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的烏雲一躍而下,落在桌上。
憑姨話聲中斷,她想要伸手摸摸烏雲的腦袋,卻被烏雲避開,徑直跳進硃砂懷中。
硃砂連飯都顧不上吃,將烏雲攬在懷中:“烏雲烏雲,你吃飯了嗎?”
烏雲站在她懷裡,湊近了桌子聞著面片,硃砂拿勺子餵它,它也來者不拒。
陳跡看著憑姨伸在半空的手,趕忙解釋道:“烏雲認生,平日裡也只讓親近的人抱,便是小滿也花了幾個月才得它認可。不過它與小朱砂認識的時間短,也不知怎麼的就與她親近了。”
憑姨緩緩收回手掌,若無其事道:“它讓張大人、張夫人抱麼?”
陳跡搖頭:“不讓。”
憑姨忽又問起:“你方才還要問甚麼?”
陳跡扒了幾口面片,抬頭問道:“憑姨,東園匠人是大殮當日前往齊家嗎?”
憑姨目光從烏雲和硃砂身上收回來,轉頭看向陳跡:“大殮當日,需由東園匠人為齊閣老入殮、蓋棺……你覺得他們有問題?”
陳跡避而不答,只仔細思索著:“朝中一品大員薨逝必有御賜東園秘器,對方是算準了此事……可大殮是第三日,弔唁是第四日,說不過去啊。等等,大殮當日,朝廷會遣人去齊家嗎?”
憑姨搖搖頭:“我常年在江湖行走,對朝廷的具體儀節不甚清楚。”
陳跡對硃砂說道:“小朱砂,換你長生哥哥出來說話。”
硃砂乖巧道:“好哦,那哥哥下次再給我講小猴子的故事。”
陳跡嗯了一聲:“拉鉤。”
他與硃砂拉鉤後,硃砂乖乖閉眼,再睜眼時臉上浮現一張棕、紅、白、黑相間的臉譜,眉心還有一隻天眼緊緊閉著。
長生戴起木猴子面具,聲音尖細道:“怎麼把我放出來了?”
陳跡追問道:“齊閣老大殮當日,會有哪些朝廷大員到場?”
長生回憶道:“大殮當日會有禮部司官、太常寺官員到場觀禮,緝查喪禮規制是否合一品禮制,或有沒有逾矩。鴻臚寺少卿親至,主持儀節……或許還會有一位親王奉旨親臨哭喪、弔祭,代陛下賜諡號。不過這是殊榮,並非人人都有。”
陳跡若有所思:“若陛下遣人弔祭,會選誰?”
長生篤定道:“太子有腿疾無法見外人,前去弔祭之人定是福王。”
聽到福王二字時,陳跡想起自己在灶房裡寫下的某個名字,一切都契合起來。
此時,憑姨見他沉默不語,輕聲問道:“面片好吃嗎?”
陳跡扒拉幾口,應和道:“好吃。”
憑姨漫不經心道:“和張夫人的比呢?”
陳跡笑了笑:“各有所長,娘做的是南方蘇式湯麵,偏清淡些,憑姨做的是北方面片,口味重些……不過我是北方人,所以更喜歡重口一些的面。”
憑姨的神情藏在帷帽的黑紗後面:“我更擅長的是包餃子、蒸包子,明日可以給你做了嚐嚐。”
陳跡笑著應下:“謝謝憑姨。”
憑姨忽然問道:“已經到了必須離京的局面?無法自證清白?”
陳跡嘆息道:“很難,不只是坊間傳的那些事,還有更利害的人物在追殺我,我的生機在京城之外。”
憑姨又問道:“你剛成婚,若是就這麼秘密逃離京城,張二小姐怎麼辦?”
陳跡久久不語。
憑姨輕聲道:“我很早便聽說過張二小姐的名聲,在昌平都能聽見文人士子討論國子監的那位胭脂虎,當時只覺得又是哪家的刁蠻小姐。可我後來聽說她為你闖了姜顯宗的白虎節堂,她以必死之決心為你求得一線生機,這份膽魄和心性,比甚麼門第、才學、女紅都珍貴一萬倍……這亂世,重情重義之人最易被辜負,她不負你,你莫負她。”
陳跡展顏笑道:“憑姨想哪去了……我出去一趟。”
……
……
陳跡將鯨刀留在胡三爺的住處,孤身一人戴上斗笠往宣武門大街走去,只有烏雲跳上屋簷默默跟隨。
剛走出沒多遠便遇見五城兵馬司迎面而來,他閃身躲進衚衕中,站在屋簷下看見五城兵馬司竟拿著他的畫像。
陳跡折身往衚衕深處走去,路上遇見一位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小販,正吆喝著:“灶糖年糕、乾果蜜餞咯!”
陳跡將其攔住:“兩擔子一起賣我多少錢?”
小販一怔:“爺,您買這麼多作甚。”
陳跡隨口道:“家裡人多,走親戚也要用。”
小販想了想:“爺,您給三百文即可。”
陳跡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碎銀子遞給對方:“擔子和籮筐也給我。”
小販眉開眼笑的放下擔子:“擔子和籮筐不值錢,您給多了。”
陳跡並不在意,挑起擔子就走。
他勾著揹走上大路,一邊走,一邊低頭用沙啞的聲音吆喝著:“灶糖年糕、乾果蜜餞咯!”
走至宣武門大街,陳跡壓低了斗笠,目光從街面上迅速掃過,極快分辨出十二名盯梢的解煩衛。
他挑著擔子往前走,經過一間衚衕時,竟瞥見李東宴正藏在屋簷下的陰影裡,直勾勾盯著張府側門。
陳跡不慌不忙的經過衚衕,然而就在此時,李東宴見他側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賣貨郎……”
未等話音落地,張夏牽著棗棗從張府側門出來,乾脆利落的翻身上馬,朝東邊疾馳而去。
李東宴再也不顧陳跡,縱身躍上房頂,追著張夏那抹紅色身影往東去。
陳跡心中一沉,他是來尋張夏的,可李東宴也知道,只要盯住張夏便能找到自己。
怎麼辦?
他回頭看向張夏離去的方向,咬咬牙還是追了上去。
李東宴跟在張夏身後,他跟在李東宴身後,剛過兩個街口,卻見張夏忽然勒住韁繩,抬頭看向屋頂上的李東宴:“李大人貴為解煩衛指揮使,何必做這種藏頭露尾之舉?”
李東宴被發現也渾不在意,只平靜道:“本座緝查嫌犯,只在意能不能找到他,不在意用甚麼手段。”
就在此時,遠處響起一個賣貨郎的沙啞聲音:“灶糖年糕、乾果蜜餞咯!”
張夏眉頭微動,朗聲對李東宴說道:“在下只是去裁縫鋪子取定製的衣物而已,李大人不要再跟著在下了。”
說罷,她再次策馬而走。
李東宴皺著眉頭總覺得不對,一息之後,他豁然看向賣貨郎的聲音來處,可長街上只有一副被丟棄的貨擔,賣貨郎早已不見了蹤影。
李東宴冷笑一聲,繼續大搖大擺的奔行於屋頂,一路綴著張夏。
張夏帶著李東宴在內城裡兜起圈子,先去演樂衚衕,再去鼓樓,可她不論如何都沒法甩脫對方。
直到日上三竿時,張夏忽然撥馬往南走去:“棗棗,快!”
棗棗猛然提速,沉重的馬蹄如鼓,驚得行人紛紛避讓。
待到劉記裁縫鋪子前,還不等棗棗停穩,張夏已經提前躍下馬,往裁縫鋪子裡衝去。
剛進門,張夏急聲問老裁縫:“人呢?”
老裁縫也不說話,只往後院掃了一眼,張夏心領神會,徑直往後院走去。
裁縫鋪子後院搭著高高的竹架,竹架上掛著一匹匹染好的綢布,張夏撥開綢布,正看見陳跡靜靜的看著自己。
方才陳跡冒險叫賣,是提醒張夏自己就在左近,他知道張夏一定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哪怕捏著嗓子也可以。
張夏怒斥李東宴時說自己要去裁縫鋪子,卻不說哪間鋪子。但她知道陳跡聽到之後,一定知道是哪間鋪子。
可他們沒有多少時間,李東宴還綴在後面,再有十幾息便會追到此處。他們來不及解釋前因後果,也來不及爭辯甚麼,他們只有兩句話的機會。
張夏語速極快,沉聲說道:“說最重要的。”
陳跡凝視著張夏:“不論刀山火海,我一定回來見你。”
張夏一怔,她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在陳跡側臉輕吻,陳跡瞪大雙眼僵在原地。
不等陳跡反應過來,她已經將他推開:“快走。”
陳跡轉身就走。
十息之後,李東宴從屋頂落在院中,他拔出腰刀,橫刀砍去。竹架上掛著的綢布一刀兩斷,簌簌落下。
可綢布之後,只剩張夏一人。
李東宴看著張夏身後晃動的綢布,沉默許久後緩緩收刀:“張二小姐,你這麼做幫不了他,不如讓陳大人老老實實出來受審,若是清白的,本座自會還他一個清白。”
張夏與他擦肩而過:“李指揮使說甚麼,我怎麼聽不懂。”
李東宴看著她的背影凝聲道:“看來本座只能發海捕文書了。”
張夏頭也不回:“自便。”
此時此刻,百步開外的一條小衚衕裡,陳跡戴著斗笠低頭疾走,烏雲從屋簷上一躍而下,落在他肩膀上歪著腦袋打量半天。
陳跡又往前走了數十步,低頭髮現烏雲還在歪頭盯著自己,脖子往後仰了仰,神情有些不自然道:“看我做甚麼?”
烏雲看著陳跡嘴角壓不住的笑意,喵了一聲:“我怎麼感覺她剛剛把你腦子吸走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