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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第641章 麥田和漁火

2026-04-20 作者:會說話的肘子

張家正堂裡安安靜靜,只餘下炭盆裡的銀絲炭偶爾發出噼啪脆響。

福王坐在陳跡對面,拇指慢慢摩挲著盞沿,兩人誰也沒急著說話。

太子最在意甚麼?

權力。

福王要奪甚麼不言而喻,可這不是藩王該說的話。

周曠站在門坎外的屋簷下,回身看向福王:“爺,咱已經回京城了,慎言。”

福王笑了笑:“怕甚麼,全京城最狂悖的人就坐在對面呢。當街拖死御史,馬踏誠國公府,這樣都能安然無事,八字得比泰山還硬才行。跟這種命硬的人一起走夜路甚麼都不用怕,辟邪。”

陳跡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殿下這次奉旨回京,是要回來過歲日?”

福王緩緩靠在椅背上:“不是。十五日前,陛下一封聖旨傳到金陵,命我回京與齊二小姐齊昭雲完婚。”

他低頭哂笑一聲:“母后賓天還不到一年,我就要成親了。孤知道陛下的意思,齊家被你扳倒了,孤得趕緊和齊家聯姻做齊家的靠山,這樣便能接手齊家的遺產了……可尋常人家的兒子還要為母親守喪三年,但孤只能守百日,百日一到便要當個聯姻的物件,為陛下平衡朝局。”

陳跡輕聲道:“節哀。”

福王看著門外瓦片上的雪:“喪禮,哀慼之至也,節哀,順變也。人人見孤都要說一句節哀,孤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也哀不自禁。可惜孤不爭氣,若爭氣些,也不會讓她遭奸人所害。”

陳跡沉默不語。

福王撫了撫袞服上的褶皺,展顏笑道:“不說這些事了,今日來見你其實只為了道一聲恭喜,敘敘舊,也說一說孤在南方的見聞。放心,孤不是要你夥同孤一起造反。”

陳跡:“願聞其詳。”

福王仰起頭,慢悠悠回憶道:“孤在鎮江見過一盞燈。那晚孤住在金山寺,半夜睡不著便推開窗透氣。江面上黑沉沉的,甚麼都看不見,只有風聲和水聲。可就在那片黑裡頭,忽然駛來一盞漁火。孤看見那條船的船頭蹲著個老漢,正在收網。網裡只有幾條巴掌大的魚,他小心翼翼地把魚一條一條揀進簍子裡,像是揀著甚麼寶貝。”

陳跡原以為對方要說秦淮河上的遊船畫舫,結果不是。

福王繼續說道:“孤這次出京,也是頭一次看見連到天邊的金黃麥田,在邯鄲城外。孤路過的時候正是黃昏,風一吹,金燦燦的麥浪就滾起來,沙沙沙的。田埂上坐著個老農,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吃晚飯。孤讓周曠去問問他吃的甚麼。周曠回來告訴孤,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還有兩條手指粗的小魚,老農吃得津津有味。”

福王低頭看向陳跡:“孤在京城外,看到了一個個具體的人。難怪王叔南下平叛,再回京城時會跟我說,要我以後當個好皇帝,哈,那時候還沒立太子呢,他以為我會是太子。”

福王的王叔?

陳跡這才想起,對方說的是靖王。

此時,炭盆裡一塊銀絲炭塌下去,濺起幾粒火星,映在福王的瞳孔裡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福王走到炭盆邊,彎腰用火鉗夾起一塊新炭,小心地放進盆裡:“以前孤不會做這種事,都是下人做的,如今出去一圈,都學會了。以前還嫌棄別人寫痴男怨女的故事,要寫就寫棄筆從戎、揮師北上,結果才發現,自己也比別人好不到哪去,眼裡都沒有活著的人。”

陳跡看著福王,忽然想起對方離京前在香山別院的模樣。

那時候的福王像一把開刃的刀,鋒利是鋒利的,但不知要砍向哪裡。

如今的福王,刀刃上沾了風霜,沾了泥土,沾了漁火和麥浪。

福王丟下火鉗,看向陳跡:“孤還在金陵看了賽龍舟。秦淮河上十二個漢子划著一條船,船頭雕著龍頭,船尾雕著龍尾,威風得很。可劃到河心兩條船撞在一起沉了,龍頭先沉下去,然後是龍身,最後是龍尾。”

福王笑了笑:“那時候孤就在想,原來龍也會沉的……剛才那些話,孤和別人說,哪怕是周曠他們也不敢聽。跟陛下說,他倒是敢聽,可我不敢說。所以到頭來,只能和你這個京城頭號狂徒說說了。”

陳跡搖搖頭:“我也不敢聽。”

福王哈哈一笑,起身便走:“不敢聽就不跟你講了。”

他在門檻前站定,側過臉來,半張臉映在雪光裡:“陳跡,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孤一件事。”

陳跡想了想:“記得,為殿下牽一次馬。”

福王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裡又有了幾分少年時的模樣:“記得就好。”

……

……

福王出了張府,翻身上馬。

宣武門大街上的積雪被車馬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漿,周曠策馬靠近,低聲道:“爺,該進宮了,陛下此時肯定知道您已經到了京城。”

福王握著韁繩沒有動,他看著午門的方向,竟又撥轉馬頭往北走去:“不急。”

周曠愣了一下,趕忙跟上:“爺,這是去哪?”

福王沒有回答。

他策馬拐進府右街,街兩旁的宅邸一座比一座氣派。

朱漆大門,石獅子,功名旗杆林立。

福王在齊家門前駐馬,門房正縮在門洞裡打盹。

聽見馬蹄聲,門房慌忙迎出來,在石階下躬身作揖:“不知福王殿下駕到,有失遠迎。”

福王沒有下馬,他低頭看著門房,溫聲道:“勞煩請齊二小姐出來,本王說幾句話就走。”

門房一怔,轉身往裡跑去。

周曠策馬靠近,壓低聲音:“爺,這不合規矩。”

福王看著齊家那扇虛掩著的朱漆大門:“孤知道。”

周曠深深吸了口氣:“爺,您可千萬別亂來,不要壞了閣老的大局。”

福王不為所動:“不礙事的。”

等了約莫一炷香,齊家那扇大門後傳來腳步聲。

齊昭雲披著一身白色貂裘站在門縫內,雙手攏在袖中站了很久,才終於下定決心推開門。

朱漆大門開啟,福王打量著齊昭雲,只覺得對方瘦成了一片紙,風一吹便會飛走。

齊昭雲站在門檻內,行了個萬福禮,輕聲道:“殿下金安。”

福王看著齊昭雲消瘦的模樣,嘆息道:“不必多禮。孤是奉旨回京與你完婚的,宮裡算過吉日了,恰好是元月十五上元節那天。完婚之後,孤還要回金陵督辦鹽稅。”

齊昭雲低聲道:“殿下為何與我說這些?”

福王平靜道:“孤今日來,是想問問你願不願嫁給孤。”

齊昭雲一怔。

福王看向紫禁城的硃紅色宮牆:“旁人看紫禁城,看見的是金碧輝煌,是巍峨氣象,可孤看見的是四角的天空,是望不到頭的宮道,是永遠也走不出去的門。等你進了那座紫禁城,就不能再出來了。元日、上元、端午、中秋、歲日,外面的人闔家團圓,你只能站在宮牆底下,看著牆頭那一小片天。你沒有家人了,那座紫禁城裡有很多人,可他們都不是你的家人。”

齊昭雲攥緊了袖口。

福王的聲音很輕:“孤小時候每天去給母后請安,她總是坐在窗前,拿著針線繡一隻蝴蝶。那隻蝴蝶她繡了很多年,拆了繡,繡了拆,怎麼也繡不完。孤問她,娘,你為甚麼不繡完它。母后說,繡完就沒事情做了。”

福王嘆息道:“後來孤才知道,她不是繡不完,是真的不想繡完。因為繡完了那隻蝴蝶,她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孤見過宮裡的苦是甚麼樣的,也不願旁人再吃這種苦,所以遲遲不願成親。孤今日來齊家,只是把那座紫禁城裡的苦說給你聽,你聽完了自己決定。”

齊昭雲低下頭,沉默不語。

福王握緊韁繩,黑色駿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你若願意嫁孤,孤可以許你一件事,在那座紫禁城裡你不用和人爭,不用和人搶。你若是想繡蝴蝶,就慢慢繡。繡完了,孤再給你找新的花樣。你若是覺得悶了,孤就在宮牆底下給你搭一架梯子。你不能出去,但你可以爬到牆頭上,看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天比裡面的大……孤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

福王深深吸了口氣:“你若不願嫁入深宮之中,便與孤說一聲,孤這就去仁壽宮請陛下退了這門婚事,至於能不能退掉這門婚事,是孤的本事。”

齊昭雲怔然:“殿下,我又如何做得了主?”

福王看著她,嘆息一聲:“想來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如此,孤便當你願意嫁了。咱們以前在宮宴時見過,但沒說過話,孤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你也不知道孤是怎樣的人。但沒關係,進那座紫禁城前,孤先帶你去南方看看麥田和漁火。”

不等齊昭雲再說話,福王撥馬便走。

周曠等人趕忙策馬跟上,他在福王身旁小聲道:“殿下,這麼大的事您怎麼都不跟我等商量一下?”

福王斜睨他:“孤與你們商量甚麼,孤又不與你們成親。”

周曠語塞。

福王笑了笑:“進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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