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鎮,字安之。
齊閣老族弟,正德二十四年的榜眼,那年十九歲,入翰林院編修。
正德二十七年,外放太原府推官,正七品,專理刑名,審理全府大案。
太原上任第一天,衙門的積案堆滿了三間庫房,庫房滿布蛛絲。
前任推官留信給他:“此地慓悍,命案十有九懸,慎之。”
他沒理會,只搬了張桌子坐在庫房,從最舊的那捲開始看。
三個月,七百三十一樁積案,齊鎮重新傳喚人證、重新勘驗兇器、重新撰寫判詞,審結六百二十六樁積案,重審九十六樁冤案。
離任時,百姓舉萬民傘送行。
三十年間,由推官遷升監察御史,先後遷升左給事中、都給事中、大理寺丞、通政司參議、大理寺卿、左僉都御史。
沒有平步青雲、連升三級,每一步走得篤實。
嘉寧七年,齊鎮遷升左都御史,上任第一天,第一件事便是彈劾劉家外戚:“劉氏之罪,不在貪,不在驕,在僭。僭者,臣而擬君也。”
劉家之衰落,亦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寧帝曾言,搬倒外戚之功,齊鎮佔六成。
嘉寧九年,齊鎮主持三法司會審,審理司禮監掌印太監王保鷹房司暴斃一案,將徐文和押入都察院監。
雖不了了之,卻也與徐文和結仇。
嘉寧二十四年,因酒後斥責太子得位不正,應立嫡立長,遭免官,後歸隱冀州主持齊家家學。
如今七十一歲齊鎮起復,是帶著棺材進京的,沒打算活著回去。
人們常說聖心難測,但京官們明白,想猜陛下要做甚麼,只用看兩件事:錢花在哪,用了甚麼人。
寧帝此番起復齊鎮,既是倒閹之意,亦是易儲之意。
……
……
陳跡站在東華門前,看著長繡遠去的背影,暗自思忖。
如果軍情司天支想要殺一位閣臣揚名立萬,齊鎮是最妥當的選擇:初來乍到,無人看護,聖旨傍晚才出宮,連密諜司都來不及反應。
此時,皎兔與雲羊湊到近前,打斷陳跡思緒:“大人,您和長繡那小子說甚麼呢?”
陳跡平靜道:“齊鎮入閣了。”
皎兔先是一怔,而後眼睛一亮:“原來軍情司的目標是他?我等要不要去守著齊鎮,這可是大功一件。”
陳跡搖搖頭:“不去。”
皎兔眼珠子轉了轉:“大人不願去,我和雲羊去也行。”
陳跡沉默不語,並未急著答覆。
皎兔在一旁說道:“大人是擔心張大人的安危?你乾脆讓小太監給他帶句話,讓他現在文華殿待著別出來,反正他平日也是子時之後才出宮。”
陳跡依舊不說話,他站在東華門外的硃紅宮牆下閉上雙眼:“皎兔,如果是你要刺殺一位閣臣,你會怎麼做?”
皎兔想了想:“閣臣可不好殺。得先盯梢幾個月確認他的行蹤,看他有沒有常去的地方,身邊有多少扈從,當中有幾個尋道境高手。然後選殺他的方式,閣臣術法辟易,得是習練兵刃的行官動手才行,亦或是用火藥。得手後,得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京城,不然遲早會被找出來,從此隱姓埋名。”
陳跡眼睛沒有睜開。
是啊,皎兔所說,才是刺殺一位閣臣該做的事情。
常搞刺殺的朋友都知道,查行蹤、摸安保、踩死點位、擇時擇機、備器易容、預埋退路、偽造誘因、一擊即退、銷跡匿形,這是間諜刺殺要員的標準流程。
可軍情司所做的,並不是。
心理側寫是反向推導的藝術,它的底層邏輯只有三個問題:對方做了甚麼,對方刻意沒做甚麼,對方沒必要卻偏要做的事。
給自己送年禮,下戰書,便是對方沒必要卻偏要做的事。
此時,皎兔又勸說道:“大人,這回出手的肯定是軍情司大人物,明擺著能立功的事情,不能再耽擱了。便是不為立功,你我也不能坐視一位閣臣遇刺啊。”
陳跡終於睜開雙眼,他瞥了皎兔一眼:“如果連你聽到聖旨後的第一反應都是軍情司會拿齊鎮當目標,那齊鎮就不是真正的目標。”
皎兔小聲嘀咕道:“甚麼嘛,奴家還是挺聰明的……如此說來,這只是虛晃一槍,目的是引我密諜司有所動作?”
陳跡對雲羊吩咐道:“雲羊,你去把聖旨的訊息帶去鷹房司,最好無意間讓玄蛇知曉,把這樁功勞讓給他。”
皎兔眼睛一亮,眼睛笑成了月牙,讚歎道:“妙啊,陳大人倒是越來越像我密諜司的人了。”
可雲羊不情不願:“讓皎兔去吧,亦或是我倆一起去。”
皎兔嗔怒道:“大人使喚你跑個腿都使喚不動嗎?快去!”
雲羊翻了個白眼,這才匆匆離去。
陳跡掃了皎兔一眼:“皎兔大人,他不是不願跑腿,只是不放心你和我單獨相處,他心裡是有你的。”
“我知道,”皎兔看著雲羊的背影,忽然感慨道:“大人你說,無念山那種終年積雪的地方,能開出花來嗎?”
不等陳跡回答,皎兔回頭笑道:“是我矯情了。瞧我這記性,大人不曾去過無念山,怎會知道這些……大人,軍情司到底想做甚麼?”
陳跡感慨:“是啊,他們想做甚麼呢……只怕得把他們揪出來丟入琵琶廳審訊一番,才能知道他們到底想做甚麼了。”
皎兔撇撇嘴:“怎麼揪?”
陳跡想了想:“軍情司的目標如果真是齊鎮,又如何提前知道,齊鎮會在進京第一天便入閣?”
皎兔驚醒:“有人知道陛下的心意,軍情司還有人留在我朝中樞,能提前知道陛下的決定。”
陳跡點點頭:“這個人比林朝青藏得更深。”
下一刻,他自顧自往東華門裡走去,卻被解煩衛攔住。
陳跡正要轉身離開,卻聽角落處一人平靜道:“陳大人,請進。”
他轉頭看去,只見一人身穿大紅色魚龍服站在文華殿屋簷下,身形孔武有力,是個沒見過的生面孔。
皎兔在他身後提醒道:“解煩衛指揮使,李東宴……小心,此人痛恨我密諜司,他放你進宮沒安好心。”
李東宴緩緩開口:“我等同朝為臣,都是為朝廷效力。如今景朝賊子禍亂京城,本座回京前便聽聞陳大人常與這群鼠輩打交道,還親手揪出了林朝青,此乃大才。陳大人若是來查案,本座自然歡迎。”
陳跡拱了拱手:“多謝,正好有事勞煩李指揮使。”
他抬腳往裡走,皎兔也要作勢跟上,卻被李東宴喝止:“你就不必進來了,以你的心智,來了也幫不上甚麼忙。”
皎兔擼起袖子往裡衝去:“你他孃的……”
李東宴冷笑一聲,拇指輕輕一頂,腰間佩刀出鞘一寸。
陳跡抬手止住皎兔:“東華門外等我。”
皎兔隔空指了指李東宴:“聽陳大人的,今日放你一馬。”
李東宴不理會皎兔,目光轉向陳跡:“陳大人想查甚麼?”
陳跡平靜道:“我要查陛下的起居注,我要知道,誰昨日便得知,陛下打算今天下旨讓齊鎮入閣。”
李東宴搖搖頭:“不必查起居注,本座現在就能告訴你。昨日陛下召胡閣老、陳閣老、張拙張大人、兵部尚書王大人四人進宮,問‘朕打算讓齊鎮入閣,諸位覺得如何’。”
陳跡不動聲色:“一定不止這四人。”
李東宴又點點頭:“陛下在仁壽宮召見這四人之前,先召見了七位翰林院庶吉士問策,所以這七位庶吉士是知曉的。問過庶吉士便擬好了聖旨,所以司禮監直房裡的三個秉筆太監也是知曉的。”
陳跡暗自思忖,如此一來範圍便大了,閣老們回去會與門生黨羽說,庶吉士會與老師親朋說,一傳十、十傳百,或許齊鎮要入閣的事,昨日便已在京城官貴間傳開。
正思索間,卻聽李東宴沉聲道:“本座打聽過陳大人的事,著實是一位有情有義、有膽有識之人,所以本座說一句交淺言深的話,莫要跟密諜司那群蠱蟲同流合汙,去御前三大營吧,那裡才是適合陳大人的地方。”
陳跡愕然。
就在此時,雲羊折返回來,衝進東華門內:“出事了。”
陳跡轉身看去:“出了甚麼事?”
雲羊喘息道:“我還沒到鷹房司,便看見玄蛇帶人圍了便宜坊,搜查軍情司諜探和失竊的火藥。混亂中也不知怎麼的,有人將齊鎮停在便宜坊後院的那口棺材蓋掀了,好像是要查裡面有沒有藏著火藥。”
陳跡皺眉:“找到火藥了嗎?”
雲羊解釋道:“沒,甚麼都沒找到。齊鎮與二十餘名御史勃然大怒,這會兒正抬著棺材往午門去,說要敲登聞鼓,若陛下不嚴懲密諜司,他便不接聖旨,跪死在午門前。我聽他們的意思,是想由御史監察密諜司,密諜司往後再有動作,需有御史在場才可以,以免密諜司繼續肆意妄為。”
話音剛落,午門方向傳來鼓聲,一聲挨著一聲。
陳跡忽然意識到,這便是軍情司想要的結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