發言,流淚的少女只是揮下劍刃。夜行滑過斬擊,讓到側方,刀柄擊向傾夜的側腹。傾夜閃身迴避,然而夜行因此而佔據上風。悔恨的短刀斬下,傾夜以掌心頂住刀身,死死扛下劈斬的力道。

“是啊,生命比尊嚴更重要,有生命在的話怎樣都能想辦法,這樣的想法當然是正確的。可你有沒有想過老人們為何會教育你無謂的‘尊嚴’,為何會崇尚戰死沙場的思想?!”

“因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即使活下去也不意味著會有希望!你想讓自己活下去,就會葬送旁人的性命,你以為犧牲自己能救到更多的生命,卻只是在惡意下成為新的屠夫!!”

“自以為是的選擇,自以為是的犧牲,造就的是一千次死亡也無法彌補的大錯!”

夜行的聲音嘶啞,怒意中含著深深的哀傷。他太過理解傾夜的性格,知道這個女孩不成熟的表面下帶著怎樣的心靈。

重視生命,卻同樣重視同伴的安危。

為了旁人的生還,不介意犧牲自己的性命。

這是正確的。甚至高尚的。可也是最不應出現在戰場上的人。若想勝利,就需無情,若身為殘心者,就需奮戰到底。不能有同理心,不能被犧牲矇蔽雙眼,能夠戰勝外道的,是敢於引領眾人前往地獄的狂人。

“帶著這樣一廂情願的想法,即使你變得再強,也沒有任何意義!”

“——有的。”

刀身劇烈地顫抖著。

不只因為自己的憤怒。

更因為自對方的兵器上傳來的,高漲的意志。

“是有意義的,夜行先生。

我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我,決不允許你這樣汙衊自己!”

足跟激烈地撞向大地,骨骼在衝擊下短暫地合為一體。

運用此等強烈的支撐,傾夜磕飛夜行的刀。新的黑刀頃刻生成,黑白雙刃刻下繁複的軌跡,不再顧忌是否命中,不再考慮是否能達成無傷。只是頑固地揮刀,以自己的意志,刻下絕不退縮的斬擊。

“你救下的那543個人中,有後來聲名遠揚的大家長,有教書育人的教頭,有在今日還奮戰在戰場第一線,為眾人的生命而搏殺的戰士。

還有更多的,沒有被史書記錄的,平平無奇的人。他們回到了那個小小的島嶼,他們的子孫與後代形成今日龐大的家族。那其中平凡的一人,就是我的先祖。”

夜行後退一步。

看不到完美突破的軌跡,僅能以退求下一局的變數。然而傾夜趁勢追擊,高亮的冕升以極速斬下。他沒見過這樣的刀法,過去的那些傢伙之中也沒有這種刀。是她自己琢磨的我流嗎,還是僅僅是,在激昂的情緒下揮出的亂擊嗎。

可是,抵擋不住。

就像上一次決鬥一樣。

精於劍道的大師,卻無法擋住這樣的劍。

“沒有你的犧牲,就不會有今時今日的光時傾夜。

被恐懼使者斬殺之人,必然會詛咒你的存在。

可因此而生的我,決無法否定你的行動!”

額角,雙臂,心口,脖頸,腰部,雙腿。互不相連的八道劍光同時斬出,漫步於八道光芒中的傾夜出劍,在現實時間中刺出同時存在的斬擊。

依然沒有躲閃的間隙。依然無法擊破她的劍勢。

因此,夜行以斬擊回擊。

他體內的“鎖”全部開啟,凝聚的意氣封存與刀上,使短刀與靜止的光陰融為一體。在八道光芒觸及衣衫的一刻,他沉默地出劍。千夜瞬星的要義融於此一劍之中,意識與現實在刀光中模糊。

那是無從抗拒的刺擊,正如無法逃避的死亡。光時夜行終生修得的奧義,即使弱化到今日的地步,也足以稱為必死的劍技。

無想逆心流·誅戮劍。

飛旋而來的刀光,被刺擊堅決地穿透,如同長矛刺穿盾牌,如同刀刃割破皮肉。八道斬擊的囚牢被堅決地破壞,即使迷霧也無法阻擋必死的一擊。傾夜盯著刀鋒,緩緩下放長刀,將冕升置於側方。飛揚的刀光在她的面前破碎為光流,最後一道刀光破碎的瞬間,傾夜向著魔劍衝去!

冕升發出刺目的光芒,那些被擊碎的刀光迴旋飛舞,回到了原本的刀身上。超光子加速帶因此迭加,時光的流逝在僅此一劍之中抵達極限。她迎著刺擊出刀,向死線揮出璀璨的刀芒!

無想逆心流·轉生刀。

武尊親傳秘劍。誕生於夜行死後時代的,嶄新的劍道。

而後,光影散去,僅餘風聲。

雙方背對而立。

傾夜捂住腹部,跪倒在地。她沒有完全閃過魔劍,夜行的劍終究刺中了,只是略有偏差。她咬緊牙關,努力站起,轉身看向背對自己的男人。

夜行低聲嘆息。

“劍道重要,還是術重要。”

“一樣重要。”傾夜說。

“性命重要,還是尊嚴重要。”

“性命重要。”傾夜說。

“無想逆心流的奧義是甚麼。”

“聽從逆耳之言,以其磨礪自身。”傾夜用力眨眼,“堅守本心所求,無畏無想向前。”

夜行鬆開兵器,短刀“瓏雨”順著屋簷滾落,來到傾夜腳邊。他依然背對著傾夜,無法得知男人此刻的表情。只見象徵恐懼的面具碎裂,掉落在地。

他的身影在光中消散,僅餘最後一句溫和的話語。

“你就在你自己的路上……

好好地,向前吧。”

傾夜拾起短刀,抹去眼淚。刀身上暗影湧動,帶著曾經殘心者殘留的思念。她清晰地感受到,噩夢之都各處的戰火均已平息,或重傷或疲憊的戰友們,正趕赴唯一一棟建築。

她刺穿屋頂,黑石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傾夜躍入城堡,趕向最終的戰場。

破曉作戰第四戰,傾夜對夜行。

勝者,傾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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