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故事?
陳跡還從來沒給小孩子講過故事:“哥哥不會講故事,哥哥給你念報紙好不好?”
小女孩搖頭:“報紙上的不好聽,我要聽故事,白龍大人呢,他會講故事,還會做紙風箏。我想讓他帶我去放風箏,可白龍大人說等初夏再帶我去,去有蒲公英的山坡上。”
小女孩的聲音雀躍起來:“白龍大人還說要帶我去很多地方。”
陳跡好奇道:“還要去哪?”
小女孩忽然摘了臉上的木猴子面具,露出面具下的精緻臉龐。臉龐上沒有繁複神秘的臉譜,乾乾淨淨的還有小酒窩:“白龍大人說,春天過了驚蟄,帶我去城郊的野地裡尋寶。四葉草是寶,形狀奇怪的石頭也是寶,如果我找的比他多,夏天還帶我出去玩。”
陳跡神色鬆緩下來,手也離了鯨刀刀柄,靠在車箱旁笑著問道:“夏天去哪玩?”
小女孩笑著說道:“白龍大人說,夏天可以帶我去永定河摸魚。白龍大人說他摸魚最厲害,不用網兜,光著手就能撈起來。撈上來的小魚養在瓦罐裡,等回家的時候再放回河裡去。”
“秋天呢?”
“秋天樹葉都落了,帶我去撿最好看的葉子。他說京城有座香山,山上的葉子紅了之後比晚霞還好看,撿回來的葉子夾在書裡,等冬天再看,就像把秋天也藏起來了。”
“冬天呢?”
“冬天哦?”小女孩想了想:“白龍大人前陣子還帶我堆雪人來著。”
陳跡感慨:“白龍大人有心了。”
小女孩躲在車簾縫隙後:“陳跡哥哥……”
陳跡側過頭,低頭看著小女孩的臉龐:“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小女孩理所當然道:“白龍大人告訴我的呀,他說你叫陳跡,也是朋友。要是哪天叔叔姨姨都不在了,我若是遇到危險,就去找你,你肯定願意幫我。”
陳跡疑惑:“叔叔姨姨?”
小女孩想了想:“就是住在我家的那些叔叔姨姨。”
陳跡恍然,這應該說的是長生、玉鳶、齊孝等人。
他心中一動:“白龍大人還說過我甚麼?”
小女孩回憶道:“白龍大人說你特別犟,跟頭驢似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還說你看起來挺聰明,其實笨死了。還說你心思太重……”
陳跡趕忙阻攔道:“好了好了,知道了……對了,你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乖巧道:“我叫硃砂,玉鳶姨姨叫我囡囡,叔叔們叫我小冬瓜。”
陳跡長長舒了口氣:“叔叔們還真是惡劣啊。”
硃砂仰頭說道:“你還沒給我講故事呢。”
陳跡想了想:“我看過的故事也不多,可以給你講個群穿的故事叫夜的命名術,主角叫慶塵,他有個哥哥叫慶準……”
硃砂疑惑:“甚麼是群穿?”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那就換個故事好了,哥哥給你講個小猴子的故事。”
硃砂指了指自己手邊的木猴子面具:“是這隻猴子的故事嗎?”
陳跡一怔,繼而笑道:“是的。”
硃砂來了興致:“要聽要聽!”
陳跡笑了笑:“從前有一塊大石頭在海邊待了好久好久,天天被太陽曬,被海風吹,被雨淋。有一天,石頭突然裂開了……”
陳跡猛地張開雙臂,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窩在他肩上的烏雲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喵了一聲,跳到車板上,不滿地甩了甩尾巴。
硃砂把眼睛瞪得溜圓,把毛茸茸的烏雲抱在懷裡,仰頭看著陳跡:“然後呢?”
意外的是,烏雲就任由硃砂抱著也不掙扎,和硃砂一起眼巴巴地聽故事。
陳跡壓低了聲音:“然後,從石頭裡蹦出來一隻小猴子!這隻小猴子可不得了,生下來就會跑會跳,還會爬樹。他一睜開眼睛,兩道金光就從眼睛裡射出去,一直射到天上去,把玉皇大帝的椅子都給晃了一下。”
硃砂好奇:“玉皇大帝是誰?”
陳跡想了想:“就是天上最大的官,所有神仙都歸他管。”
硃砂疑惑:“比白龍大人還大嗎?”
陳跡笑了:“比白龍大人可大多了,白龍只管密諜司,玉皇大帝管全天下。”
“哦……”硃砂眨眨眼睛:“後來呢?”
“後來啊,猴子就在山上跟其他猴子一起玩。有一天,猴子們在山澗裡洗澡,有隻老猴子就說,大夥兒順著這水往上走,看看它的源頭在哪。要是誰能找到源頭,咱們就拜他為王。於是猴子們就一路往上游走,走到一個大瀑布前面。那瀑布可大了,水從山頂上衝下來,比永定河的水還急。”
“這時候,咱們那隻石猴跳出來喊了一聲‘我進去’,他閉著眼睛使勁往裡一跳,你猜他發現了甚麼?”
硃砂搖頭。
“瀑布後面沒有水,有個大鐵橋,橋對面是個山洞。洞口寫著十二個字‘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洞裡甚麼都有,石鍋石灶、石碗石盆、石凳石床,寬敞得能住上千只猴子。簡直就是給猴子量身定做的家。”
硃砂眼睛亮閃閃的:“那他當大王了嗎?”
“當了當了……”
陳跡循著記憶,給小朱砂講著西遊記的故事,一直講到小猴子漂洋過海去南部瞻洲學人穿衣、說話,講到小猴子在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見到菩提祖師,才停下來。
他往南邊看去,正看見長繡對他招手:“陳大人,張大人要出宮了,快牽馬車過來吧。”
陳跡回頭看向硃砂:“今天就講到這裡,後面的故事太長了,得好久才能講完。”
硃砂也沒鬧,只是乖乖地哦了一聲,然後把車簾縫隙拉大了一點:“陳跡哥哥,那明天能繼續講嗎,你講的這個故事,比白龍大人講的有趣。”
陳跡笑了笑:“行。”
“拉鉤。”
陳跡伸出小拇指:“拉鉤。”
拉鉤之後,硃砂心滿意足地將木猴子面具戴上,面具下的聲音突然嘈雜起來,齊孝聽見城樓上的鼓聲,甕聲甕氣道:“等等,已是午時了,今日小冬瓜怎麼出來這麼久?”
長生也疑惑:“平日不是最多半個時辰嗎?病虎大人,今日發生了甚麼?小冬瓜與你說了甚麼?”
玉鳶趕忙問道:“病虎大人,囡囡哭了麼?”
陳跡若無其事道:“沒哭沒哭,乖著呢。”
玉鳶疑惑:“真沒哭,那怎麼耽擱這麼久。”
陳跡解釋道:“我給她講了個故事,所以她不願回去吧。”
玉鳶好奇道:“甚麼故事?”
陳跡哈哈一笑:“不告訴你們。”
玉鳶求情道:“若是下次囡囡在飯點醒來了,勞煩大人給她買些黃米涼糕,亦或是桂花蓮藕,她最愛吃這個。”
“一定,”陳跡應下,他在東華門外接了張拙回張府吃飯,吃過飯又前往文華殿批閱奏摺,一直忙到傍晚都沒出來。
眼見著陳閣老、胡閣老相繼離開宮禁,上了自己馬車,可遲遲見不到張拙的身影。
齊孝質疑道:“張大人別是在宮裡遇害了吧?”
長生嗤笑一聲:“宮裡有山牛坐鎮,解煩衛指揮使李東宴也剛剛回京,景朝賊子有幾條命敢在宮裡刺殺閣臣?而且張大人向來勤勉,有時乾脆在文華殿待到二更天才出來,回去睡兩個時辰便又來了。”
陳跡愕然,原來張拙如此辛苦。
齊孝不解:“不是說軍情司今日一定會對閣臣動手麼。可胡閣老和陳閣老已經回去了,身旁高手如雲,張大人萬一待到二更天,豈不是一個都殺不了?”
長生隨口道:“那就改天唄,多大點事。”
陳跡皺眉思索。
不對,不會改天的。
軍情司那位恃才傲物,敢給自己下戰書,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今天會出現機會,可這個機會在甚麼地方呢?
就在此時,長繡從東華門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解煩衛。
陳跡趕上前去:“長繡大人,張大人還在文華殿?”
長繡笑吟吟道:“張大人還在看邊關急報呢,聽說大同以北發現景朝虎豹騎的動靜了,這會兒王道聖王大人剛進宮,只怕要很晚才回去。”
陳跡掃了一眼長繡懷裡的聖旨,不動聲色道:“長繡大人這是要去哪?”
長繡哦了一聲:“齊鎮齊老爺子今日進京了,這會兒都察院的幾位御史正在便宜坊三樓給他接風洗塵。聖上命我去傳旨,遷升他為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加封太子太保。”
陳跡怔住,軍情司是在等這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