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臺佈置得很完美、治安官那邊打過招呼了、暖場用的小法術今早除錯了最後一遍,諸事順利。凡薩拉爾在腦中的記事本上一一打上勾,工作人員們朝他興奮地揮手,他打招呼回應。
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只差一件小事。
“——卡爾索德那混賬去哪了?!”
一個小學徒朝茶水間撇了一眼,不敢吭聲。凡薩拉爾一把掀起簾子,眼鏡男趴在沙發上睡得正香。凡薩拉爾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
“哦我草你的!”卡爾索德驚叫著跳起,“你他媽有病?!”
“你他媽有病!”凡薩拉爾吼得更大聲,“你知道我跟那幫傻逼帝國治安官扯皮了多久才換來這次公開講演的機會嗎?
帝都的場子,官方背書,廣告打了一個月,現在會場裡有足足五萬人,十萬隻眼睛在外面盯著!龍泉鄉和荊裟城邦都有人來,有訊息說帝皇的副手都來了現場,不知道多少大人物等著你!”
“啊?”卡爾索德說。
“‘啊’?你是哪來的惡魔河馬嗎?快點換身行頭滾出去!”
“抱歉,我今天超累,先不去了。”卡爾索德躺下,“你替我吧。”
凡薩拉爾的眼睛開始冒火:“你有種再說一遍。”
眼鏡男說話有氣無力:“我剛跟混亂惡魔打了一場,真沒力氣了。”
他的怒火頓時消失了。“開甚麼玩笑?”凡薩拉爾重複,“你跟妄想幻魔打架了?”
“只是個分靈……”“你怎麼不叫我?”“你在忙工作。”“有甚麼工作比打惡魔重要?!”
“講演也是重要的工作。”卡爾索德疲憊地說,“就像你說的,不知多少大人物盯著這裡。他們等著看咱們出醜呢,我現在快枯萎了,上去百分百出醜。”
“別搞笑。”凡薩拉爾氣得都笑了,“這是大法師的講演。再過半分鐘我上臺了,我跟他們說甚麼?大家下午好,我是大法師的哥們?”
卡爾索德把尖尖的巫師帽摘下來,丟到凡薩拉爾的腦袋上。他一本正經地說:“今日起,影法師凡薩拉爾升任大法師。”
“你休想偷懶——”
“拜託,凡薩拉爾,幫我一把。”卡爾索德說,“這世上還有很多惡魔野豬,但不是每個男孩都像你一樣擁有槍和勇氣。”
凡薩拉爾重重地嘆氣,他戴上帽子,穿過人群,用影子給自己做出誇張的尖領大衣。他踩著鐘聲登上舞臺,在十萬隻眼睛的注視下露出熱情的微笑。
“歡迎!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們,我是大法師凡薩拉爾,很榮幸能在今天向各位分享元素魔法的奧秘!”
他摘下帽子,探手向法師帽內虛握,一揪。五顏六色的光芒從帽子中飛起,在首都上空炸做燦爛的煙火。凡薩拉爾的影子在光下舞動,忽得變作張牙舞爪的巨大蝙蝠,引起一片驚呼。
“這,就是元素魔法。一點小小的簡單把戲,可為你的生活創造歡樂;若精研道路領悟種種奧秘,便可得到保護家人的力量;如你有幸跨越第一深淵,便能以一己之力呼風喚雨,保一方水土安寧!”
影法術在舞臺上空變化,隨他的演說化出種種幻象。凡薩拉爾將手一拍,種種光影消失,一切歸於平常。
“而以上提及的所有事情,浮光之路也一樣可以辦到。”
“早在我誕生之前,龍神就可以行雲布雨,神樹護佑之地總是一方沃土,帝國的科技也能改變氣候。他們能做得比我們更好,或許更安全,甚至更有效率——那麼為甚麼,我還要向各位講述這新興的元素魔法?”
凡薩拉爾放低聲音,這是一個關鍵點,也是宣傳元素魔法時繞不開的難題。好在演講稿是他寫的,內容滾瓜爛熟。
“因為我們不是龍、樹或巨人。我們是人類、是亞人種、是叢集動物、是蟲類、是壽命短暫,生來脆弱的種族。我們沒有與生俱來的力量,想要變強,只能依靠浮光之路。可沒有財富的人,就沒有踏入升變之路的資格。
漁民與鐵匠的兒子,拿不到成為基石的遺物,一個在前線服役十年計程車兵,也未必能拿到奇變刃的設計圖。世上的資源總是有限,只有在集體中出類拔萃的人才能得到機會。
可縱使千辛萬苦入得門去,基石與苦杖的作用也幾近於無,唯有奇變刃以上才能稱得上是戰鬥力,而那已是千萬人中才出一位的奇才。”
“可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源,給每個村鎮都配備一位了不起的奇變刃!”凡薩拉爾提高聲音,“那麼偏遠小城的弱民要怎麼辦?各大勢力治外的偏遠塵島該如何自保?那些生來孱弱而身無分文的人,要如何自外道手中保護心愛之人的生命安全?他們就不得不去死嗎?”
“我們以為這是錯誤的!世界不該是這幅樣貌。弱小的人也應有活下去的權利!
這就是為甚麼我要向各位講述,這條來自原靈的至尊登神之路!”
凡薩拉爾如擁抱般張開雙手,他的影子在舞臺上收束成一束,成為通往天空的黑色階梯。他忘我地高呼,丟擲閃亮的光輝與尖銳的影,那些元素力量像雨滴般撒下,落在每一位聽眾的手裡。
“不需要資源,不需要財富。只要有堅強的心,你就能釋放照亮黑夜的光芒,只要有敢於戰鬥的意志,陰影就會成為你的兵器。強大與否取決於你的心靈,取決於你是否擁有挺身而出的勇氣!”
他的影子忽然放大數十倍,變為赤眼巨翼的蝙蝠!那蝙蝠從天而下,帶著黑壓壓的烏雲奔向無助的眾人。治安官們拔槍,化身為人的巨龍嘶吼,局勢就將要一發不可收拾。但在驚叫聲中湧出了灼目的光芒,那些驚慌、懼怕、慌亂,與其背後的勇氣,堅強和愛意,使得提前撒下的元素力量被激發,形成刺向天際的光芒。
數萬道微光刺破了恐怖的蝙蝠,影法師在萬眾矚目中高笑。
“是的,就像你們現在所做的一樣!”凡薩拉爾咆哮,“只要有愛與勇氣,你也可以成為光芒!!”
這一刻沉動界誕生了近三萬名微光,首次得到力量的弱民們,因親手發出的光輝而顫抖。激動的情感化作喊聲,激昂的呼喚將帝都淹沒。凡薩拉爾高舉手臂,向人群大喊。
“我們將會一起,改變整個世界!”
他之後講起元素魔法的基本概念與一些淺顯易懂的護身戲法,並留下大法師的據點地址,得到訊息趕來的聽眾越來越多,他不得不重複說起先前的概念。
講演結束後已是夜晚,他在人們的歡呼中退回幕後,卡爾索德微笑著鼓掌。
“效果棒極了。”他舉著茶杯說,“雖然你的即興發揮讓我嚇了一跳。”
按照原本的計劃,大法師會直接賜予所有聽眾微光的力量,對於已是質點4的凡薩拉爾此事易如反掌。凡薩拉爾摘下法師帽,丟回原主頭上。
“那是賜予,不是嗎?就像神明賜予你神恩一樣。”凡薩拉爾咧嘴一笑,“不是自己覺醒,就沒有意義了。”
“你是對的,凡薩拉爾。你說明天我們的門檻會不會被人踏破。”
“先考慮治安官的罰款吧,私自制造幾萬個微光按帝國法律是甚麼重罪啊。”
卡爾索德翻白眼:“我真該考慮找個自己的地盤了……”
“早該這麼做了,至尊法師。”
卡爾索德差點嗆著:“這名頭好傻!”
“現在我是大法師了,你總得比大法師更大嘛。”
·
至尊法師卡爾索德的法師塔建在森羅秘境的西北角,與帝國帝都遙遙相對,高聳入雲的塔身像是螺旋狀的長槍。法師塔成立之日,上百個塵島前來慶賀,所有的大勢力都派出了使者,唱名的學徒們嗓子都喊得沙啞。
宴會開了三天三夜,前來拜師的學徒絡繹不絕,至尊法師不得不親自臨場研發暖場用的宴會魔法,否則就得靠法師們輪流上臺講笑話活躍氣氛。宴會開完後卡爾索德宣佈休整三日再開始正式教學,四位大法師和他一起趴在杯盤狼藉的會場裡,像五隻腦滿腸肥的死豬。
“先生們,快看……”大法師拉瓦伊娃舉起一個鐵盒子,“皇帝也給我們送了禮物……”
“丟出去……”卡爾索德抽搐了一下。
凡薩拉爾撇了一眼:“是掃地機器人和消化藥。”
“快開啟……啟動……”
那一天,僅此一次,卡爾索德承認帝國科技也有其可取之處。
第一次塔頂決議就在掃地機器人的嗡嗡聲中開始了,他們的首要議題是三日後的統一授課。各位大法師都對此抱有不同程度的憂慮,人人對魔法都有自己的理解,有大法師認為魔法要從微光學起,有大法師覺得第一深淵之下的小伎倆不過是把戲,至少質點4才能開始教學。學員的素質們參差不齊,適合的方法均不一樣,大家很快爭論不休。
“不妨各自用各自的方法帶徒。”凡薩拉爾不耐煩地說,“少在這裡吵沒用的。”
“授課的階段必須統一!我們現在乃是森羅秘境中堂堂一大勢力,一個質點當有一個質點的象徵,我們得讓大眾知道入門後如何前進,如何習得魔法,才能形成自己的規矩。”另一位大法師反對。
“是啊!如果學徒各學各樣,元素魔法與那些無法自控的野路子又有何分別?我們如何宣稱自己所習是大道,而非那些動不動自爆的元素渣?”
“先生們,我們不能主次不分。至尊登神之路本就注重個性,前三個質點是讓自我定型的階段,質點3的選擇尤其重要。如果用統一化的教學拘束學徒的心靈,我們與帝國又有何區別。”拉瓦伊娃的圓臉皺起來,“我還是那句話。至少到質點4,再修魔法。”
“你他媽才是主次不分。我們的優勢就是123!成了自在風才有教學,人家幹嘛不去求神拜佛?在龍泉鄉好歹還能學打鐵!”
“你怎麼講話的?就事論事……”
“婦人之見,不與你一般計較。”
“混賬,滾出去!”
資歷更老的大法師掀桌子:“反了天了!你叫我滾?!”
“燭龍從西邊升起!”
“諸位再吵下去,我就要辭職回家了。”
“拉瓦伊娃超速治癒術!”
“哈哈哈,凡薩拉爾天體坍縮炮!”
首次塔頂決議開始不到20分鐘,就轉變為了法師塔的首次魔法大戰。在本次決鬥中斬獲頭籌的魔法是卡爾索德的“先導之虹橋”,至尊法師以法師杖將同事們一一打回座椅上,結束了這場精彩紛呈的大戰。
“各位打得也差不多了,不妨聽我一言。”卡爾索德說,“正如先前各位所言,現在我們已不再是遊走各地的少數分子,而是森羅秘境乃至沉動界的一方勢力。”
他一一看向每一個人:“是的,勢力的發展很重要,教學方式需要定奪,學徒的能力會決定我們在大眾心中的印象。但那都是次要的,朋友們,甚至可以說,那都是無足輕重的問題。
我們最應當關心的是這一切的出發點。我們的魔法,能為世界做甚麼?”
大法師們均安靜下來,他們意識到當自己為區區一塔的發展爭論不休時,卡爾索德正看著整個世界。至尊法師語氣平和:“前幾天,我和燭龍談了談……”
“原靈在上啊,你和燭龍談了談?!”凡薩拉爾驚呼,“和燭龍?!”
卡爾索德面不改色:“是的,我們……”
“嘿你非得把這件事當成‘我和隔壁老頭出門散步’這樣說嗎?!”凡薩拉爾抗議,“我們就非得忍著驚呼和讚歎陪你演至尊法師的正式會議?裝得一臉平常的樣子?”
卡爾索德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摘下眼鏡,捂著臉低聲發笑。
“去你的凡薩拉爾。我承認我很得意!我很驕傲,我高興瘋了!你們滿意了?”
“這才對嘛!”大法師們哈哈大笑。
“在那次討論中,我們提到了元素魔法的意義。”卡爾索德停頓了片刻,“就像我們無數次在講演上提及的那樣,低質點的力量是我們得天獨厚的優勢。無論古龍、神樹還是巨人,都欠缺低質點範圍內的戰鬥力,可以呼叫的奇變刃少之又少。
而絕大多數悲劇都是低等外道與異獸引起的,受害者們等不到支援到來,可他們面對的困難僅靠一個治癒術或火球術就可以解決。”
“因此,我有一個想法。”
“我們可以研發出幾種泛用,高效,低成本的‘標誌性魔法’。這些魔法的使用需做到極為簡潔,讓一個入門不久的學徒就可以役使。學徒可用其解決絕大多數難題,它們在低質點能夠做到無往而不利,就像是第一深淵以下的通用解。
倘若我們的學徒能帶著這些魔法前往各地,整個沉動界都將因此受益,諸位以為如何?”
“很理想……但太困難。”一位大法師沉思,“這樣的魔法,即使表面簡潔,其本質必然無比複雜。學徒若不理解,又怎能簡易釋放?”
“很簡單,我們用質點固定它。”卡爾索德微笑,“我們將其設計成‘魔法生命’,學徒不必理解生命運轉的機理,只要知道如何製造它即可。”
“至尊法師,他們不知道機理怎麼能製造……”拉瓦伊娃咕噥。
凡薩拉爾竊笑:“你的爹媽對生物學一無所知,也不妨礙他們製造出你嘛。”
“閉上你的嘴,凡薩拉爾!而且我父母是帝國科研院的高材生,他們比你博學得多!”拉瓦伊娃抗議,“這很……這……嗯……哦天啊,這可行啊。術式核心資訊提前設計好,只要投入力量就能完成。如果我們的最佳化到位,這完全可以。”
“好點子,我們睿智的至尊啊。”
“一個質點設計一種魔法生物!當學徒能熟練製造、運用每種魔法生物時,他必然對元素概念有了基本的瞭解,那時他自然有了成為正式法師的資格!到了此時……”
“便為學徒們正式授予法師頭銜,學習質點4以上的通用魔法。”卡爾索德接話,“在元素魔法一道有天賦的孩子,必然有著突出的個性,不適合以統一教材教授。在座的各位大法師也是個性鮮明之人,我想不妨設立四個學院,由各位分別擔任院長,大家各自用各自的方法教書,也不必擔心泯滅學生的個性。”
“可行。”“這個法子好。”“那麼我們就是個史無前例的大學校了。”“得快些租個場地……”
“我已經想好了。”卡爾索德用土元素做出法師塔的小模型,他的高塔就像是被壓縮成長槍的風暴,像是貫穿黑夜的螺旋。
“學校就建在法師塔裡。我們是新興的學派,必將在矛盾與鬥爭中不斷前進。我們的學校,就叫做螺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