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殘肢、慘叫、求饒、藏著血色的影子。
大廳裡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個人。
——上千億個畫面閃過,野獸竄出陰影,慘劇接連浮現,慘劇從未停息。偶有勇者挺身而出,斬殺野獸。畫面被定格,固定在一小片明亮的地方,如暗夜中的啟明星。
燃燼與咒雷才剛剛甦醒。肢蛛為了將到來的戰鬥做準備。夜行將短刀放在膝上冥想。閃電劃過窗外,照亮無人的大廳。
“瓦克洛!”他習慣性喊著,“過來寫個作戰計劃……”
瓦克洛不在。
腐塵也不在。偽光不在。寒猩不在。新來的落魂不在。溫鷂不在。
大廳裡沒有人。
“……奧萊克?”他打了個哈欠,“下棋嗎?”
“滾。我剛和垃圾機械打完一場。”
“真了不起,你又活下來一次。”
“我活得長是因為我懂得分寸。”大惡魔說,“不像你。”
“確實……確實……”凡薩拉爾低笑,“晚安。”
他切斷通訊。距離最終決戰尚有一段時間,可他已經沒甚麼可做了的。或者說在很早以前,他就沒甚麼可做的事情。
於是凡薩拉爾不再發聲,他靠在冰冷的王座上,久違地放鬆精神。他打算睡一會,小睡一會。回到當初熱鬧的時光。
閉眼。
·
“堅持住,凡薩拉爾!!!”
一個巨浪打來,視野沉入海底。許多雙眼睛在海中睜開,一隻手穿過海面伸來。他使勁抓住友人的胳膊。漁民的孩子確實比他通水性,卡爾索德一把將他拉了上去,像條死魚一樣丟在船板上。
“咳!咳咳!”凡薩拉爾劇烈咳嗽,“這水超他媽難喝。”
“你的水性有夠差!”卡爾索德在船頭大喊,“你看起來像條被凍僵的死魚!”
“你看見我的小指頭了嗎?”
“甚麼?”卡爾索德回頭,“沒有!”
“我也沒看到,因為它被凍掉了!”凡薩拉爾大喊,“活見鬼的,我們兩個連升變者都不是的蠢貨居然敢出海,就因為你那個該死的夢!”
小漁船在狂風中飄搖,隨著多變的波濤起了又落,風帆早已千瘡百孔,卡爾索德正嘗試給帆布縫洞,但效果不佳。他把偷來的針線盒丟進海里,往船頭一坐,雨水從破碎的眼鏡片邊流過。
“如果留在岸上,你現在就是新兵了。”卡爾索德嘴角一翹,“新兵你將被派往帝國邊境376號戰區,你將在傳送途中得到基本訓練與制式裝備,願帝皇保佑你。”
他將徵兵官的語調模仿得惟妙惟肖,即使在如此糟糕的環境下凡薩拉爾也不由得笑起來。
“我不排斥當兵,昨晚我還在暢想自己打爆惡魔的頭。而現在我們只能喂惡魔了。”
“少來,你討厭死那個傻逼徵兵官了。”卡爾索德撇嘴,“要我說我絕對不去,我將要做甚麼只能由我自己決定。”
“你的選擇就是餵魚自殺。”
“嘿,我真的夢見了!”卡爾索德喊道,“我沒法跟你描述,但你一看到就會明白!”
凡薩拉爾翻了個身,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大笑:“對!你夢見原靈了,偉大的影子喚你前來覲見!哈哈哈哈,我們真是瘋了卡爾!”
漁船的船底終於破了洞,海水沒過凡薩拉爾的背脊,再度湧起的巨浪中,含著數不清的惡魔的眼睛。
這真是瘋狂的一天,漁民的孩子說自己夢到了原靈指引,所以他們偷了徵兵官的帆船出海一探究竟。毫無意外他們將要葬身海底,或許再過幾十年他們會成為海邊小村流傳的鬼故事,供後人取樂的笑柄。
然而卡爾索德沒有笑,他還在執拗地操控那張可憐的帆,似乎真能靠風向戰勝巨浪一般。他面對海浪大喊:“或許我的確瘋了。我願意相信這世上不單有戰爭和惡意,還有希望、愛、與勇氣!”
“好吧,那我們一起發瘋吧。”凡薩拉爾站起來,“上啊哥們,天佑勇者!”
他和卡爾索德一起扯著風帆,唱著海邊流傳的民謠。那個浪頭終於打下,鋪天蓋地似是海水的天頂。在整個世界的撼動面前,少年們的歌聲宛若雜音。凡薩拉爾大睜著眼睛,想要勇敢地迎接終末。
然而這個時候海水的天頂遠去,烏雲後的月光浮現出來,小船超過了波浪,他們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超越巨浪的高處。
不可名狀的巨物自海中升起,將小船託到高於巨浪之處。那是一隻大得不可思議的水母,它的傘狀身軀宛若灰色的陸地。
“你看!凡薩拉爾!!”卡爾索德歡呼著大喊,“我說甚麼來著!!”
凡薩拉爾喃喃自語:“老天真保佑勇者啊。”
“世界不鍾愛勇氣。”水母說,“是命運選擇了你們。”
許久以後他們才知曉,這隻無與倫比的水母名叫厄運。但那時的年輕人們一無所知,他們認定那是神明的化身,亦或賜予幸運的使者。他們被厄運託著,遊往虛像之海的中央。在那裡潮流回卷形成旋渦,如同世上眾生交織的命運。
他們看到了影子。
就像卡爾索德說的一樣,他一見到就明白了。那是影子——藝術家。詭計家。丑角。繪畫者。巨靈的反面。光的雙生子。創造世界的原靈。
那是偉大的神影諭座。
“秩序與文明自有其意義,然而不變的長久將帶來固化。心靈駐足不前,世界將趨向單一。”
他們聽到祂的聲音。
“變化與情感亦有其意義。凡人之心也可登臨神明。”
他們看到了嶄新的道路。那是心靈,情感,元素與個體。
那是至尊登神之路。
·
“快看!凡薩拉爾!”卡爾索德激動地抬手,“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
他的掌心生出一團水流,水歡快地變作浮動的光,又化為透明的火焰融入體內。
凡薩拉爾專注地看了一陣:“可能真不是幻覺。”
“怎麼能是幻覺呢,這是了不起的元素魔法!”卡爾索德激動得渾身發抖,這個戴眼鏡的文靜青年此刻成了一位陶醉其中的藝術家。“我真服了你了,你怎麼能如此冷靜!這是原靈賜予給你我的力量啊啊啊啊!”
凡薩拉爾雙手摁住哥們的肩膀,蹦蹦蹦往他頭上錘了三下。鐵匠的兒子的腦袋確實比漁夫的兒子更硬,卡爾滿地打滾。
“聽我說,卡爾。”他敲著腦門,“首先,影子一直在跟你聊,我就聽見兩句。其次,這個……可能是祂給你量身定做的超能力,我學不來。”
“你就胡扯吧。這是原靈傳下的大道。”
“我不理解啊,哥們。”凡薩拉爾耐心地說,“你也沒有用發電裝置,也沒有精神力電池,你怎麼發光的?”
“用心!”
凡薩拉爾連連點頭:“電磁學怎麼辦?熱力學呢?帝國物理學的大廈就要崩塌了。”
“讓帝國物理學吃帝皇的屎去吧。”卡爾索德強硬地說,“現在聽我的,閉上眼睛,冥想,調動你的情緒……”
“心理暗示和偽科學……”
“讓自己變得勇敢,積極,去想像那些最美好的畫面……”
“我現在只能想到烤魷魚。我超餓。”凡薩拉爾抬槓,實際上他不怎麼餓,只是在一次次的嘗試中耗盡了耐心。
卡爾索德用力一推眼鏡,他知道好友想出了餿主意。
“凡薩拉爾,還記得我們十歲那年嗎。”卡爾索德輕快地說,“有隻好運的野豬被惡魔附身了,像戰車一樣闖到村裡。”
“喂,不要說這個事。”
已經是好幾年前的往事了,但如今回想起來卻仿若昨日。他至今都記得那隻長滿眼睛的野獸,像是從地獄爬出的惡靈,每隻眼中都藏著飢餓與貪婪。野豬的牙齒像是長刀,他躲在母親身後……他嚇得發抖……
“它首先碾過你們的鐵匠鋪,把你爸的錘子像是零食一樣啃了。”卡爾索德充耳不聞,“然後它幹甚麼了來著?我想起來了,當時你媽媽在熬粥,它聞到味道,探頭到屋裡……你當時在嗎?我記不清了,你在嗎?”
“我在。”凡薩拉爾冷冷地說。
“哦抱歉,我只記得你媽媽當時受傷了。然後怎樣了來著?為甚麼你媽媽最後平安無事……”
“因為我在。”凡薩拉爾咆哮,“我跑到隔壁拿槍,一槍崩了它!”
槍聲與鮮血佔據了腦海,他一把揪住卡爾的衣領。他的咆哮化作烈火,他的眼中發出光芒,影子從他的身後躍起,似是黑色的彎刀。
卡爾索德大笑。凡薩拉爾看著燃燒的雙手,又驚又喜。
“我做到了。”他說,“為甚麼?”
“因為直到這一刻,你才調動起自己的情感。”卡爾索德說,“凡薩拉爾,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正因你能夠戰勝自己的恐懼,你才有那份令我欽佩的勇氣。記住這一刻的感受,維持它,維持下去。”
凡薩拉爾抬手,他想到當年的恐懼,於是手中湧出渾濁的影。他想到拿起槍時的感受,於是影中浮現熱烈的光。
卡爾索德將雙手環住,護住微弱的光芒。
“你看,這就是魔法。”他說,“勇敢的心就是你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