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樣一個瞬間,清瑕以為自己陷入了死後的幻想。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就像僵死時拒絕接受現實的大腦想象出的幻境。小孩子總是這個樣子,遇到困境時會幻想有勇者從天而降,一劍蕩平邪祟,所向披靡。
可她飛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從洞中走出的那個男人太過可怕又太過陌生了。他的腰間佩著古老的長刀,在長久征伐中褪色殘破的大衣飄揚在身後,彷彿枯槁灰敗的殘火。過於強盛的生命力隨著心跳迫發附著在他的體表,形成熊熊燃燒的不祥的火光。他睜開雙眼,赤瞳中凌厲的斬痕交織,那雙兇狠的眼睛簡直要將注視的世界斬傷。
勇者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即使外道也沒有這般的兇戾。那是比惡鬼更可怖比妖魔更殘酷的……修羅!
然而修羅鬆開了刀,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幹得好。”楚衡空說,“交給我吧。”
清瑕忍著淚水,用力點頭,後方的姬懷素向他豎起大拇指。他抬手回應搭檔,看過戰場的每一個角落。看到毒潭中的沙克斯,冰山內的傾夜與凡德,看到奄奄一息的姬懷素,看到直至此刻依然站立的清瑕。
他閉上雙眼。兇刀內的意氣隨殺意暴漲,他化作一道燃燒的血光!
溫鷂僵立在遠方,指尖因恐懼而僵硬。她的翅膀剛剛再生完成,可她的大腦仍然一片空白。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中招的,她見到了殺手出山,見到了升變陣法,可她根本沒有看到拔刀的動作。那時的楚衡空只是將手放在了刀柄上。
那是甚麼?逆刃拔刀?
——那人只靠逆刃就將她斬落了?
血光、刀鳴、殺手冰冷的眼神接近,享欲妖的動態視覺讓體感速度放慢了上百倍。溫鷂體內數道特定的神經簇緊鎖,逆向作用於肉體的毒素幫助她加快思考速度。關鍵在於那把刀。只靠楚衡空自己怎也用不出這等力量,他必然是靠逆刃的技巧迫出了刀中的意氣,靠遺物本身進行殺傷。
不能再給他引動兇刀的機會,靠速度優勢壓制住他!
腕骨撕裂皮肉,在手臂側方形成弧形的刀鋒。溫鷂俯身前衝,憑骨刃接下楚衡空的斬擊,雙方的兵器相撞的一刻,方圓千里的土壤蒸發,絕強的衝擊力在絕望曠野製造出正圓形的空洞。空洞被赤白二色的殘光斬裂,雙方的身影近乎同時出現在每一個角落。
短短瞬息間雙方交手不下百次,楚衡空面無表情,溫鷂的心臟卻狂跳不止。她引以為傲的速度完全沒能展現優勢,殺手完美地跟上了她的動作,甚至遊刃有餘。
她在第十擊開始就用上了全力,而楚衡空的臂力和反應還在逐漸增加,每出一劍速度就變快一分,每出一劍勁力便沉一層。而直到現在敵人的實力還在上升,還在變強……!
溫鷂聽到了刀鳴,兇刀貪婪的鳴響,她看到血液從自己的傷口中滲出。殺手是在測試自己的能力,他用的不僅僅是一炁千秋,那把兇惡的刀還在主動增強刀主的力量。他正在一點點蛻變……變成比惡鬼更可怖的東西!
“自願變成刀的傀儡嗎!”溫鷂冷笑,“那我就先一步送你變成殭屍!”
她收刀後退,任憑兇刀斬碎骨劍。她的翅膀銳化變形,從後方環繞而來,似是四指的魔爪。血線自溫鷂指尖逼出,與彩色的翅膀相連,形成詭異的“網”。
生命力正在那網的中心凝聚,一道全新的秘術眼看就要釋放。楚衡空持刀飛奔,意氣在刀身上形成燃燒的外衣。他前踏,出刀,勢大力沉的一斬直斬向血網中心。溫鷂尖笑出聲,在刀鋒斬出的一刻,血網披上琉璃質感的血鎧,那是正玄罡氣甲!
她才不會在這個距離用仙法冒險,她要將武修士的斬擊原原本本地奉還回去,讓楚衡空自己殺了自己。溫鷂因興奮睜大了眼睛,她迫不及待想看到敵人臨死的慘狀,可楚衡空沒有後退,他的刀結結實實地斬在了罡氣甲上。
“你在我的面前……用龍鄉拳法?”
血鎧破碎,兇刀長鳴。凌厲的斬擊破開防禦直斬入溫鷂的軀幹,享欲妖體表爆出上千個針般的孔洞!
龍泉鄉秘傳·亂星。
早在先前交手之時,暗勁就已埋入溫鷂體內。最後一刀的斬擊將其盡數觸發,自內部直接炸碎了溫鷂的罡氣甲。女妖尖嘯著後退,甚至顧不得反擊。這時她再也沒有辦法將恐懼轉化為快感,因為那把刀正在趁機吞噬她的血液。短短一瞬她的生命力就流失了接近三成,再這樣耗下去先變成殭屍的會是她自己!
兇刀再斬,將溫鷂的雙臂直接斬下。溫鷂借斷臂的機會再度起飛,如失去頭顱的昆蟲般毫無規律地飛行。銀色的義手被殺手甩出,在其身後窮追不捨。溫鷂瘋狂地呼吸,吸入曠野中逸散的魔力,天妖爐心將能量轉化為鮮活的血,使得她損毀的軀體再度生成。
她強迫自己轉身,尋找敵人的蹤影。還有機會,那殺手用義手尋敵就說明他沒有長距離戰中追上自己的能力,確定好敵人方位改用遠距離戰鬥,就仍有時——
“你在,看哪裡?”
喚聲傳入腦中。
殺氣穿透骨髓。
楚衡空就站在她的身後,轉頭時溫鷂已經見到黑色的刀光。倉皇間她舉起雙手格擋,可過於沉重的壓力使得她心中一驚。黑刀上的劍壓令她的手腕劇烈顫抖,她簡直以為自己在和同族角力,稍有分毫破綻就要被一刀斬破頭顱。
她以秘法引動血氣企圖反攻,然而近在咫尺的黑刀上燃起了火焰,如殺手的赤瞳般不祥的火。
焚夜。
火光大盛,意氣激揚,龍鄉秘傳的力量在最短距離下爆發,直接將溫鷂轟飛向遙遠的戰場!
瘋子。完全是瘋子。溫鷂的心臟止不住顫抖,她從來沒見過有武修如此使用焚夜。這秘傳向來以刀光劍氣等方式迫發,即使被逼到絕路的武修也不過以長兵器使用。因為這一招的爆發力太強,強到在殺傷敵人前更可能將武修自己擊殺。
可這個殺手直接在拼刀時用出焚夜,他根本不考慮自己的安危,他只要敵人的死!
溫鷂緊急再生雙手,將先前碎裂的罡氣甲一同補全。她雙手拍地,血氣轉化為魔力注入大地,製造出席捲山區的烏黑風暴。
“仙化聖裁·破軍亂風!”
戒律騎士在軍團戰中專用的聖裁,搗毀軍陣,封鎖視野的破滅之風。這本是由數位質點4騎士聯手才能釋放的戰爭魔法,但溫鷂只憑一己之力就將其完全復現。她不打算用這術式殺死楚衡空,她要靠廣範圍打擊暫時牽制敵人的腳步。與其角力完全是不智之舉,現在必須發揮速度優勢,拉開距離以狙擊戰——
暴風中閃過一線血光,整四道通天徹地的風暴同時熄滅。絕強的劍壓引發反方向的狂流,使得絕望曠野中掀起透明的海嘯!
鋼鋒流·無迴打。
戰爭魔法被一劍斬破,那個殺手的力量遠比古時的軍團還要更強。楚衡空持刀跑上氣浪,天妖爐心的力量在升變後完全啟用,提供給他空前絕後的爆發力。他的常態速度的確不及溫鷂,但旭烈心的爆發力足以使他在短時間內與瘟疫魔決勝。
他會趕上去,會追上瘟疫魔,而這一次他已經完全掌控了當前的力量,這一次……他會直接斬殺對手!
恐懼在心中爆發,求生的慾望戰勝了理智。溫鷂瞬間做出決斷,她的眼瞳變為與血騎士同色的燦金,大量的血液自頭部抽離,使得她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面貌。
天妖爐心在這一刻過負荷運轉,蘊藏在心中的青光隨之擴散,散入溫鷂的血中。全身90%以上的血液集中至雙翼,她的翅膀以極速震動,密密麻麻的血線飛起,如同萬千妖異的毒蛇咬向天空。她發動了慈母賜予的力量,本應用於暗算凡薩拉爾的底牌。
“攝運仙法·碧落青殤!”
蘊含劇毒的血線沒入天頂,將整片天空變為模糊而醜惡的青銅色。這一次沒有雨,也沒有云,絕望曠野的穹頂在劇毒汙染下變作一層淡綠色的薄膜,血線隨溫鷂的嘶叫而舞動,拖拽著化為毒潭的天空砸落!
接近戰不可能勝利,敵人不會給她撤離的機會。因而溫鷂選擇了毒,瘟疫魔最強也最惡劣的武器。這是在享欲妖族內也聞風喪膽的手段,青色的仙殤,上位者用這種毒素賜予那些不聽命令的同族最痛苦的死亡。
即使孕育毒素的母體也無法抵抗慈母的怒意,她們會在青殤的侵蝕下變作枯如朽木的不堪姿態,看著自己的軀體化作濃液,死前過於強烈的痛楚會融於天地之間,變為千百年不散的哀哭。
這是慈母賜予溫鷂的最終手段,她帶著不容失敗的任務前來,若失敗飲下青殤的就是她自己。而這次終究是溫鷂的速度更勝一籌,青色的毒膜覆蓋了氣浪,殺手的身影直接被仙殤埋沒。溫鷂鼓起剩餘不多的血氣,揮動羽翼遠離毒膜,那蒼白的面容刻上驚恐而瘋狂的笑容。
“你完了,楚衡空……”她因過度分泌的興奮劑效果而大笑,“你完了!這就是和仙族作對的下場!!”
熾熱的血光沖天而起,如一柄利劍斬破青殤!
楚衡空立於毒潮正中,裂解射線的血光自他的義手殺出,以一往無前之勢掃滅毒潮。野心之火的結晶在他的掌中融化,隨意氣的噴吐而自然融入軀體表側的火。茫茫多的毒物被一擊擾亂,如歹毒的渦流繞著殺手迴旋。它們蜂擁而至卻不得寸進,毒液在接觸殺手的一刻變了色彩,自淡綠變作深沉的血色。
在融合野心之火後,附著在楚衡空體表的意氣火焰居然燒向了毒膜,將慈母的劇毒也作為了焚夜的燃料。只見道道血光燃向天頂,瘟疫毒幕在火路中焚為灰燼,瘋狂的血色在空中翻騰,飛舞,使得戰場狂亂如地獄!
“不可能!”溫鷂尖叫,“這不是焚夜!你做了甚麼?!你究竟是甚麼東西?!”
是的,只靠燃燒生命的意氣,無法與青殤為敵。
單憑真械的裂解射線,不足以耗盡妖魔的血液。
野心之火雖可燎原,卻也僅僅是數息間的奇蹟。
所以,要將這一切統合起來。
參考兇刀掠奪外道血液的手段改造裂解射線,將供能的血氣替換為焚夜的烈火,將野心之火融入其中得到無所不燃的特性。
從不需要甚麼精巧的測試和結構,軀體會自然而然回應他的意志,因為他早已透過了統合心靈的考驗,他已經構造出融合力量的框架。在絕望曠野中所習得所領悟的,乃是通向至高的大道。
“——殘心反魂秘法!”
死亡的青色蕩然無存,意氣將毒幕焚為灰燼。青殤的力量被狂氣吞噬轉為血焰,隨殺手的號令湧入他的左臂。這強絕的力量足以瞬間撐裂楚衡空的身軀,因而他隻手拂過兇刀。所有力量都湧入了刀身,黑色瞬間退去,兇刀變作明亮的血色,它發出渴望殺伐的鳴叫!
楚衡空閉上雙眼,緩緩納刀。天地之間出現一瞬的寂靜,女妖在蒼白的天空下奪命而逃。
不行。勝不了。那是瘋子。惡鬼。絕對勝不過。沒有希望。享受不到快樂。感受不到刺激。在他的攻擊中連一絲一毫的快樂都沒有。只有恨。只有憤怒。只有殺意。
會死。會死。會死會死會死會死會死——
回去!回無生血原!!
她用盡所有力量飛向高空,飛向那本不存在邊界的高空。質點4的生命本質被溫鷂極力觸發,一直被凡薩拉爾壓抑著的,天獄邊境的規則在此刻終於被觸動了。天空中出現混沌的漩渦,其彼方被血色籠罩,那正是飛向血原的通道。
溫鷂狂笑著飛向漩渦,她是輸了,她或許失敗了,但她始終能活著,她依然能笑到最後!
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一位騎士靜靜看著空中的妖魔。
聽著她瘋狂的笑聲。
看著她膽怯懦弱的靈魂。
她向著那道漩渦奔跑,傷口中流出的血液倒飛而起,形成粗獷豪邁的大弓,骨白色的騎槍收縮細化,變為螺旋狀的箭矢。她挽弓,搭箭,對準將觸及漩渦的妖魔。
弓弦震響,箭光突破天穹,貫穿溫鷂的身軀。擎坤槍中的引力爆發,將瘟疫魔死死釘在了原處!
“我說過……你休想,離開一步!!!”
溫鷂愕然低頭,她的視線跨過千里之遙,落在那個遍體鱗傷的血騎士身上。
恥辱。恐懼。仇恨。驚慌。種種情緒如泥漿般糾纏在將死的心中,化作妖魔的尖嘯。
“清瑕!!!!”
血騎士大笑出聲,殺手在她的笑聲中拔刀。躍動的心音與刀鳴重迭,吞噬青殤後獲取的力量盡數湧入兇刀,變為推動斬擊的力量。
於是曾經殘心者的絕技再現,神速的居合自影中而生。他的斬擊在天地間映出赤色的一線,斬痕中爆發出照耀天空的火光。
通往天獄上層的通道在枯心火中崩毀,血與火沖天而起,將瘟疫魔與她的野心和惡毒一同焚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