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楚衡空昨晚睡得格外好,他不得不承認那個沉淪者女孩說得有點道理。他或許是真的厭倦了獨自生活,以至於在這種鬼環境下他也會因他人的陪伴而感到慰藉。
他比姬懷素先起半小時,沒去打攪睡得正香的搭檔,而獨自下樓做了會晨練。離開小樓時他難得有些心虛,回頭看了看,希望沒被其他人瞧見。
凡德窩在沙發上,舉著窺豹管暗中觀察。
“看甚麼!”
“我在看渣男那可恥的背影。”凡德嘖嘖道,“啊,某些人,我不點名說是誰,昨晚跟人家姑娘一個房過,今早偷偷摸摸出門找另一個姑娘!”
“你他媽小聲點。”楚衡空深感頭痛,“我是去……”
“我懂,哥們。”凡德誠懇地說,“你是去失身的。”
“滾一邊去。”
楚衡空甩出禍腕,將眼魔摁扁在沙發上,後者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他背對小屋匆匆而去,活似敗走華容道的丞相。
當下時間還早,按慣例街上多是霧中人們活動。那些死氣沉沉的敗者們總會用爛泥般的視線看著他,說著被世界遮蔽的勸告。楚衡空緊了緊衣衫,做好被他們糾纏的準備。
可走了一陣,卻沒聽見霧中人們的聲音。今日的聚落一反常態,街道上空空如也,霧中人們似是都外出了,哪裡都找不見他們的身影。楚衡空見此異狀,想到了一種可能。
他轉變方向,走向聚落邊緣的教堂。神父打扮的男人正站在門口,親手合上木製的厚重門扉。
“早上好,楚先生。”伯恩法平靜地問候。
“你讓他們走了?”
“你不在的時間裡,我為他們辦了葬禮。這些魂靈的苦痛更甚於瓔石鎮的居民,他們深深地渴望安寧。”伯恩法的手指拂過《啟示錄》的書脊,“還想請問,何處還有魂靈需求我的幫助?”
“看看你的書吧。”楚衡空冷笑。
“書中記載眾生的命運,卻恰恰沒有天獄中的魂靈。”伯恩法坦誠道。
楚衡空原不打算理會,想到自己一路行來的經歷,卻改了主意。
“你可以前去沙海底部的幽谷。那裡有許多霧中人留守,備受噩夢折磨但無法解脫,只好求助於黑月的恩賜。”
他驚訝地發現伯恩法的臉上有了情感。那是刻骨的憎惡與深沉的憤怒。那表情讓楚衡空一瞬意識到,送葬佇列仇視黑月,他們彼此不共戴天。
“竟只能求助於褻瀆的死月……”他低聲嘆息,“如此可悲……如此絕望……”
“多謝你的告知,我將盡力而為。”
伯恩法急匆匆離開了,像個趕著去殉道的信者。楚衡空目送神父走遠,他心中隱約有種預感,至少近期無需擔心伯恩法成為敵人了。大抵對於送葬佇列而言,安葬死者永遠比對付生者要重要的多。
他沿路走向清瑕的紅房子,大聲敲門,做好了被那思維清奇的姑娘折騰的準備。然而他又一次跑空了,屋裡似乎沒人。他豎起耳朵,聽到聚落入口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
差不多整個聚落的孩子都跑到入口處,繞著他們的戰士長又跳又笑。清瑕以一己之力拉來數輛大推車,其上滿滿當當堆著狩獵來的異獸。戰士們正喊著號子將珍貴的食物卸下,而戰士長則拎著一籃烤肉,用香氣逗小孩玩鬧。
“誰想吃肉啊~”清瑕似笑非笑。
“我!”“我要吃!”“戰士長,給我吧!”孩子們紛紛舉手。
“怎麼辦呢,畢竟不勞動者不得食……”清瑕笑眯眯地伸手,“那就這樣吧!看看你們的力氣是否有長進,練得好的有肉吃。”
“來就來!”小戰士們向來膽大,也不廢話,爭先恐後地出拳打去。他們的攻擊打在清瑕的手掌裡,就像棉花錘子擊在鋼鐵上。清瑕輕輕握手,只一提就像提雞仔一樣將小孩提了起來。
旁觀的楚衡空有點幸災樂禍,這場面讓他想起當初被清瑕像揍雞仔般暴打的巫何。
“小瑪提……只是沒有偷懶,給半塊肉。”
“我會繼續努力……”壯實的男孩撇嘴。
“胡啦,偷懶了!只有肉渣吃。”
“好的戰士長。”瘦弱的小孩灰溜溜地跑了。
“薇塔,你還不錯嘛。你有兩塊肉。”
“好哎!”戴頭盔的小女孩高呼。
在旁人看來,這些孩子的表現沒有任何不同,都是被輕易地拿起又放下,似是流水線上批次處理的凍雞。然而清瑕卻能一一說出他們近期的進展,孩子們聽了沒有一句不服。楚衡空猜想類似的測試可能會定期舉行,因而她對這些小孩的狀況瞭如指掌。
一小籃烤肉很快分完了,孩子們一鬨而散。清瑕從籃底抓起僅剩的一塊,朝楚衡空招手。
“你吃嗎?”
“犯不著跟你搶食。”楚衡空聳聳肩,“怎麼打這麼多獵物?”
一般來說,清瑕或其餘戰士不會狩獵過多異獸,他們得保證聚落周邊一直有穩定的食物來源。清瑕將那片肉丟進嘴裡,嘟嘟囔囔:“叢林深處跑出來的傢伙太多了吧唧吧唧,而且爺爺外出的話,大概是收到了訊息……吧唧吧唧,可能要行動啊嗚。”
楚衡空一陣頭疼:“給我把東西嚥下去再說話!”
“所以食物要儘可能儲備多點才行。”
“前因後果在哪裡啊!全被咀嚼聲遮掩了根本聽不出來!”
清瑕咕嘟一聲嚥下肉,嚴肅地說:“光陰似箭,時不我待,有甚麼事情沒解決的話,就要儘快搞定才行!”
“你不用在這裡刻意用典也是可以的。你每說一個詞彙我就擔心你是否真理解其中含義啊。”
清瑕笑嘻嘻地將手一招,拽著殺手往家中行去。楚衡空嘆了口氣,反覆告訴自己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能對半人馬的常識有所期待,更不能說開幾句就開始暴躁。清瑕的性格就那個鬼樣,他是來報恩的,不是來找茬的。
他們進門在草墊床旁坐下(清瑕家裡沒有椅子,她用不著),紅髮姑娘摩拳擦掌,兩隻耳朵興奮地一抖一抖。楚衡空跟談判似地繃著個臉,見清瑕這態度他斷定今日無法善了了。
“你的要求是?”他僵硬地說。
“在那之前,還想請教一個問題。”清瑕認真地說,“我要怎麼和姬懷素與傾夜道歉呢?之前我去找她們,卻被趕出來了……是荊棘不夠多的原因嗎?”
首先是道歉的話題啊,也就是說她有把之前的話聽進去,這是一個好兆頭。楚衡空點了點頭。
“……不,首先關荊棘甚麼事。”
“我看書裡說,為了展示誠意,要負荊請罪才行。”清瑕嚴肅地說,“所以我馱著兩捆荊棘去找他們送禮了。”
正式談話開始不到半分鐘楚衡空已經繃不住了:“那玩意不是禮物而是刑具你這白痴!”
清瑕以手掩嘴,大吃一驚。
“甚麼!?所以有誠意的道歉指的是,是要用荊棘捆綁我嗎!”
“我受夠了你給我老老實實坐下聽好!”
楚衡空的氣勢之可怖令清瑕也不由得乖乖正坐。至今為止因奇妙用典而積累的所有怨氣,在此刻迎來了階段性的大爆發。他跟教課先生似得梆綁拍著桌子,將自己還有印象的廉頗藺相如列傳相關故事飛速講了一遍。
清瑕認真聽講,頻頻點頭,猶如一位求學若渴的三好學生。楚衡空講完後一屁股坐回草墊上,怒道:“聽明白了沒有?!”
“哦哦……”清瑕沉思,“原來荊棘是用來打人的……”
“把關注點放在中心思想上可以嗎?!”
清瑕一錘手掌:“那麼荊人涉澭指的難道是,荊棘抽打著人類度過澭河的故事嗎?”
“比起理解你會知道這麼冷門的典故更讓我吃驚啊。”
得虧他當年還草草翻過《呂氏春秋》,不然這梗怕是接都接不上。
楚衡空三言兩語將楚國人過澭水的故事講了一遍,因清瑕的反應而深深感到頭疼:“你究竟從哪知道的這些故事?你以前還見過其他地球人嗎?”
清瑕的耳朵抖了抖:“我不知道地球是哪個塵島,這些故事是我在書上看的。”
“書?”
“嗯嗯,是我小時候在海岸邊撿到的書。”清瑕側過目光,“裡面有很多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哦!”
楚衡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在離草床不遠的書架上發現了幾本皺皺巴巴的線裝書。這些書紙質暗黃,裝訂粗糙,封皮上也沒有寫名字,比起“書籍”更似老舊的筆記本。
他徵得清瑕的同意,取下一本,小心地翻著。無字書經過海水浸泡,許多書頁上還有蟲蛀出的洞,不小心些很容易將書頁碰碎。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第一頁就是楊慎的《臨江仙》,之後自然便是耳熟能詳的開場白。“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便是沒將三國讀完的人,也當清楚開篇的這幾句話。其後自然是桃園三結義,斬黃巾立首功……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標題開章明義:“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
“………………”
楚衡空使勁揉了揉眼睛,反覆對比著前後頁,確認自己沒有拿錯書。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心平氣和,保持最狂野的想象力,翻到下一頁便見幾行手寫的註釋承上啟下,說起那妖魔本尊,原是一隻猴子自石中蹦了出來……
“清瑕,你說實話。”他合上書本,和顏悅色,“這書原本不是這樣的吧?”
清瑕看著窗外,用力吹起口哨。
“清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