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衡空愣了差不多三秒鐘。
“你是說你平常就是這幅……隨時要死的狀態?”
“不然老子閒的沒事幹去修殘心術?”重明似笑非笑,“你們那龍鄉拳法我一碰就要死掉,練不了!”
“不是,那你當年是怎麼戰鬥的?你這體質也就能短時間分勝負,長距離戰跑個一小時都要沒氣了吧?!”
“找人代步啊。”重明說,“大戰那段時間我搭杜蘭白的天馬趕路。”
楚衡空以手扶額,總算解了心中困惑。他以前一直好奇為甚麼質點7的重明還跟質點5的杜蘭白一起戰鬥,結果合著是他體質太爛必須得靠人家幫忙帶著跑。
杜蘭白先生當年的任務恐怕就是武裝直升機,負責空投炸彈重明然後等事兒解決後過去回收半死不活的某人……
這麼長久搭檔下來也難怪杜蘭白自慚形穢,換任何一個有常識的人看重明這麼死去活來還把把都贏,恐怕都會懷疑起自己的存在意義。兇刀追憶裡杜蘭白肯定要讓重明先走,在他的角度上武裝直升機壞了大不了換一架,但炸彈沒了可就真沒了……
“我沒想到你們當年打仗這麼歡脫。”
“打架就是打架,還非得全都哭喪著臉嗎?”重明指向自己,“看看老子爛成這樣都堅持當你們這幫新人的成熟指揮官熱心好大哥,這才是盟軍一脈相承的精神!”
楚衡空嘴角動了兩下:“你性格垃圾成這樣怎麼好意思說出熱心好大哥這幾個字的……”
“找茬嗎你小子?!你摸著良心說老子一路以來不一直是在持之以恆地鼓勵你們嗎?!”
“是的你有在努力。”楚衡空面無表情,“但你每次想演好大哥指揮官的時候都會用力過猛表現核突,研究所的各位配合你演戲演得都很辛苦,上次傾夜收到你的鼓勵後偷偷跟我說懷疑你在高壓環境下待太久崩潰了,以至於精神分裂神情恍惚。”
重明大聲咳嗽起來。
“反之你挖苦諷刺時刻薄至極,戳人痛處時得心應手,開口必出誅心之語,三言兩語就能把新人罵到哭出聲。”楚衡空毫不留情,“你說你在大家心裡是個甚麼形象?”
重明比中指:“混賬你給我住口我已經開始生氣了。”
楚衡空無奈地笑笑:“本來就不擅長這一套,何必把自己扮成這個樣子?”
冷風拂過兩人的面龐,風聲似是輕聲的笑。重明抬頭,仰望著無光的天幕。
“絕望曠野有太陽嗎?”他突然說。
“沒有。”
“這裡沒有太陽、也沒有星星,生火就會被抓走,在外面睡覺也會做噩夢。”重明說,“夜晚過去後還是黑暗,熬過一整天卻看不到光芒,你在這裡看著一天又一天過去也不會有感覺,像是在永恆的地獄裡墜落。
這是個沒有希望的地方,所以人們需要有光。光芒可以是作戰計劃,可以是變強的規劃,可以是夢想、希望、或者愛與勇氣……但它必須要存在,有光照出前路,才有前進的方向。”
重明拾起一片沙子,丟向大海。
“過去有個人和我說過這些話,我對此不屑一顧,我說我沒有光也能繼續往前走……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些話沒有錯,可會發光的人已經走了,我發不出光,只好模仿著記憶中他們的樣子。”重明說,“你剛剛說得對,我學得一點也不像。現在你已經有力量了,你可以去當真正的光。”
“我是個殺手,更不擅長這些。”楚衡空聳聳肩,“再說我也不算有力量,我們能殺出去是靠你的刀……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叫甚麼。”
楚衡空腰間的兇刀仍在震動,似乎越加暴躁。重明瞥了刀一眼,笑道:“你拔出來了不是嗎?那麼現在它是你的刀了,給它起個響亮點的名字吧。”
“不打算拿回去?”
“本來就是留給你們的,不然好端端地丟在這兒幹嘛。”重明擺了擺手,“有空記得跟刀聊聊,裡面留了三式刀法,夠你用了。”
重明走向聚落,殘火般的披風在他背後飄蕩,與夜色融為一體。楚衡空瞧著他的背影,忽然出聲:“嘿,重明長官。”
“怎麼?”
“橫豎只剩下最後一戰,既然演了就堅持演到底吧。”
重明切了一聲,離開沙灘。兇刀在此時安靜下來,先前那恨不得出鞘斬人的暴躁忽得無影無蹤了。
楚衡空敲著刀鞘,猜測道:“你之前是不是以為自己被他忘了?”
兇刀咯咯晃動,聽著有點委屈。
“你再仔細想想,為甚麼不留鎧甲不留披風,偏偏留你呢?”楚衡空說。
兇刀一動不動,似乎正在思考。
楚衡空循循善誘:“當然因為是你業務能力過硬靠得住嘛。不然留個鎧甲新人穿上打兩場死球了,有甚麼用啊?能打贏嗎?不行啊!所以必須留你,你想想你一出鞘,百分百能贏啊!是不是這個道理?”
兇刀猛得動了一下,恍然大悟。
“你想通就好說了。那你現在也算到新職場了,以後怎麼稱呼啊?你想要新名字,就動兩下。要是不需要,我就繼續管你叫兇刀。”
兇刀慢慢動了兩下。楚衡空拿起長刀,細細端詳。
“總歸你戰功赫赫,也是曾經斬殺惡神的刀。以後叫你【神斬】,如何?”
兇刀發出歡快的鳴聲。楚衡空重新佩好長刀,走回三層小樓。
姬懷素還沒睡覺,在大廳長椅上懶懶散散地躺著,見他來了仰頭問:“又出去約會了?”
“沒。”楚衡空拍拍刀鞘,“和刀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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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天氣不好不壞,濃雲中電光湧動,遠方隱隱傳來雷音,不用多麼豐富的經驗都能知道近期將要下雨。楚衡空結束晨練後,和大家一起來到充當食堂的聖柱下,從廚子手裡分到一塊麵糊與兩顆番茄。
“……甚麼意思?”
“就這點的意思。”解安說,“我昨晚和你們反覆強調過食物短缺了,你應該還記著嘿?”
凡德盯著自己分到的一小口麵糊,分外茫然:“我做錯了甚麼你要這麼霸凌我?”
解安翻了個白眼,雙臂齊出指向身後。順著他的指引眾人看到了兩袋麵粉,幾個捲心菜,一小籃番茄和幾根可憐兮兮的啃剩下的骨頭。
傾夜尚存一線希望:“這是我們今天中午的伙食嗎?”
“尊貴的小姐,這是本聚落上百號人剩下的所有伙食。”解安笑容滿面,“再過兩天半,我就可以榮幸地告訴各位今晚吃西北風了。”
“不可能啊。”清瑕難以置信,“我先前打獵的食物至少夠大家吃一週的!”
“聚落裡原本是有很多食物,但大多數存糧基本在療傷時被蛇吃光了。”沙克斯毫不留情,“我不認為這些東西能吃兩天,撐死一天半。”
解安冷笑:“混點土吃總還是能多堅持一點……”
“不!不不!這是底線,我們還要打魔王的我們決不能吃土!”姬懷素臉色煞白,“今天早上趕緊出去打獵,就算吃沙蟲也要頂過這幾天——”
“第二個壞訊息,沒有沙蟲了。”沙克斯說。
“……啊?”
狙擊手深深地,深深地嘆氣。
“你的流星塵破和女妖的毒潮把近半個曠野犁了一遍,你為甚麼會以為還有異獸能活著?”
“孩子們,他說的對。”思拉爾舉起小爪子,“我昨晚出門偵查了一下,沙漠裡只剩膿水了,差點融掉我的毛。”
“不要啊啊啊啊!!!”傾夜悲鳴。
“死死死死死人復活了啵!!!”古力啵發出更尖銳的悲鳴。
思拉爾一驚:“為甚麼說得跟鬧鬼了一樣?!”
“因為就是鬧鬼了啊你這臭老頭,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你指望我們說啥啊。”凡德虛眼,“思拉爾復活嗎?”
“也沒必要這麼大張旗鼓……至少稍微慶祝一下……”
“爺爺,沒有東西給你慶祝了。”清瑕沉痛道,“你的歡迎派對只能吃草糊糊了……”
“這也太惡劣了吧?!”
眾人因思拉爾的歸來而興奮地吵吵嚷嚷,楚衡空嚥下那團麵糊,走到解安跟前:“說實話,還能撐幾天?”
解安掏出一個小瓶子,是先前他自主研發的“三日和氣丸”,一粒可定三日飽腹。
“用藥丸充飢,普通戰士還能撐一個星期。但你們幾個能打吃得也多,指望藥丸飽腹不太可能。”解安收起小瓶,“最多四天,再拖久了補給不足就會影響戰力。我不知道夢魘之王到底多牛逼,但我覺得餓著肚子跟它打仗不是個事。”
“新人說得很對,想要勝利就要儘可能保持全盛狀態。沒有更多時間給你們磨蹭了!”
中氣十足的喝聲傳來,眾人訝異地轉身,看到精神抖擻的野武士。重明大步走來,肩膀上扛著聚落戰士們用獸皮手繪的地圖。他將地圖丟下,一腳踹開,絕望曠野的全境展現在眾人面前。
“都給老子清醒點,魔王不會坐在城裡慢悠悠等你們上門。再不採取行動,凡薩拉爾就會親率軍把你們全都宰了。”重明用刀鞘指著魔王城的位置,“都休整夠了吧?沒休息好也給我打起精神,從現在開始,就是最終作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